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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昭煜低着头快步往里走。两侧的院墙灰扑扑的,墙角生着青苔,门楣上的春联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片红纸,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

    胡同不长,他一间一间地数过去,一号,二号,三号……

    甜水井胡同三号,在巷子最深处。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门环是黄铜的,生了绿锈,但擦得锃亮,看得出来是经常被人触摸。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萧昭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门环上轻轻叩了三下。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那人生得清瘦,蓄着短须,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找谁?”

    “请问,周先生在家吗?”萧昭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

    中年男人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把门拉大了一些。

    “进来吧。”

    萧昭煜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凝结着一层白霜。

    角落里的那丛翠竹早就枯了大半,黄褐色的叶片卷曲着挂在竹枝上,风一吹就沙沙地往下落,落了满地,也没人扫。

    院中央摆着一口石头水缸,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几只麻雀蹲在缸沿上,看到人来,“噗”地飞上了屋檐。

    “你等一下。”中年男人在正房门口停下,掀开门帘先一步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重新出来,掀着门帘朝萧昭煜点了点头,“先生请你进去。”

    萧昭煜弯腰走进门帘。室内的温度比院子里高了许多,一股热烘烘的炭火气裹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靠墙是一整排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有些书页泛黄卷边。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萧昭煜站在书案前,心跳得很快,但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捧着,放在书案上。

    “周先生,有人托我把这封信送给您。”

    周先生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他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萧昭煜站在书案前,垂手而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旧砚台上,不敢四处乱看。

    周先生看信的速度很快,从头到尾不过几息。他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搁在书案一角,然后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辛苦你跑这一趟。”周先生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跑腿钱。”

    萧昭煜摇了摇头,“不用了,先生。举手之劳,不敢收先生的赏钱。”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将荷包收回袖中。

    “回去告诉托你送信的人,信我收到了。”

    萧昭煜点了点头,“那晚辈告辞了。”

    周先生微微颔首,没有起身相送。

    萧昭煜从甜水井胡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低着头,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却比来时更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腰间那枚玉佩。

    就在他从周先生的书房出来、跨出院门的那一刻,玉佩忽然亮了。

    萧昭煜攥紧玉佩,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快步朝巷口走去。

    两个侍卫还等在巷口,靠着马车,正在低声交谈。看到他出来,两人立刻站直身体,齐齐抱拳。

    “殿下,信送到了?”

    “送到了。”萧昭煜点了点头,声音还算平稳,“周先生说信他收到了。”

    “那属下送殿下回宫。”一个侍卫上前一步,拉开马车车门。

    萧昭煜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车。

    “我难得出来一趟,能不能让我自己逛一会儿?”

    两个侍卫同时愣住了。

    萧昭煜看着他们那副表情,心里也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我就是想自己走走,看看街上的东西,我刚刚一路过来好多东西都是我没有见过的。”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

    五殿下自幼长在深宫,十一年了,出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上次法源寺祈福,跟着皇室车队浩浩荡荡的,连路边的小摊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少年人心性,谁小时候不贪玩?他们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殿下想去哪儿逛?”其中一个侍卫问道,语气已经软了几分。

    萧昭煜连忙摇头,“我也不知道哪儿有好玩的,就在这附近走走,不出这条街。你们要是不放心,在巷口等我就行,我逛一会儿就回来,很快的。”

    侍卫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殿下快去快回,属下在这里等候。最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殿下若还没回来,属下就得去找您了。”

    “好!”萧昭煜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袖中掏出那个刘公公塞给他的荷包,在里面摸出几粒碎银子攥在手心里,然后把荷包重新揣好。

    侍卫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是小孩子。

    萧昭煜快步走出甜水井胡同,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他才放慢了脚步,低头看向胸口的玉佩。

    金光还在流转。

    比刚才更亮了。

    纸条上的字迹他早已烂熟于心。

    “城南,归元巷底,青竹小筑。”

    萧昭煜辨认了一下方向。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街道两侧的屋顶染成一片淡金色。他记得归元巷在城南偏西,要从甜水井胡同一直往南,穿过三条街才能到。

    他把纸条仔细收好,迈开脚步往南走去。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纷纷杂杂,将他小小的身影淹没在人群里。

    归元巷比甜水井胡同还要偏僻,两侧的院墙高大,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一眼望不到头。

    萧昭煜又走了一会,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巷子忽然分岔了。

    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中间还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通向更幽深的去处。他站在岔路口,左右张望,墙头探出的枯藤光秃秃的,连个标识都没有。

    他向左边那条巷子走去。

    走了几十步,前方又分岔了。

    这次是三岔。

    萧昭煜咬了咬嘴唇,选了一条看起来稍微宽些的巷子继续往前走,前方竟然是一堵死墙。

    萧昭煜转过身,按原路返回岔路口,选了另一条路。

    这次走得更远,七拐八拐,穿过一道窄得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却是一处荒废的院子。

    院子里堆着破旧的筐笼和朽木,角落里有一口枯井,井口长满了青苔。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来跳去,见他进来,“噗”地飞上了屋檐。

    萧昭煜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心里的慌越来越重。

    意识到他迷路了。

    萧昭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又走回岔路口,这次没有急着选路,而是蹲下身仔细看地面上的痕迹。

    青石板路面上有车辙印,有脚印,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划痕。他顺着最深的车辙印往前走,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一道弯,前方又分岔了。

    这次是两条路,一左一右,看起来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阵白雾。

    从白雾中传来一阵声响。

    “哎呀呀,可算等到你了。”

    雾气中,缓缓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着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穿月白色袍子,袍摆垂到脚面,腰间系着浅蓝色的丝绦。面容清秀,眉眼弯弯。

    萧昭煜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

    之前听太子哥哥提过,曾经出宫偶遇仙童,难道这就是那个仙童?

