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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台上方的灯光忽明忽暗。

    之前蛇海和各种禁物攻击的冲击已经把这一层的供电系统搅得半瘫了。几盏还亮着的顶灯在头顶一闪一闪,把整个会场切成了一块一块明暗交替的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烧断的电缆在天花板的夹层里嗤嗤冒着火星,偶尔有几颗掉下来,落在满地的碎玻璃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整个一百六十六层,像是被一场海啸刚刚洗刷过一遍。

    迦蓝站在会场的西侧。

    她的琥珀色瞳孔扫过了整个战场。

    目光平稳、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在做全局扫描。

    她扫过了倒塌的桌椅,扫过了碎裂的落地窗框架,扫过了地面上那些蛇海残留的尸体和黏腻的血痕。

    然后锁定了一个人。

    韦修明。

    010小队的队长还靠在那根承重柱的柱脚下面。之前被陆玄一掌拍出去的时候,他的胸口吃了个结实,好几根肋骨大概率断了。现在整个人半蹲半跪在那里,右手还在死死攥着那柄已经裂了好几条纹的直刀。

    刀尖抵在地板上。

    刀身在颤。

    人也在颤。

    他的嘴角有血。

    脸色铁青。

    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

    但他还想站起来。

    他的膝盖挣了一下,试图撑地。

    没撑住。

    又挣了一下。

    堪堪抬起了半寸,又落了回去。

    迦蓝看到了。

    她的脚步极轻。

    踩在碎玻璃和断裂的桌腿上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深蓝色长裙的裙摆被她单手提起来了一小截,露出了脚下那双平底鞋。

    会场里弥漫的烟尘在她经过的地方似乎自动退让了几分,像是这个少女的周身天然携带着一层看不见的领域。

    没有杀气。

    没有气势外放。

    只是走。

    一步一步地走。

    可每一步落下来,都让空气变得更冷了一些。

    她走到了韦修明面前。

    距离不到三米。

    韦修明抬起头。

    看到了她。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少女站在碎片满地的战场中央,左手提着裙摆,右手握着那把淡绿色微光的自然之弓。琥珀色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在她身后明灭了一下。

    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很安静。

    可那种安静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韦修明不是没见过强者。他跟着第九预备队出过无数次任务,遇到过S级禁物暴走,也在极限战场上跟变异体交过手。他自认不是一个容易被气场压住的人。

    但此刻。

    面对这个安静站在面前的少女。

    他的后脊发凉。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更接近于一种本能层面的警告。

    身体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是他能应对的级别。

    你……

    韦修明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沙哑,干涩,像是砂纸在磨砾石。

    他想说什么来着?

    想说你是谁?

    还是想说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又或者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迦蓝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她的右脚一踏。

    地板碎裂。

    整个人如同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从三米外直接冲到了韦修明面前。那个距离在她的速度下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

    韦修明的瞳孔猛缩。

    他的直刀刚举到一半。

    刀刃才转了一个角度。

    连格挡的姿势都还没有摆出来。

    迦蓝的右脚已经到了。

    飞踢。

    正中胸口。

    那一脚的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看起来纤瘦的少女能发出来的。

    韦修明整个人从柱脚的位置直接朝后暴飞出去。

    他的脊背在飞行中弓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嘴里喷出了一口血雾。那柄裂纹密布的直刀终于从他手中脱落,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的一声落在了远处的地板上。

    他的后背撞穿了一面石膏隔墙。

    石膏板碎裂,粉尘飞扬。

    白色的石膏碎片和内部的龙骨架一起炸开来,韦修明的身体嵌进了墙体内部,又从另一面墙的位置冲了出来。

    惯性没有消失。

    他又撞上了后面一根承重柱。

    他的后脑勺磕在了柱面上。

    极重的一下。

    那种钝响甚至让几米外的人都牙根发酸。

    韦修明的眼前黑了一瞬。

    他的瞳孔先是涣散,然后迅速失去了焦点。

    整个人顺着柱面往下滑。

    缓慢地。

    无力地。

    像一具被抽空了骨架的人偶。

    最终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不动了。

    彻底昏死了。

    地面上以他的身体为中心,裂开了好几条蛛网状的纹路。

    迦蓝收回了脚。

    裙摆垂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韦修明,确认了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面色无波。

