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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

    先回来的,是痛。

    不是一处在痛。

    是全身一起。

    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骨头一根一根掰碎,再重新胡乱塞回皮囊里。

    胸口被捅穿的位置最狠,像有一柄烧红的铁锥还钉在里面,随着每一次心脏的搏动,往更深处拧。

    肋骨像被人硬拆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刺。

    脸上那道从眼下拉到下巴的伤,更是一阵一阵发烫,热得发麻,麻得发疼,像有人拿着火炭,沿着那条口子慢慢碾过去。

    百里胖胖躺在办公室角落的地毯上,眼皮沉得像压了铅。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黑暗里浮上来,还是从死亡里被硬生生扯回来。

    呼吸每往里吸一口,肺都像要炸。

    可他活了。

    胸口那块血肉模糊的位置,正有一团极淡的青白光在往里收。

    光源在他腹部。

    回天玉。

    那块玉平时藏在衣服里,安安静静,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贴身旧物。到了这会儿,却在一下一下发热,热意不急,甚至称得上缓慢,却顽强得惊人。

    玉里的生机被硬逼了出来,顺着他的经脉往心口灌。

    那些本已干涸的经络,像久旱之后裂开的河床,被一缕一缕微弱却纯粹的水流重新浸过。

    它在修。

    也在抢。

    把那条已经断了的命,一寸一寸,往回拖。

    靠它一个,还不够。

    另一股力量也在。

    很熟。

    很暖。

    从胸前断开的檀木平安符里渗出来,贴着血,贴着皮肉,朝胸口那处致命伤上缠。

    龙炎护符。

    陆玄塞进去的那缕火没全散。

    在飞机上护过他一回,落海的时候又替他扛过一回,本该烧干净了。

    可那块檀木到底是他亲手求来的,木头裂了,里面还剩一丝很细的火苗。

    细得像风一吹就灭。

    偏偏就是这一丝,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硬是没灭。

    它顺着伤口边缘游走,把碎裂的血肉一点点拉住,把已经要往外散的生机,死死压回体内。

    就这一丝,咬着回天玉一起,把百里胖胖从死线上拽回来了。

    百里胖胖的手指抽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尸体的痉挛。

    是真正有了力气。

    先是指尖。

    再是手腕。

    最后,连手臂都像从沉睡中重新醒了过来。

    他咬着牙,手肘撑地,慢慢把自己从那片血里顶起来。

    地毯早就被血浸透了,掌心按上去,湿冷一片。

    头刚抬高一点,眼前就是一阵发黑。

    不是普通的发虚。

    而是整片视野都像被谁拿黑布蒙住,耳边还跟着嗡鸣,像远处有成百上千只虫子同时震翅。

    他停住,弓着身子,额头上青筋绷起,硬是缓了几息,才把那股要重新栽回去的虚脱感压下去。

    办公室里黑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

    高楼外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霓虹,从落地窗压进来,像一层冰冷又浮华的彩色薄膜,铺在昂贵的木柜、沙发、酒台和墙壁上。

    照得地上的血发乌。

    也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刑场。

    空气里全是味道。

    铁锈味最重。

    酒气次之。

    还有木头裂开的焦味,纸张被踩烂的灰尘味,和高级香水散尽之后残留的冷调余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让人犯恶心。

    百里胖胖坐起身,先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件深蓝色西装已经彻底烂了。

    心口那一片被捅开的布料翻在两边,血浸透了衬衫和里衣,黏在皮肉上。中间那道伤口没有完全闭上,只是靠着回天玉和龙炎残余,勉强收住了往外冒的血。

    每一次心跳,都能牵得那处伤口轻轻抽一下。

    死不掉。

    但也绝不轻松。

    他太清楚这种伤意味着什么。

    回天玉能吊命,护符残炎能续一口气,可这些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力量。

    它们在烧他剩下的底子。

    今天若是不停,日后就得慢慢还。

    百里胖胖喘了两口粗气,喉咙里像堵着血,想咳,又不敢咳。

    目光慢慢往下挪。

    地毯上,离他手边不远的地方,躺着一块断开的檀木平安符。

    两截。

    暗红色的木头被血泡透了,边缘裂开,表面的油润全没了,只剩下一层发乌的旧色。刻痕里灌着半干的血,字都晕掉了一半,看起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百里胖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胸口那股痛,竟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他慢慢伸手,把那两截木牌捡了起来。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一用力,它就会在自己手里彻底碎掉。

