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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时闻言也不纠缠,只是笑着拱手,“臣明白,多谢二哥体恤。”

    “行了,别贫了。整日里张口闭口都是那几文铜钱的事,这般市侩,哪里有国家大臣的样子?”李二没好气的摆了摆手,一脸傲娇,“行了,朕要回去批阅奏折了,你也去做你的事去吧!”

    有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宝船模型,对张阿难说道,“找几个人,将这艘船送到甘露殿(皇帝寝宫,私人区域)去。”

    走了一步,又补充道,“想个办法,好生安放。”

    “诺!”张阿难躬身应诺。

    “臣恭送陛下。”秦时也向李二的背影躬身施礼。

    李二没有提倭国的银矿,但秦时知道他不是不信或者不感兴趣。

    在宝船真正建造出来之前,李二会重点探查倭国银矿的具体信息。然后再考虑是直接打下倭国,还是让倭国上贡。

    等李二走远后,张阿难才笑着对秦时说道,“看样子陛下对云公您献的寿礼很是满意,云公真是别出心裁啊!”

    “张兄见笑了,秦某只是侥幸,比不得张兄日夜守护陛下。”秦时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和张阿难随口客套两句便告辞离开。

    去哪呢?

    看李二刚才的态度,今日是不能偷懒直接回府了。

    去中书省?有段时间没去过了。

    还是算了,那些日常事务薛收处理的挺好的,自己去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东宫?自己还挂着一个太子少师的名头,这东宫一次都没有去看过。

    李承乾的教育也是大事,虽然他在自己面前时表现得很正常,没有如历史上有长歪的趋势。但这小子从小心思就深,去看看他平日里的样子也好。

    想到这里,秦时脚下一个拐弯,径直朝着东宫走去。

    这个时候,正好是李承乾上课的时间。

    今日讲的是经学,上课的老师是东宫侍讲孔颖达。

    从武德七年李承乾启蒙以来,孔颖达就担任李承乾的经学总教习,专门讲授五经。

    历史上,此人言辞尖锐,屡次当面批评李承乾,并向李二打小报告说太子失德。

    实际上,有很多事情都是李承乾在少年时期故意鸡蛋里挑骨头,想以“打压太子,不畏皇权”来彰显他孔氏的“清正”。

    结果叛逆期的李承乾因为李二无条件相信孔颖达,心里气不过,偏偏要唱反调。你们越不让我做的,我就越要做。

    恶性循环之下,内心也越来越扭曲、极端。

    可以说,历史上的李承乾会做出那么多的荒唐事,孔颖达有一部分责任。

    毕竟,如果换了其他人是李承乾。

    虽然身为储君之尊,但脚却因为坠马受伤,是个跛子;疼爱自己的母后没了,皇帝老爹嫌弃自己,整天想着用弟弟来打压我,不仅让他开文学馆,还让他住武德殿。

    李泰都要骑在自己头上拉屎了,孔颖达这帮酸儒,不仅不帮自己出谋划策,还整天给自己说什么要“兄友弟恭”。

    估计会比李承乾还疯!

    没干掉孔颖达,已经是李承乾的脾气好了。

    不过还好,李承乾目前才十岁。因为有秦时开导,内心并不扭曲,脚也还有摔伤,也还没有到叛逆期。

    秦时没有让人通传,径直去了太子上课的崇教殿。

    孔颖达今天讲的是《孟子·告天下》,也就是那段着名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历史上的李承乾一定是非常痛恨这一段的,因为他的老爹很认同。所以在日常生活方面,对李承乾并不算好。

    不仅东宫的宫女都是又老又丑的,银钱上李承乾也绝对不宽裕。

    秦时没有进去,而是在窗户外听里面的动静,以及观察李承乾的表情。

    窗棂糊着细腻窗纸,只留一道窄窄缝隙,刚好能看清殿内光景。

    崇教殿内熏着清淡儒香,案几整齐分列两侧,十数名东宫伴读垂首端坐。

    正中高台之上,孔颖达一身素色儒衫,手持竹简,声线铿锵,一字一句诵读《孟子》,目光时不时扫过阶下首位的李承乾。

    十岁的太子端坐在紫檀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双腿规规矩矩收拢,听的很认真。

    孔颖达话音一顿,放下手中竹简,沉声道,“殿下,‘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圣人此言,便是为储君量身而立。

    陛下戎马定天下,半生风霜,方能坐拥四海;殿下身为国本,切不可耽于安逸,锦衣玉食、轻歌玩乐皆是消磨心志的毒物。

    臣听闻前几日殿下遣内侍去尚食局讨要蜜糕,整日惦记口舌之欲,此乃心性浮躁之兆,日后万万不可再犯。”