    萧昭煜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一只小手攥住了。

    “愣着干什么?走啊。”

    那仙童拽着他就往右边那条巷子里走。萧昭煜被拉得踉跄了一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拐过一道弯,又拐过一道弯。萧昭煜默默记着路,左拐,右拐,再左拐,穿过一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门洞……

    “到了。”

    仙童松开他的袖角,退后一步,用下巴点了点前方。

    萧昭煜抬起头。

    前方是一扇竹编的门扉,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青竹小””四个字,笔意清瘦,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竹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到几竿翠竹的影子。

    “快进去吧。”

    仙童推了萧昭煜一下,等萧昭煜再回头看的时候,发现仙童已经不见了。

    萧昭煜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扇竹门走去,推开竹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萧昭煜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心跳得越来越快。

    竹屋的门虚掩着,萧昭煜站在门口,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的温度比院子里高了许多。靠窗的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摆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烟袅袅,满室清香。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烘烘地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寒意。

    而榻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裙,浅灰色的褙子,长发半挽半散,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听到动静,她抬起眼。

    萧昭煜的呼吸猛地一滞。

    “神仙姐姐!”萧昭煜脱口而出,声音又惊又喜。

    黄媛媛放下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了?”

    萧昭煜几步冲到榻前,又想起该行礼,连忙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跪下,“萧昭煜给神仙姐姐请安。”

    萧昭煜刚跪下去,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了胳膊。

    “起来。”黄媛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又不是你们宫里的人,在我这里不需要搞那些规矩。”

    萧昭煜被托着胳膊站起来,仰着脸看她,漆黑的眼睛里满是亮光。

    “可是神仙姐姐就是神仙姐姐,礼不可废……”

    “哪来那么多礼数。”黄媛媛松开手,往榻边挪了挪,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萧昭煜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爬上榻,在黄媛媛对面盘腿坐下。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黄媛媛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喝点茶,暖暖身子。外面冷。”

    萧昭煜连忙双手捧起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几片茶叶在底部缓缓旋转。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鼻而来,不是宫里常喝的龙井或碧螺春,而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带着几分花蜜甜香的茶。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好喝哎!是他从来没有喝过的味道。

    黄媛媛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今日怎么出的宫?”

    “皇兄让我替他送一封信。”

    “给谁?”

    “一位姓周的先生,住在城东甜水井胡同三号。”萧昭煜说完,抬起眼看了黄媛媛一眼,似乎在确认自己该不该说这些。

    黄媛媛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放下茶杯。

    “那封信,你看了吗?”

    萧昭煜摇了摇头,“没有。皇兄说让我送去就好,旁的不用管。”

    “那你知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萧昭煜又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那位周先生看完信之后,说了一句信我收到了,然后就让我走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周先生。

    这个人她知道。

    之前西瓜断断续续带回来的消息里,提起过这位周先生,姓周,名文远,原是翰林院的编修,五年前因故辞官,在城东甜水井胡同开了一间私塾,收了些寒门子弟教他们读书。

    据说此人学问极好,性情耿直,辞官的原因,是当年在一桩科考舞弊案上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至于是谁,西瓜那会儿没听全,只说是“朝中某位大人”。

    但黄媛媛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位周文远,虽然辞了官,却和太子府的人有往来。

    但不是什么频繁的往来,这几个月以来也就来往了两三次。

    而且,这个周文远听说并不是太子阵营的人。

    他是个真真正正的中间派。

    当年他辞官,既不是为了投靠谁,也不是为了给谁让路,纯粹就是性格太直,得罪的人太多,在翰林院待不下去了。这样的人,按理说太子是不会主动去接触的。

    而且根据太子府接触周先生的后几天发生的事情来看,朝廷上那位大臣中毒的事件估计和那个周先生有关。

    但周文远辞官后的行止来看,并不像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难道是不知情的?

    这样的人,太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他送信?

    而且,还是让五皇子去送。

    萧昭煜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却一直偷偷地往黄媛媛那边瞟。

    黄媛媛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垂着眼帘,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萧昭煜。

    “你可知道,我刚刚看了一会,就你早上送信的那位周先生最近会有一桩血光之灾?”

    萧昭煜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血、血光之灾?”萧昭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神仙姐姐,您是说,有人要害周先生?”

    黄媛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了半杯茶。

    “天机不可泄露太多,本仙只能告诉你,那位周先生近来运势有异,恐有血光之灾。至于应验在何时何地,因何而起,本仙也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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