    掌心刚碰到木头,指尖就开始发抖。

    不是伤太重。

    是认出来了。

    正面那三个字,还能认得出来。

    百里辛。

    背面的祈愿词被血糊住了,可百里胖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知道那上面刻了什么。

    身体健康。

    平安喜乐。

    福寿绵长。

    这块平安符,是他亲手去求的。

    那天的画面,他到现在都记得。

    寺里香火很旺,殿前的青石地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晨钟刚过,山风裹着松针的味道吹进廊下,香炉里的白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像是要把整座寺都熏进天里。

    老和尚问他,所求何人。

    他想都没想,说,我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得意。

    像是终于有一件事,是他能亲手为那个家里最重要的人做的。

    他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叩首,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心里还真真切切地念着一句一句的愿。

    愿他少劳神。

    愿他别受伤。

    愿他长命百岁。

    愿百里家顺顺当当。

    愿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多少能让他少操一点心。

    那时他膝盖都跪麻了,还是觉得不够。

    老和尚把木牌递给他的时候,告诉他,心诚则灵,话不必太满。

    他不听。

    他嫌字太少,还磨着老和尚多加了好几句,缠得对方直叹气。最后实在刻不下,才留了这几行。

    离开寺里的时候,他把那块木牌贴身揣着,一路上都拿出来看了好几次,像个偷到宝的小孩。

    后来回到百里家,他谁都没说。

    只是在夜里悄悄把它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摸,心里想的是,哪怕那个男人不说,至少自己总该为他做点什么。

    他一直揣在身上。

    参加宴会带着,外出办事带着,连换衣服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以为这是个念想。

    以为这也是个证明。

    证明那个家里,自己不是全无位置。

    证明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哪怕不擅长表达,心里总归还是给他留了一点点地方。

    证明自己这些年插科打诨,嬉皮笑脸,扮蠢卖傻,也不是真的一厢情愿。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这两截断木,看着上面那三个血糊糊的名字,忽然觉得可笑。

    真可笑。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温情,当成了真。

    小时候发烧,门外站过一夜的人影。

    族会上被人当面嘲笑时,那一句轻描淡写的“闭嘴”。

    生辰日上随手丢给他的礼物。

    还有每次自己犯了错,对方看似不耐烦,最后却还是替他善后的样子。

    他把这些拼拼凑凑,当成了父爱。

    甚至当成了那个家还肯认他的证据。

    现在回头再看,像个笑话。

    也许那些事从来就不值一提。

    也许那个人对谁都能那样。

    也许在百里辛眼里,他从头到尾就只是一枚能用的时候拿出来,碍事的时候丢掉的棋子。

    而今晚这一剑,不是什么误伤,不是什么顾全大局。

    是明明白白地要他死。

    连半点回旋都没有。

    百里胖胖低头看着木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发哑,发空,像是喉咙里还带着血。

    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真行。”

    他低声说。

    “我真行。”

    “我他妈还给你求平安。”

    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不是那种哭到发酸的红。

    是怒到极点,气血顶上来的红。

    也是某种东西彻底碎掉之后,逼出来的红。

    他捏着那两截木牌,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泛白,骨节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在轻轻发响。

    掌心的血,顺着木牌的裂口往里渗。

    像是要把那三字祈愿,最后再涂一遍。

    片刻后,指缝里忽然亮起一抹火。

    不是龙炎。

    是他自己体内硬挤出来的一点火系禁物余劲。

    很弱。

    弱得连一张纸都未必烧得快。

    可烧两截木头,够了。

    火苗顺着木牌边缘舔上去,血还没干透,先发出一阵细小的“滋滋”声。暗红色的檀木边缘很快卷起来,烧黑,发焦,裂开,表面那些被他一遍遍摸得温润的纹理,在火里一点点蜷缩,最后整个塌成了两团黑灰。

    木头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

    有些呛。

    有些涩。

    像是把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不肯死的念头,也跟着烧成了灰。

    百里胖胖松开手。

    灰从掌心往下落,掉在血里,立刻被浸成一片乌色。

    他盯着那点灰看了两秒。

    耳边很静。

    静到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又缓慢地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忽然之间,他觉得心里最后那点还在吊着的东西,也一块掉下去了。