    从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变化过。

    就像刚才那一脚,只是踩死了一只路过的蚂蚁。

    然后她转身看向了会场另一边。

    那里,安卿鱼正在收拾010小队的其余成员。

    冰霜丝线从他的袖口里源源不断地延伸出来。极细,极密,如同一张看不见的蛛网,在灯光的闪烁下偶尔折射出一丝近乎透明的冷蓝色光泽。

    丝线没有声音。

    但它们无处不在。

    老韩是第一个倒下的。他的双腿被丝线缠住的时候甚至没有察觉,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挪步的时候,双脚已经被死死锁在了原地。

    冰霜从丝线上蔓延而出,顺着裤腿向上攀爬,在几秒钟之内就将他膝盖以下的部分冻成了一整块。

    他挣了一下。

    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

    膝盖骨传来剧烈的疼痛。

    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刘的手臂被丝线绞住了。他试图运转精神力去挣脱,可丝线上附着的冰霜让他的肌肉瞬间失去了活动能力。那种极寒的温度不是普通的冷冻,而是从细胞层面在侵蚀他的身体机能。

    他想喊。

    嘴唇刚张开,一根丝线就贴上了他的下颌。

    冰冷刺骨。

    他的嘴唇瞬间失去了知觉。

    那个壮汉更惨。他之前被曹渊一刀压跪了,好不容易刚从地上爬起来半个身子,安卿鱼的丝线就已经到了。从头到脚,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地裹了上来。

    他想挣扎。

    可每挣一下,丝线就收紧一分。

    如同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越动,缠得越紧。

    最终,他的全身被裹成了一个粽子,趴在地上一点都动不了。连呼吸都只能从鼻孔里挤出一小股气流。

    不到十秒钟。

    010小队,全军覆没。

    苗苏还在昏迷中。之前被她的队友用迷药放倒了,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她的呼吸很平稳,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安详。

    在这个遍布残骸的战场上,她反而是处境最好的那一个。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

    镜片上映出了会场里残存的火光。

    搞定了。

    他的语气平淡到让人牙疼。

    像是在说今天的外卖到了这种级别的事。

    会场另一头。

    曹渊正在追一条巨蟒。

    那是蛇海残余的最后一条大家伙。体型比其他的都大了一圈,足有碗口粗,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蛇信子在空气中疯狂吞吐,竖瞳里满是惊恐。

    它在逃。

    拼了命地朝着外墙破口的方向逃窜。

    蛇身在地板上扭出了一道S型的轨迹,速度快得惊人。

    曹渊抡着直刀在后面追,黑色的煞气从刀身上往外喷,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神。

    站住!你这条死蛇!

    他骂了一句。

    然后一脚踩在了一块碎玻璃上。

    脚底一滑。

    重心瞬间失控。

    啊……

    整个人的身体朝着前方冲了出去。

    而前方,恰好就是外墙的破口。

    一百六十六层。

    五百多米的高空。

    夜风从破口灌进来,冰冷刺骨。

    曹渊的身体飞出了大楼。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远处是广深市的万家灯火,在他的视角里飞速旋转。

    掉出了大楼。

    老曹!

    安卿鱼脸色一变。

    他的手腕翻转,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精准的弧度。

    一根极长的冰霜丝线从他的指尖射出去,穿过破口,在夜风中划出一条近乎笔直的轨迹。

    精准地缠住了曹渊的脚踝。

    丝线猛地绷紧。

    冰霜在接触点炸开了一小圈白雾。

    曹渊的身体在外墙外面晃了两下。

    头朝下,脚被丝线吊着。

    如同一只被拴住了脚的大蝙蝠。

    夜风呼啸着从他耳边灌过去,把他的衣服和头发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

    五百多米的高空下面,广深市的街道上车流如蚁,路灯的光连成了一条条细细的光带。

    妈的。

    头皮发麻。

    拉我上来!快!