    这话尖锐直白,殿内一众伴读齐齐埋低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不想卷入进去。

    放在原时空,李承乾此刻定然眼底生闷,面上强装恭顺,心底早已积满怨怼。

    可今日,少年只是缓缓起身拱手,语气平和,“先生教诲,承乾记下了。”

    孔颖达见他没有懊恼生气,反倒愣了一瞬。准备好的一肚子规劝苛责之词,瞬间堵在喉咙,无从出口。

    “殿下能够听得进忠言逆耳,臣心甚慰。接下来,我们继续……”孔颖达没有继续揪着李承乾不放,但还是板着一张死人脸,面无表情的说道。

    秦时将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蹙。

    他作为前世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资深教授,一眼就看出孔颖达、或者说是这个时代的教育方式是有很大问题的。

    前世的李承乾从来不缺少严苛说教,最终走到那一步,是因为没有正确的引导。

    跛足的自卑、母亲早逝的孤苦、李二偏爱李泰的委屈、朝臣的轻慢、奸臣得蛊惑……

    是这些事情的累加,让一个原本优秀的少年,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变得荒淫、暴虐、极端。

    一堂课讲完,孔颖达收了竹简,叮嘱众人回去熟读背诵,便率先缓步离去。

    结果一开门,就看见倚靠窗边的秦时。

    “见过云公,不知云公来东宫有何事?”孔颖达向秦时拱手一礼。

    但他仅仅是略微躬身,表情上并不见半分恭敬之色,甚至看秦时的眼神还带着一丝文人看武夫的轻蔑。

    即使他知道秦时并不是那种莽夫型武将,但孔氏的出身,让他对所有武人都打心眼里看不起。

    “怎么,我来东宫,需要提前向你汇报申请不成?”秦时眼神都没有给孔颖达一个,“你区区一个五品官,是要管到我这个二品头上?”

    “下官不敢。”孔颖达被秦时堵的脸色有些许发青。

    他自持孔圣后人、当世鸿儒,平日朝中三公九卿谁见了他不得都要礼让三分?

    可眼前这人是秦时!

    论官位、功勋、圣眷,随便哪一样都能压死他。

    简单的质问更是戳中要害,他一个五品给事中,确实没资格过问宰相的行踪。

    “下官只是诧异,因不曾听闻通禀传召,故而多问一句,并无僭越管束之意。”孔颖达硬邦邦的回道。

    “你既然已经上完了课,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回门下省也好,去准备明日的讲课也好,吾有事与太子说,不是你能知道的。”

    秦时淡淡斜睨他一眼,懒得与这酸儒多做纠缠。

    此人才学虽然不错,可为人迂腐固执,眼里只有礼教条文,全然不懂体察人心。若不是还要他教导太子经学,秦时压根懒得同他搭话。

    “是,下官告退。”孔颖达脸色更加难看,直接拂袖而去。

    “姑父!?”李承乾诧异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臣拜见殿下。”秦时微笑着向李承乾躬身行礼。

    “姑父免礼。”李承乾见真是秦时,惊喜道,“姑父今日为何会来东宫,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要您传达?”

    “殿下何出此言?臣可是兼着东宫的少师之位,来关心关心殿下的学业不是很正常吗?”秦时轻笑道。

    “拜见云公。”一片施礼之声响起,正是李承乾的伴读们。

    “我有话与殿下说,你们先退下吧!”秦时只是轻轻点头。

    “诺!”

    这些伴读也都是李二和皇后精心挑选的功勋之后,但在秦时面前不敢有半分不敬。

    等伴读们都下去后,李承乾才笑着询问,“不知姑父来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陛下和母亲常说,姑父思考问题独有一番见解。不知姑父对今日孔先生讲的这篇《孟子·告天下》有何见解?”

    秦时闻言却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因为李承乾的问题,而是他的称呼。

    即使在这种私下的环境里,李承乾称呼李二用的也是“陛下”;反之,称呼皇后却是“母亲”。

    这种完全下意识的表现,可见在李承乾内心深处,李二的皇帝角色已经压过了父亲的角色。

    而李二,也才登基三年而已。

    “对,也不对。”秦时无法直接更正李承乾对李二的看法,只能回答他的问题。

    “还请姑父细说。”

    秦时朝着远处忙碌的宫女、宦官们抬了一下头,“咯,天没有降大任给他们,不照样还是在苦他们的心智,劳他们的筋骨吗?”