    没有了。

    真没有了。

    从这一刻起,那个把“百里家”当家的胖子,真的死在这儿了。

    百里胖胖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腿还软。

    膝盖里像灌了铅。

    胸口每动一下都疼。

    可比起刚才那种整个人都快散掉的状态,至少现在,他已经能站稳。

    他沿着墙一点点挪到镜子前。

    镜子很大,嵌在一整面深色木柜中间,平时是给董事长整理领带、扣袖扣用的。

    昂贵,明亮,干净得没有一点瑕疵。

    现在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的人。

    头发乱了。

    脸肿了。

    嘴角和下巴全是血。

    西装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胸前破了一个口子,往外翻着,像被野兽撕开。

    最扎眼的,是那道伤。

    从左眼下方,一路拉到右下巴。

    口子很深,边缘翻着血肉,半边脸都被划烂了,鲜血和皮肉糊在一起,顺着下颌往下淌,连脖颈都染成了暗红。

    之前在办公室里光线太暗,他没看清。

    现在站到镜子前,才看明白。

    百里景不是想弄死他那么简单。

    他还想毁了他的脸。

    毁了那个“百里涂明”的壳。

    不只是杀。

    还是抹掉。

    抹掉他作为百里家少爷最后一点能够见人的体面。

    今夜过后,无论他是死是活,只要顶着这张脸出去,所有人都会记住,百里家的小少爷被彻底踩进泥里了。

    百里胖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胸口起伏慢慢平下来。

    久到眼底那股翻腾的怒火,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那股崩塌过后的空,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冷。

    纯粹的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穿上定制西装,站在百里家的宴会厅门口时,有人夸过一句。

    说百里家的小少爷,虽然胖了点,可一打扮,也是真像那么回事。

    那时候他还笑嘻嘻地接话,说自己天生富贵相。

    全场都笑。

    他也跟着笑。

    后来他越来越会笑,越来越会装傻,越来越会在别人拿他当笑话的时候,先一步把自己变成笑话。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百里涂明”这四个字,究竟是身份,是名字,还是一副替别人戴着的面具。

    也许从一开始,这个名字就不属于真正的他。

    它光鲜,体面,值钱。

    也沉重,冰冷,带着枷锁。

    所有人都在叫这个名字,却很少有人真正看见名字下面那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好了。

    百里景这一刀,倒是替他省事了。

    壳裂了。

    脸也毁了。

    连最后一点回头路都被斩断。

    他抬手擦了一把镜面上的血,低下头,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塑料面具。

    猪八戒。

    圆滚滚的脸,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鼻头红红的,眼睛眯成两道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喜感。

    这是陆玄之前随手塞给他的那张。

    那会儿陆玄扔给他的时候,语气还挺随意,像丢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可他偏偏没扔。

    上次行动结束以后,他顺手就收进了口袋里。

    后来换西装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带上了。

    也许是因为那时的笑声太难得。

    也许是因为那群人里,第一次有人不是把他当成百里家的少爷,也不是把他当成拖后腿的胖子。

    只是把他当成百里胖胖。

    现在掏出来,倒刚刚好。

    百里胖胖看着那张猪脸,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终于有点真了。

    不是自嘲。

    也不是敷衍。

    像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什么。

    “你说得对。”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胖子就该有胖子的脸。”

    说完,他把面具扣到了自己脸上。

    塑料面具盖住了那半张被划烂的脸,也盖住了他眼里最后那点属于“百里涂明”的东西。

    松紧带绕到脑后,轻轻一勒。

    咔的一声,很轻。

    却像有什么东西,也在他心里跟着扣死了。

    “永别了,百里涂明……”

    这句话落下以后,办公室里再没了别的声音。

    只剩下远处会场隐隐传来的乐声。

    那乐声原本应当是浮华热闹的,此时落在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又遥远。

    他转过身,看向门的方向。

    门还锁着。

    可百里胖胖没急着去开。

    他靠在镜子边上,先缓了口气,任由回天玉那点温热继续在体内游走,强行把已经乱成一团的气息一点点压稳,脑子开始重新动。

    自己现在什么状态,他很清楚。

    精神力被压过,经脉还没完全通。

    禁物能调,但调不满。

    胸口这道伤靠回天玉和那点龙炎护着,短时间内死不掉,可真要正面狠狠干一架,他顶不了太久。

    别说百里景。

    就算只来两个训练有素的安保,他现在也未必能轻松收拾。

    这种状态冲出去,狠狠干百里景一顿?