    曹渊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一股被风吹得变了形的紧张。如果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他大概已经骂出至少七八句脏话了。

    安卿鱼使劲往回拉。

    嘶……

    丝线一寸一寸地收回。

    曹渊的身体在外墙上晃荡着慢慢上升,中间还磕到了一次窗框。

    疼疼疼!轻点!

    安卿鱼没有理他,继续拉。

    最终,曹渊的身体从破口处被拽了回来。

    曹渊的后背摔在了会场的地毯上。

    尘灰扑了他一脸。

    他躺了两秒。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里蹦出来。

    然后翻身坐起来。

    摸了摸后脑勺。

    确认还活着。

    操,差点摔死。

    安卿鱼看着他,面无表情。

    下次注意脚下。

    曹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说得轻巧。一百六十六楼,你来滑一个试试?

    安卿鱼没再回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镜片上的反光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庆幸。

    此刻。

    整个一百六十六层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黄道十二宫,全军覆没。

    010小队,全部失去战斗力。

    蛇海残余,基本清理干净。

    满目疮痍的会场里,碎玻璃、断裂的桌椅残骸、烧焦的地毯和石膏碎片铺满了每一寸地面。

    空气中混杂着硝烟、血腥和烧焦的味道。

    唯一还站着的敌人。

    只剩一个。

    高台上。

    百里辛。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个高台的中央位置。

    高台本身也已经不太完整了,台面上有好几处被冲击波掀翻的痕迹,原本铺在上面的红色绒布已经烧掉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焦黑的木质底板。

    但百里辛站在那里,腰杆笔直。

    他的右手握着金色长枪。

    枪身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仍然在稳定地散发着微光。

    左手背上挂着那柄已经出现裂纹的噬元剑鞘。

    他的礼服还算完整,只是衣摆被刚才的气流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深灰色的衬里。鬓边的白发在残存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眼神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愤怒。

    只是极深,极沉。

    像一口干涸了的古井,看不见底。

    他的面前,金色火墙已经渐渐消退了。

    陆玄的火墙不是永久性的,维持了这么久,消耗也不小,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火焰的高度从最初的三米降到了两米,又从两米降到了一米,颜色也从最初的璀璨金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金。

    百里辛看着面前那道正在消退的金色火墙。

    他在等。

    等火墙彻底消失。

    等最后的对决开始。

    当火墙彻底消失的那一刻。

    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像是水汽一样蒸发殆尽,露出了火墙后面的景象。

    他看到了面前站着的人。

    陆玄。

    百里胖胖。

    两个人并肩而立。

    一个握着白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精神力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一个握着木尺,尺面上的古老符文暗暗流转,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厚重的气息。

    他们的站位不远不近。

    肩膀几乎齐平。

    默契到像是已经配合了一百年。

    在他们身后,曹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安卿鱼收回了所有的丝线。迦蓝的长裙裙摆上沾了一点石膏粉末。

    三个人慢慢走了过来。

    站成了一排。

    五个人。

    面对着高台上孤零零的百里辛。

    会场里的灯光又闪了一下。

    明灭之间,这五个人的身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但他们的眼睛全都亮着。

    百里辛的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扫到曹渊。那个满身煞气的刀客正把直刀往肩上一扛,歪着脑袋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战意。

    扫到安卿鱼。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双手插在裤袋里,面色淡淡的,像是在观察一个即将过期的实验样本。

    扫到迦蓝。那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少女抱着弓,安静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扫到陆玄。

    停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平静而锋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的身上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气势,但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他是这个会场的中心。

