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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八月末,天气凉了许多,树上的叶子不知不觉间也染上了点点红黄。

    太阳不如以前那般灼人,但一如既往地刺眼。

    京兆府侧门,正对着东南方向,此刻已经被太阳笼罩。

    一人从门里出来,便被太阳晃花了眼睛,没忍住用手遮在眉前。

    他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发丝散落在脸颊边上,发髻里还插着些许稻草屑,身上穿着一件粗布麻衣,有些不合身,挂在身上松松垮垮,露出染着脏污的雪白里衣。

    一看就不是京兆府的皂吏或差役,而是才出狱的犯人。

    此人正是在牢里被关了近一个月,刚被皇帝下令释放的任平生。

    “阿生!”

    一道声音传来,任平生放下手,微眯起眼,朝声音来处看去,待看清楚向他走过来的两人,他不由睁大眼睛:“阿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只见一身穿靛青葛麻布裙、气质利落干练的女子大步走到任平生面前,扶着他的肩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红了眼眶:“你这小子,在京城受了这么多委屈怎的也不和家里说,自己一个人扛着……”

    她说着忍不住抹眼泪:“要不是你姐夫在外头听到跑商的闲谈,我们都不知道你在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

    “你这臭小子,什么事都不说,瞒着我们,你要气死你阿姐是不是?”任阿姐忍不住伸手捶他,捶着捶着又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他后背。

    任平生眼眶也红了,任由她拍打,轻声道:“阿姐莫哭,仔细哭坏了眼睛,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见任阿姐呜咽个不停,他只好求助地看向沉默站在任阿姐身后的高大男人:“姐夫,你劝劝阿姐……”

    男人长着一张有些老实憨厚的脸,他看着任阿姐,嘴角露出笑,显出几分温柔:“让她好好哭一场吧,这些日子她担心坏了,一直都忍着没哭,现在看到你才肯发泄出来。”

    任平生微怔,垂眼看着任阿姐乌黑的发顶,感受到肩膀上的濡湿,他抿抿唇,伸手环住任阿姐,轻轻抚着她的背:“阿姐,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任阿姐止住哭,推开他,用袖子将眼泪擦干净,声音微哑:“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再说了,又不是你的错,是那……”

    她说着停了话音,四下看了眼,道:“好了,不说了,先回客栈。”

    任平生点点头,随她一道迈步,一面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到京城的?小石头呢?”

    小石头是任阿姐的儿子,今年刚满五岁。

    “到了好几天了。”任阿姐道:“石头在客栈,由你张叔带着。”

    任平生讶然:“张叔也来了?”

    “嗯,他来京城帮他东家送货,我们跟着他们的商队一起来的,他过两日就要回去了,正好咱们一起走。”

    任平生虽然被赦免了罪行,但毕竟是杀了人,且隐瞒罪责没有自首,所以功名被革除,永不得再科考。

    考不了功名,留在京城也是无益。

    任平生点点头:“好。”

    两人说着话,并未注意不远处树下站着一道人影,一直注视着他们。

    那人脸上带着一张铜制面具,抱着剑靠在树干上,看到任平生随姐姐姐夫走了,才站直身子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时,眼睛一扫,忽地一顿。

    他看着不远处街边一辆马车,面具下的双眼眯起。

    那马车很普通,安安静静停在路边并不引人注意,坐在车辕处的车夫是个眉眼英俊的年轻人,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于迟风而言,却并不寻常。

    他认得这张脸,这是阿廿姑娘的车夫——不过现在要叫云四小姐了。

    云四小姐的车夫在这儿,那马车里坐的是谁,显而易见。

    云四小姐为何会在这儿?

    迟风看着任平生经过那辆马车时停了下来,马车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迟风微微皱眉,看到车里的人与任平生说了什么,然后三人便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迟风却仍站在原地。

    他抱着剑,指尖轻轻叩着剑鞘,若有所思,云四小姐和任平生,何时有了这样的交情?