    爽是爽。

    然后呢。

    百里辛、百里家的安保、庄园里那些吃里扒外的眼线,一拥而上,自己还是得死。

    而且是白死。

    死在盛怒里,死在冲动里,死得痛快,也死得没有半点意义。

    百里胖胖的手摸到了猪八戒面具的边缘,拇指在那块塑料上轻轻摩了摩。

    不行。

    不能冲动。

    这话是陆玄说的。

    脑子比拳头好使。

    活着,才有资格算账。

    今天这一刀,今天这张脸,今天这份情断得干干净净的疼,他都记下了。

    可记下,不代表现在就要把命扔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翻上来的血腥味又压回去,抬眼看向办公室门把手。

    门外头,一定有人盯着。

    不然百里景不会那么放心把他丢在这儿。

    他得出去。

    还得出去得像个死人,或者像个已经废了的废物。

    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翻不出半点浪。

    这样,他才有机会在暗处看完这场戏。

    想到这儿,百里胖胖弯下腰,把地上那片被血浸透的灰抓了一把,重新往自己西装和手上蹭了蹭。胸口那片血没擦,脸上的血也没擦,反而又往脖子上抹开了些,让自己看起来更惨。

    他还故意把呼吸调得更乱一些,肩膀微微塌下去,像随时都会倒。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门边,贴着门听了两秒。

    外面没脚步声。

    安静。

    静得不太正常。

    这种安静,让人更警惕。

    百里胖胖眯了眯眼,伸手拧了拧门把手。

    没锁死。

    百里景自信过头了。

    也可能,不是自信。

    是笃定。

    毕竟一剑穿心的人,本就不该再从地上爬起来。

    门开了一条缝。

    百里胖胖眯着眼往外看。

    外面是通往外层办公区的长廊,灯亮着,但没人。地上的大理石反着冷光,墙角的绿植投下长长的影子,整条走廊整洁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好。

    越是这样,越说明会场那边已经出事了。

    他拉开门,侧身走出去,动作很慢,尽量不牵动胸口。

    长廊尽头有一部专用电梯,另一边是一条员工通道。

    会场的声音就是从员工通道那边传来的。

    乐声里夹着一点骚乱。

    还有压得很低,却已经开始失控的人声。

    百里胖胖没往电梯走。

    那玩意儿太显眼,也太容易被堵。

    他选了员工通道。

    刚走出几步,他脚下就微微一顿。

    地板在震。

    不是建筑本身的晃动。

    是某种强度惊人的碰撞,从远处一路传过来,沿着墙体和地面扩散到这里。

    会场那边,动上手了。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

    百里胖胖眼神一沉,顺着通道往前挪。

    员工通道比外面的长廊窄得多,墙上挂着简单的应急灯,光线偏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偶尔有杂物车停在墙边,银色金属架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撤下去的餐盘和杯塔,空气里浮着奶油和红酒的甜腻味,和他身上的血味冲撞在一起,格外难闻。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不是因为怕疼。

    是因为现在,任何一点暴露,都会让他前功尽弃。

    通道拐角处,隐约有人声传来。

    是两个服务生,声音发颤,像是在问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百里胖胖脚下一转,直接贴进旁边一道半开的储物间门后,屏住呼吸。

    两人慌慌张张地跑过去,谁都没注意到黑暗里那道满身是血的身影。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重新出来。

    眼下这种混乱,对别人是麻烦,对他反倒是掩护。

    他扶着墙,一点点往前。

    越靠近会场,声音越杂。

    不只是音乐和惊呼。

    还有刀兵撞击的震响,像金石相击,短促、凌厉,震得人耳膜发麻。

    百里胖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陆玄他们,果然到了。

    既然到了,那今夜这局,就还没结束。

    走廊另一头。

    同一时间。

    一百六十六层会场里,曹渊已经率先冲了出去。

    陆玄一声“清路”刚落,他的刀就到了。

    煞气从刀身上冲开,黑得发沉,像压抑了太久的夜色骤然决堤。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阴冷,而是一种带着杀意与疯狂的厚重感,刚一铺开,附近几个来不及退远的宾客脸色都变了,甚至有种呼吸被攥住的错觉。