    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扫到百里胖胖。

    又停了一下。

    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目光中有恨。

    有痛。

    有一种压抑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今天的决绝。

    百里辛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不是愤怒。

    不是绝望。

    是笑。

    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

    笑容从嘴角的一侧开始,慢慢扩散到了整张脸上。可那笑容越扩散,看起来就越苦涩。

    像是在嘲笑自己。

    也像是在嘲笑命运。

    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

    沉稳。平静。

    如同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被围困到绝境的人,而是一个正在主持股东会议的董事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场里回荡了一圈,碰到四面的墙壁又折射回来。

    你们赢了。

    他的嗓门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今晚的事,我承认,是我低估了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然没有丝毫的不甘。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他的目光落在了百里胖胖身上。

    涂明。

    他还在叫这个名字。

    不叫百里胖胖。

    不叫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抹去的名字。

    叫涂明。

    那个他给的、可以随时收回的、带着烙印和标记的名字。

    百里胖胖的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冷得发寒。

    百里辛没管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你回来了。活着回来了。我承认,你比我想的更硬。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

    诚恳到了一种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如果这是一场商业谈判,坐在对面的人大概已经被他打动了。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其实没有必要继续了。

    他微微张开双手,做了一个近乎诚意满满的姿态。

    百里景已经死了。你要报的仇,已经报了。你想要的名字,我现在就可以还给你。继承权、集团、禁物馆,全部都是你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棋子,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从百里胖胖身上转到了陆玄身上。

    陆队长。

    他朝陆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那个欠身的角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尊重又没有失去自己的身段。

    只要你们几位停手,我百里辛愿意动用家族全部资源,把你们第五预备队捧上大夏最强守夜人小队的位置。

    资金、禁物、人脉、情报网、海外渠道。

    他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每一项都是能让绝大多数守夜人小队疯狂的筹码。

    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他的声音极其真诚。

    真诚到,如果不是刚才那些事已经发生了,恐怕真有人会信。

    会场里安静了两秒。

    安静得只剩下头顶电缆偶尔嗤嗤作响的声音。

    然后。

    陆玄笑了。

    那个笑声不大。

    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大,直到变成了一种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轻笑。

    他笑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那个表情,让百里辛心头莫名一沉。

    你说什么?

    陆玄开口了。

    语气随意到了极点。

    随意到像是在路边摊听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把我们捧上最强的位置?

    百里辛点了一下头。

    对。我百里辛说到做到。

    陆玄歪了歪头。

    看了百里辛两秒。

    然后他的笑意收敛了。

    眼神冷了下来。

    我们第五预备队,需要你来捧?

    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冷得像是刀刃划过冰面。

    百里辛,你算什么档次?

    这八个字落下来的那一刻。

    会场里的空气冻住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曹渊听到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安卿鱼听到了。他的镜片反了一下光。

    迦蓝听到了。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百里辛听到了。

    他的脸色骤变。

    你算什么档次。

    陆玄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削铁的温度。

    一个利用养子当挡箭牌的老东西。

    一个把自己养大的孩子往死路上送的畜生。

    一个躲在高台上面看戏、等别人替你拼命、等所有人都倒下了才肯露面谈条件的懦夫。

    他一句一句说。

    每一句都像是钉子。

    你凭什么,拿你那点脏钱,来定义我的队伍?

    我的兄弟,不需要你来捧。

    我的队伍,不需要你来评价。

    你连资格都没有。

    最后一个字落地。

    回声在会场里转了一圈。

    百里辛的脸一下就沉到了底。

    那张原本还试图维持镇定的面孔,在被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之后,终于崩了。

    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颤动。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手里金色长枪的光芒跟着亮了一截。枪尖的金光不再柔和,而是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带着攻击性的亮度。