    仅仅是因为京兆府公堂那一次相救吗?

    云四小姐可不像是会关心救命对象的人。

    陆则冕得她相救,她救完之后可从未再关心过问,为何偏偏任平生特殊?

    云四小姐……

    她身上似乎有许多秘密,总让人猜不透她的行为举止。

    ……

    妘缨的马车并未走多远,转过街角便在一旁的茶楼下停了下来。

    “云四小姐,您对我阿弟的救命之恩,我们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头了,四小姐若有差遣,我定当万死不辞。”

    进了雅间,妘缨还没来得及坐下,任阿姐便带着弟弟和丈夫要向她下跪道谢。

    妘缨忙伸手扶住任阿姐和任平生,南溪则稳稳拖住任姐夫。

    男人感受到手上的力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忍住多看了南溪一眼。

    云四小姐身边这丫鬟竟然还是个武功高手——

    南溪并未察觉他的心思,托起他后便松了手,后退站到妘缨身后。

    妘缨扶起两人,让他们找地方坐下,自己也落座。

    她看向任平生,微微一笑:“公子胖了些。”

    任平生不好意思笑道:“在牢里除了吃就是躺,胖也是应该。”

    任阿姐神情却有些紧张起来,云四小姐与阿弟当初不过一面之缘,为何对阿弟如此关注?还知道他是瘦了还是胖了?

    莫不是看上阿弟了吧——

    经过荣国公府袁三公子的事,她已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唉,都怪阿弟长得太招人。

    不过云四姑娘自然不是袁茂那畜生能比的,袁茂给云四姑娘提鞋都不配。

    但阿弟和云四姑娘也并不合适,不说别的,光云四小姐的门第他们家就高攀不起。

    妘缨并不知道自己只是随意一句话就引起任阿姐这么多想法,她看了眼任阿姐,掩住眼底的怅然。

    “任公子入狱,我也有一份责任,救他也是为我自己良心上过得去。”

    任阿姐不明所以,任平生却明白她说的是她帮着昌平长公主问冤算命的事。

    “云四小姐错了,我入狱是因为我杀人,做在我,错也在我,与云四小姐无关,云四小姐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并不违背良心。”

    妘缨看着任平生:“可你本不该有此一遭,若那日城门口,我没拦下袁茂的棺椁……”

    “非是云四小姐拦下了袁茂的棺椁,是袁茂的棺椁拦住了云四小姐。”任平生打断她,微微笑了笑:“我知道那日云四小姐是迫不得已才卷入此事,若不如此,云四小姐和你的车夫以及丫鬟们恐怕就要命丧城门口了。”

    他是杀人凶手,对被杀的袁茂当然是时刻关注,妘缨城门口问冤时在场的人不少,他特意仔细了解过,很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只不过是让路稍微慢了一步,便要被鞭子抽,昌平长公主那一句“拖到路边打四十大板”,他也是知道的。

    四十大板下去,不死也得残。

    “做错事的是那些不把普通人当人的人,是那些无视王法律例为非作歹的人,云四小姐没有错,可莫要庸人自扰。”

    少年眼神清明坦荡,形容狼狈却掩不住一身风骨,反而让他更加气度卓然,丰神俊朗。

    妘缨看着他,忽地笑了,心中感慨。

    当年那个小男孩儿,自始至终从未改变过。

    妘缨也不再纠结方才的话题,转而问道:“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任平生笑了笑,眼中闪过一抹苦涩。

    “我如今被革了功名,再不能科考,太学上不了了,留在京城也是白耽误功夫,所以过几日就要和阿姐一道回黎州了。”他说道。

    虽然相比丢掉性命,被革除功名不得科考已经是很好了,但想想自己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的书,眼看就要熬出头了,却一朝回到原点,还是有些不甘心。

    妘缨看着他,又看向任阿姐:“你们确定敢离开京城回黎州?”

    敢?