    挡在最前面的,是010小队里那个身材最壮的男人。

    那人双手一翻,一面半人高的黑色盾牌从背后甩到了身前。盾牌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边缘有多次修补的痕迹,漆面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长期顶在最前线用出来的东西。

    他站姿极稳,双腿一前一后,腰马沉得像钉在地上。

    明显是打算硬挡这一刀。

    曹渊一句废话没有。

    抬刀。

    落刀。

    动作简单到了极点。

    可越是简单,越显得凶。

    “砰——”

    刀和盾撞上,整个会场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碰撞处爆开的不是单纯火星,而是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涟漪,顺着盾面往外炸开,把附近一张摆满香槟塔的长桌都掀翻了半边。

    那壮汉双脚直接离地,整个人连着盾牌一起倒飞出去,后背砸进了一张长桌里。桌上的酒瓶和银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碎玻璃四处乱滚,酒液在地上漫开,混着血,亮得刺眼。

    他还想起身。

    肩膀刚一发力,喉头就是一甜。

    曹渊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没有停顿。

    没有蓄势。

    第一刀是砸。

    第二刀就是斩。

    刀锋压着他的盾往下切,黑煞从刀身上灌进去,把那人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麻,连虎口都当场崩裂,鲜血沿着手指缝往下滴。

    “滚开。”

    曹渊声音冷得发硬。

    那壮汉咬牙死撑,脚下的大理石却先一步扛不住了,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裂纹从他脚边蔓开。

    在这种正面的硬碰硬里,他竟连半点上风都抢不到。

    会场边缘,几个原本还抱着侥幸心思,没敢立刻离开的宾客,看见这一幕,彻底变了脸色,连滚带爬往后退。

    另一边,迦蓝的箭也已经出手。

    她站位很高,弓弦拉满的时候,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冰雕。灯光落在她指尖和箭锋上,冷得泛白,连那双眼都没什么多余情绪。

    她没往人心口射。

    箭锋偏了半尺,擦着老韩的脸飞过去。

    “嗤——”

    一道血线从老韩脸侧拉开,箭羽钉进了后面的金属立柱,尾羽还在颤。

    那根箭几乎整支都没入了钢柱,只剩箭尾露在外面,发出极轻的嗡鸣。

    老韩的脸白了。

    不是疼。

    是因为这一箭留手留得太明显。

    再偏半寸,他人就没了。

    他盯着迦蓝,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点点绷起,呼吸也乱了。那不是来自恐惧的失态,而是高手在真正接近死亡的那一瞬,身体本能给出的警告。

    迦蓝没说话。

    甚至连第二箭都没急着搭。

    可正因如此,威慑才更足。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让开,或者死。

    老韩身后两名准备包抄的队员,脚步都下意识停了停。

    他们不怕拼命。

    但没人愿意毫无意义地把命丢在一支明明能杀却故意不杀的箭下。

    安卿鱼更干脆。

    那三个有隐身手段的010队员刚想散开,借着会场的混乱切后排,他脚下那张冰丝织出来的网就已经成了。

    寒气贴地扩散。

    一开始只是薄薄一层白。

    像夜里玻璃上悄悄爬开的霜。

    下一秒,白霜猛地加深,冰蓝色的丝线从地面与桌角之间交织而起,像一张提前埋好的猎网,精准得近乎冷酷。

    三个人的脚腕同时一凉。

    他们心里齐齐咯噔了一下。

    下一秒,冰霜丝线从地面弹起,直接绞住小腿、膝弯、腰侧和手腕,把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拉了出来。

    隐身瞬间被破。

    空气里原本微不可察的扭曲,顷刻清晰。

    三个人的轮廓从无到有地显出来,姿势一个比一个狼狈,其中一个甚至半跪在地,像是被人从虚空里生拽出来。

    他们刚想挣。

    冰丝已经顺着衣料缝隙钻了进去,寒意贴着皮肤往上爬,冻得肌肉都在僵。

    “看见了。”