    百里胖胖站在陆玄旁边。

    他的面具后面,那双已经通红的眼睛,在听到陆玄那番话的时候,猛地一热。

    不是火辣辣的那种热。

    是一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让整个人都酥了半截的感动。

    他从小到大。

    从来没有人。

    对着百里辛的脸。

    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

    他在百里家长大。他见过无数人在百里辛面前点头哈腰,见过无数人在听到百里辛这个名字的时候变了脸色,见过那些自诩清高的修行者在百里辛递过来的支票面前低下了头。

    百里辛在广深,在整个大夏,都是那种只要报出名字就能让人退让三分的存在。

    他的财富、他的人脉、他的手段、他在守夜人体系中的影响力,加在一起,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在他面前低下头。

    百里胖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百里家的那些年,从来都是仰望这个男人的。

    哪怕后来知道了真相。

    哪怕知道了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

    哪怕带着满腔的恨意回来。

    他心底最深处,依然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个阴影告诉他,百里辛太强了,百里辛太大了,百里辛是一座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可陆玄直接告诉他。

    告诉百里辛。

    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算什么档次。

    就这么简单。

    六个字而已。

    轻飘飘的。

    可这六个字,把那座山炸了。

    百里胖胖的鼻子猛地一酸。

    眼眶里有东西在转。

    差点在面具后面掉出眼泪来。

    他死死咬着牙。

    用力咬。

    咬到腮帮子疼。

    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不是现在。

    等打完了再哭。

    陆玄的声音还在继续。

    百里辛。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脸色铁青的老人。

    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宣判意味。

    今天,百里家必须除名。

    你,必须死。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那一刻,百里辛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宣判了死刑的人在听到判决落地时的本能反应。

    陆玄的右手一挥。

    金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中喷涌而出。

    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的精神力火焰。

    颜色不一样。

    质感不一样。

    温度不一样。

    这一次从他手中涌出的火焰带着一种极其古老的、来自王者荣耀世界龙魂传承的气息。

    龙炎。

    火焰刚出现的那一刻,会场里残存的温度就被瞬间拔高了好几十度。空气中的水汽在一瞬间蒸发殆尽,曹渊离得最近,他的眉毛差点被燎掉。

    漫天的金色火焰如同一场暴雨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朝着高台的方向覆盖了过去。

    火焰在半空中凝聚、翻滚。

    然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形态。

    龙。

    一头金色的巨龙虚影在火海中咆哮着成形。龙身足有二十米长,通体由金色火焰构成,每一片鳞甲都是一团凝实的炎浆,龙爪张开,锋利得像是能撕裂空间本身。

    龙口张开。

    发出了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

    嗷!!

    龙吟声从一百六十六层炸了出去,从破碎的落地窗冲向了外面的夜空,连几公里外的人都听到了那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咆哮。

    广深市中心的几条主干道上,正在等红灯的司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向了远处那栋大楼的方向。

    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但那声龙吟让他们的灵魂深处涌起了一阵本能的战栗。

    金色巨龙虚影裹挟着漫天龙炎,朝着高台上的百里辛轰然扑去。

    高台化作了一片火海。

    金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整个台面。从台阶到讲台到百里辛站立的位置,全部被火焰淹没了。

    温度高得可怕。

    台面上的木质底板在第一时间就被烧成了焦炭,连下面的钢筋骨架都开始发红。

    百里胖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瞳孔先是因为那头金色巨龙而震撼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脸色猛变。

    老陆!小心!他手里那个剑鞘!

    他的声音极其急切。

    噬元剑鞘能吸收能量攻击!吸满了以后可以反弹回来!