    这话说得怪。

    任阿姐不解:“为何不敢?”

    任平生却立刻明白妘缨的意思——

    “云四小姐是担心荣国公府会暗中报复我?”

    妘缨唇角微勾:“荣国公府会不会报复你我不知道,但昌平长公主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因着众多受害人上衙门告状,朝中不少官员为任平生说话,尤以信国公最为积极,不仅为任平生求情,还疯狂弹劾荣国公和昌平长公主。

    皇帝“迫于”压力,只好惩罚荣国公和昌平长公主,但碍于太上皇的威慑,最终只罚了荣国公三年俸禄,昌平长公主则闭门思过一个月。

    看起来不痛不痒的,但于昌平长公主而言,已经是极大的羞辱,她从小到大,可从没受过这么重的惩罚。

    不仅如此——

    按照律法,任平生就算免了死罪,也应该是要减刑一等判处流放的,但皇帝格外开恩,免了他的罪行,仅仅只夺了他的功名,昌平长公主会有多生气,完全可以想象。

    要问此刻昌平长公主最恨的人,那一定是任平生无疑。

    任平生低头沉默下来。

    他倒无惧,可阿姐他们怎么办?小石头还那么小。

    “你过来看。”妘缨开口。

    任平生一怔,抬眼看向她。

    妘缨朝窗户扬了扬下巴,任平生不明所以,走到她身旁,伸着脖子往窗外看去。

    “斜对面第二个巷子口的树下面,有个穿黑衣戴斗笠的人,你看见了吗?”妘缨说道。

    任平生循着她的指示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黑衣斗笠人。

    他正要问“那人怎么了”,就见那人也抬头朝他看来,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他忙低下头遮住了脸,随即若无其事转身离开,很快汇入人群。

    “看到他的脸和装扮了吗,跟上他。”妘缨说道。

    任平生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站在妘缨身后的南溪应了声“是”,快步出去了。

    妘缨看向任平生,笑了笑:“这个人从你还没从京兆府里出来就蹲在京兆府对面巷子的墙根底下,随后一直跟着我们,你觉得他会是谁的人,来盯我们之中谁的?”

    从一开始就蹲在京兆府对面,又一直跟到这里,是跟着谁的显然易见。

    任平生抿紧唇,脸色难看。

    任阿姐闻言豁然起身,任姐夫也跟着站起身,两人几步走到窗边,朝外头看去,没看到妘缨说的那人,倒是看到了南溪的背影。

    “阿生,当真有人在盯着我们?”任阿姐神情凝重问道。

    她说完忽地脸色一变:“遭了,石头!”

    任平生和任姐夫也变了脸色。

    “放心。”妘缨道:“他们今日应该不会出手,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派了身手好的护卫守在客栈,你儿子不会有事。”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任阿姐看着妘缨,扑通跪下,稽首大礼:“四小姐于我们任家和石家都有大恩,请受我一拜。”

    任平生和任姐夫紧随其后。

    妘缨眼中闪过无奈,伸手扶着任阿姐起来。

    “所以,你们还要离开京城回黎州吗?”她说道。

    离了京城,那可就是山高皇帝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任阿姐咬牙:“昌平长公主,欺人太甚!”

    “难道就拿她没有办法了吗?”她悲愤道。

    任平生握紧拳头,再次后悔自己当初救袁茂,以致于招惹了这一家疯子。

    “倒也不是。”妘缨微微一笑:“京城天子脚下,荣国公府也不是只手遮天,你们若是留在京城,京城人都知道你与荣国公府的恩怨,你要是出了事,大家都会怀疑荣国公府,昌平长公主要对付你,也会顾忌几分,不会明目张胆。”

    “但若是离开了京城,昌平长公主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对付你们一家,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事到如今,也只能暂时如此,任平生身子塌下来:“可这样也只是权宜之计。”

    难道要这样提心吊胆防备一辈子吗?

    而且,京城寸土寸金,他们也没有那么多钱长住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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