    安卿鱼推了下眼镜,语气平得没有半点起伏。

    “继续藏没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抬高多少,像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实验结果。

    可正是这种冷静,让那三个人后背更凉。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对方不是费力拆了他们的手段。

    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把他们看透了。

    高台之下,几乎一个照面,010小队就被压了下去。

    不是他们太弱。

    而是对面这几个人,强得有些不讲理。

    宴会厅里原本优雅流淌的乐声,早就在第一记碰撞里断了。音响还在工作,却只剩一段失真的弦乐在空旷的高顶下反复回荡,显得格外荒诞。

    常康盛站在侧面,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不是没见过守夜人动手。

    可这种级别的交锋,他见得太少。

    太快了。

    也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人理解里的打斗,而是一群真正站在禁墟与生死边缘的人,在宴会厅这种本该觥筹交错的地方,硬生生撕开一场修罗局。

    韦修明站在原地,脸色变得极沉。

    他没去看被打飞的壮汉,也没管那三个被拽出来的隐身队员。

    他的眼里只剩陆玄。

    因为陆玄已经动了。

    黑西装一晃,人就从原地没了。

    不是普通的冲刺。

    更像是一道被压低了声音的黑影,沿着长毯中轴线直直切向高台。脚步明明踏在地上,却轻得近乎无声,像将所有多余的动作都削到了最薄,只剩最纯粹的速度与杀意。

    斩白在他手里压得极稳。

    刀未先鸣。

    人已先至。

    那抹白色刀锋像被夜色包裹的一线月光,安静,冷冽,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韦修明瞳孔微缩。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不是来自名声。

    不是来自旁人的描述。

    而是来自眼前这个人逼近时,身上那种近乎绝对的压迫。

    他出刀。

    没有后退。

    也没有托大。

    两刀在半空撞上。

    “铛——”

    火星炸开。

    高台边缘那层本就华贵的金属装饰,被这一下震得簌簌发响,连最近的一只水晶吊灯都跟着晃了晃,洒下一片碎裂般的冷光。

    陆玄一刀往前压。

    韦修明脚下一沉,硬吃住这一刀,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袖口都被震得裂开一线。

    他没想到,对方这一刀会这么重。

    不是蛮力。

    是那种将劲道、节奏和角度都压到极致之后,落在兵器上的绝对统治。

    一刀碰上,他像不是在接人。

    是在接一头从山上扑下来的凶兽。

    手腕同时一翻,刀尖轻轻一挑。

    动作极小。

    却快得像一抹幻影。

    一声脆响,从刀尖上传了出来。

    不是金属响。

    是鸣声。

    很清。

    很短。

    带着一种穿耳的利意。

    这声音一出,附近几个感知稍强的人,甚至当场生出一种耳膜被针挑开的刺痛感。

    “雀鸣。”

    韦修明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序列七十二禁墟,发动。

    那不是单纯的刀术。

    是将那一缕鸣意凝成极致锋芒,以声音为引,斩意为形,一瞬间把杀伤压缩到细不可察的程度,再在出手那一刻彻底释放。

    刀尖那点鸣声刚起,斩芒已经出去了。

    极细。

    细到普通人的眼睛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捕捉到空气里有一条极亮极白的线往前滑。

    像是有人在整个会场中间,凭空划出一道纯白的死线。

    那条线贴着陆玄的脸掠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锋意,后方一整排桌椅直接从中间裂开,承重柱表面被切出一条整齐的缝,连宴会厅尽头那块防爆玻璃都跟着裂开,裂纹一路冲到窗边,最后冲上高空。

    玻璃外,是整座城市的夜。

    而这道斩痕,像是连夜色都切开了一角。

    会场里一片死寂。

    所有还站着的人,几乎都忘了呼吸。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又抬头看向那道横贯全场的白痕,喉结滚了滚,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常康盛都屏住了呼吸。

    韦修明的眼神也在这一瞬亮了。

    中了。

    这一刀出去,只要擦到半点,别说脸,连骨头都得被切开。

    而且距离太近。

    近到根本不给人完整闪避的空间。

    这就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

    也是他真正有把握压制同阶对手的底气。

    可下一秒。

    他的眼神僵住了。

    因为陆玄没躲。

    一步都没退。

    只是抬起了左手。

    那条细到极点的白线,停在了他的两根手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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