    话音刚落。

    果然。

    火海之中,一道吸力骤然爆发。

    百里辛手中的噬元剑鞘在火焰包围中猛地亮了起来。那个破旧的木质剑鞘表面爆发出了一层极其浓郁的暗红色光芒。

    金色的龙炎,正在被它吸收。

    如同一条贪婪的蟒蛇在吞食比自己体型大百倍的猎物,噬元剑鞘贪婪地吸食着周围的所有火焰。一口一口,越吞越快。

    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剑鞘的整个轮廓在龙炎中清晰地亮了起来,像一根烧红了的烙铁。

    眨眼之间,高台上方那片铺天盖地的龙炎被它吸了个七七八八。

    百里辛站在高台中央。

    他的身周只剩下一小圈残余的火焰。

    而噬元剑鞘在他手中亮得吓人,暗红色的光芒将他半张脸都映红了。

    他握着剑鞘,嘴角刚要露出一丝得意。

    可下一秒。

    他的表情僵了。

    因为他的手,烫了。

    剑鞘的温度在飞速攀升。

    滚烫。

    极度的滚烫。

    不是正常的热度,而是一种从内部往外灼烧的、完全不可控的高温。

    嗞嗞嗞……

    剑鞘表面开始冒烟了。

    那些古老的木质纤维在承受不住内部蓄积的恐怖能量之后,开始碳化。一条条细小的裂纹从剑鞘的中段朝两端蔓延。

    什么……

    百里辛的脸色猛变。

    他试图运转精神力去稳定剑鞘内部的能量循环。

    没有用。

    那些被吸进去的龙炎根本不服从他的控制。它们在剑鞘内部横冲直撞,像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牢笼的每一个角落。

    裂纹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剑鞘的表面已经布满了一层如同蛛网般的碎裂纹路。从每一条裂纹的缝隙里,金色的光正在往外渗。

    龙炎。

    那些被噬元剑鞘吸进去的龙炎,正在从内部把剑鞘撑裂。

    陆玄站在台下。

    看着高台上百里辛手中那柄正在分崩离析的噬元剑鞘。

    嘴角弯了一下。

    想吞噬火焰,也得看是谁的火焰。

    他的声音不高。

    语气甚至有点懒。

    我的龙炎,他吞得进去。

    但未必消化得了。

    百里辛死死盯着手里那柄正在碎裂的剑鞘。

    他的头皮在发炸。

    一种极度的危机感从脊椎骨的最底部冲上了天灵盖。那种感觉就像是手里握着一颗已经拔了保险的手雷,随时都会爆。

    金色的光从裂缝里越渗越多。

    剑鞘的表面开始剥落。

    一块碳化的木片从鞘身上脱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内部泄漏的龙炎烧成了飞灰。

    再不丢手,这东西就要在他手里爆了。

    百里辛做了决断。

    他猛地一甩手。

    噬元剑鞘脱手飞出。

    还没飞出五米。

    轰!!

    剑鞘在半空中炸了。

    金色的龙炎从碎裂的剑鞘内部喷涌而出,如同一颗微型太阳在高台上方爆开。灼热的气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

    爆炸的瞬间,附近残存的几盏顶灯全部炸裂。玻璃碎片像下雨一样往下落。

    百里辛的手臂被炸飞的碎片擦过,袖口直接烧掉了一截,手背上出现了好几道烫伤的痕迹。皮肉翻卷,露出了下面发红的组织。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脚下踩空了高台边缘的一个缺口,差点摔下去,堪堪稳住了身形。

    面色阴沉到了极致。

    噬元剑鞘,没了。

    他最重要的防御手段之一,在陆玄的龙炎面前,直接过载炸裂了。

    碎片散落了一地。

    曾经的禁物,现在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屑和几片还在冒烟的残骸。

    百里辛站在高台上。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烫伤。

    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火,不是普通的能量攻击。

    那是一种带着神性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力量。

    噬元剑鞘只能吸收和反弹正常的能量。

    但龙炎不是正常的能量。

    它太纯了。

    纯到了一个普通禁物根本承受不住的程度。

    那种纯度,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框架。

    它不属于这里。

    百里辛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被烫伤的手背。

    焦黑的皮肉在夜风中隐隐作痛。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满地的废墟,越过还在冒烟的噬元剑鞘残骸,越过曹渊、安卿鱼和迦蓝三个人的身影。

    落在了陆玄和百里胖胖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话。

    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另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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