    李承乾一怔,顺着秦时抬眼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宫人内侍各司其职,打扫积雪、搬炭,手脚不停,脸上带着常年伺候人的谨小慎微,半点舒展模样都无。

    少年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道,“姑父所言,承乾此前从未想过。

    那为何孔先生方才会说,圣人所言大任,是针对储君?”

    “首先,一时的困难的确可以磨练人的意志和本领。因此,从古至今,那些创造出伟大事业的人,往往都在经历困苦之后。

    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便是这个道理。

    但是,并不是只有做出了伟大事业的人才在经历苦难。

    上天是公允的,因为他是公允的讲苦难带给了每一个人。只是,只有那些做出了伟大事业的人才被后人记住了而已。

    汉末群雄割据,三国鼎立;南北朝对立,百年纷乱;隋末乱世,大唐一统天下。

    这些,都是从史山血海之上建立起来的。人们只会记住那些名耀史书的王侯将相,谁会在意那些被乱世洪流无情碾碎的无数黎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有人,或者说所有生灵,其实都会承受苦难。

    而只有经过苦难筛选的强者,才能脱颖而出,留下自己的传说。

    但强者之所以是强者,是因为他们属于极少一部分人。绝大多数普通人,会直接被苦难压断脊梁,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将自己的初心埋葬。

    天地不公,因为有的人出生在云端,有的人出生在泥潭。但天地至公,因为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都会老,也都会死。

    承乾,没有人是特殊的;但,每个人又都是特殊的。区别只在于,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太子,等陛下万年之后,你会是大唐新的陛下。

    你若是想要成为一个英明伟大的君主,让你的子民能够丰衣足食,少遭受一些苦难。那么,你现在就需要经受更多的磨砺。”

    李承乾听的似懂非懂,但秦时最后一句话他是听懂了的。

    “多谢姑父教诲,承乾不怕吃苦,定然会好好向诸位先生学习。”

    “不,你错了。”秦时摇头,一脸严肃,“作为储君,先生的教导,你要听。但是,不能信!”

    “这是为何?”

    “这就是第二点。”秦时语气平缓,“因为你将来要做皇帝!

    你现在学习、吃苦,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但是,一个真正合格的皇帝,是这些酸儒教不出来的!

    那些酸儒整天都用‘圣人、君子’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但事实上,他们自己都做不到。

    承乾,你记住,你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人,有情感,有羁绊,有喜怒哀乐。

    那些酸儒口中无欲无求的‘圣人’,是不存在的。即使是孔圣人,不也会一怒而诛少正卯吗?

    皇帝,也是人。

    要做好一个皇帝,不能感情用事,因此他们会教导你压抑自己的情绪。但是,一个好皇帝,也不能完全无情,那样的皇帝,只会让臣子和百姓恐惧,而不是被拥戴。

    这里面的度,需要你自己慢慢去体会,去把控。

    那些酸儒们张口闭口都是古之圣君,但所谓的古之圣君,他们自己也没有见过。他们说的,只是一个只存在于他们臆想之中得完美之人。

    你记住,无论是那些酸儒,还是其他人,也包括我。教导你的所谓‘为君之道’,你听听就好了,需要明白,但不能信。

    因为,实际上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要把你塑造成他们希望的样子罢了。

    儒生们希望君主无欲、重礼教、轻财武,本质是为了限制皇权、抬高文官话语权。

    你要听他们的说的话,并理解其中的意思。这样你才能了解他们的想法和算计,才不会在关键时刻上了他们的当。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教导你怎么做好一个皇帝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太上皇,另一个是当今陛下。

    因为他们一个是曾经的皇帝,一个是现在的皇帝。而其他人,谁都没有做过皇帝。

    一群没有当过皇帝的人,又怎么可能教你怎么做好皇帝呢?

    所以,如果你感觉到迷茫的时候。就去请教陛下,他是你的阿耶,更是一个英明的君主。

    他给你的建议,大概率是比大臣给你的建议更好的。”

    “谁也不能全信,也包括您,为什么?”李承乾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些,虽然聪慧,但到底只有十岁。

    “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利益需求,也都有自己的私心。

    大臣有大臣的利益需求,百姓有百姓的利益需求。皇帝,是要站在国家、站在绝对多数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权衡利弊的。

    皇帝,可以并需要听取他人的意见,但也必须要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被大臣的想法所裹挟,那他的处境将会很危险。

    简单的说:寡人。”

    “寡人?”

    “对,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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