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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馆里已经烧起了炭火。

    前厅不大,摆了三四张桌子,桌上搁着粗陶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杯。驿丞亲自端着热茶上来,一边倒茶一边赔笑。

    “陆先生呢?”萧昭煜目光扫过前厅。

    沈直正捧着茶杯暖手,闻言抬起头,“陆兄说他累了,想先回房歇息,晚饭不吃了。”

    萧昭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陆远之是个大夫,最清楚饮食作息的重要性,就算再累,也不至于连晚饭都不吃。他看了一眼庄宁。

    庄宁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

    晚饭后,萧昭煜在前厅坐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许安的农事手札。驿馆的油灯光线昏暗,字迹看不太真切,他合上手札,揉了揉眉心,起身往后院走去。

    刚到后院门口,便看到庄宁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王爷,属下找陆先生问过了,陆先生说只是有些累,歇一晚上就好。”庄宁压低声音,“可属下看陆先生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萧昭煜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陆远之房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几下。

    “陆先生,是我。”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陆远之的声音,比晚饭前更沙哑了,“王爷,草民已经歇下了。今日赶路乏了,明日再——”

    门被推开了。

    萧昭煜站在门口,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见床边那个正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的身影。

    “点灯。”萧昭煜朝庄宁说。

    庄宁连忙进屋,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了几下,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室内扩散开来,照亮了陆远之的脸。

    陆远之坐在床沿,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搭在膝上。烛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更加苍白,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陆先生。”萧昭煜走到床边,弯腰伸出手,手背轻轻贴在陆远之的额头上。

    滚烫的。

    陆远之微微侧开头,避开了萧昭煜的手,“王爷,草民没事。就是有些累,歇一晚就好。”

    沈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急切,“陆兄?你怎么了?我方才在前厅听庄侍卫说你脸色不好,我——”

    话没说完,沈直已经挤到了门口。

    “陆兄?”看到陆远之这副模样,沈直快步走进来,伸手探向陆远之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沈直双手撑着床沿,凑近陆远之的脸,仔细端详。颧骨处的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泛红的眼白,还有那急促而紊乱的呼吸。

    “陆兄,你是不是……”沈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是不是感染了瘟疫?”

    陆远之没有回答。

    “不可能。”沈直的声音拔高了些,“我们都吃了王爷给的药,那药那么管用,这几个月在安县,那么多灾民我们没有一个人被感染。你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沈直忽然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陆远之,分明就是瘟疫初期的症状。可他们明明都吃了王爷给的药,那药灵验得很,在安县几个月,从侍卫到随从,没有一人染病。

    除非——

    “陆先生。”萧昭煜这时突然发话了,“你不会没有吃那个药吧?”

    陆远之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兄,你真的没吃药,可是后面王爷怕你天天面对病人,把剩余的药都给你了,你一颗都没吃吗?”

    “陆兄,你倒是说话啊。王爷给你的那些药,你都用到哪里去了?”

    陆远之垂着眼帘,沉默了很久。

    “那些药,草民没有吃,草民把王爷给的药丸拆开了。研磨成粉,分析成分;一颗溶于水,观察反应同时配了十几味草药,逐一对比药性,想找出最接近的那一味,那个药很宝贵,草民不想浪费每一次试验的机会。”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萧昭煜带着一点压抑的怒意,“试验品?”

    “草民知道,正是因为想救更多的人,草民才……”

    “才什么?”萧昭煜打断他,“才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陆远之沉默了。

    萧昭煜深吸一口气,在床边蹲下,平视着陆远之的眼睛。

    “以你的医术,你身上的瘟疫,你自己能不能治?”

    “草民需要时间,也需要药材,草民医治了那么人,心里大概有数,可保证草民不会死去,但这病短时间内怕是很难痊愈,王爷现在赶路要紧。我……”

    萧昭煜听懂了,陆远之现在这个样子,若是回京治疗的话,被宫里的人知道感染了瘟疫,轻则被隔离,重则被处死。

    陆远之不能带回京城。

    京城对瘟疫的恐惧,比瘟疫本身更可怕。

    一个从疫区回来的大夫,哪怕他救了再多的人,只要他身上带着疫病,就没有人敢靠近他。到了京城,别说替陆远之求官,他连城门都进不去,只会被隔离、被关押、被当成祸患处理。

    沈直见萧昭煜不说话,急得直搓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住,转过身,“王爷,咱们先别急着赶路了,就在这驿馆住几日,等陆兄烧退了再……”

    “不行。”陆远之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王爷,安县的事刚办完,朝廷上下都盯着王爷。王爷若在回京路上耽搁太久,那些等着看王爷笑话的人,不知又要生出什么谣言。”

    “陆兄!你烧成这样,还管什么谣言不谣言的?”沈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草民自己的身子,草民清楚。”陆远之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试了一下,没能起来,又试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住了,“草民恳求王爷先行回京。”

    “不行。”

    “王爷——”

    “陆先生,你不用说了。”萧昭煜站起身,走到门口,转过身,“本王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是因为安县那些百姓才染上病的,本王若是连你的生死都不顾,回去怎么面对那些百姓?”

    “可是王爷,朝堂上……”

    “朝堂上的事,本王自有分寸,沈先生,你去请驿丞安排,我们要在这里多住几日。另外,劳烦先生去附近的镇上看看,能不能买到陆先生需要的药材。”

    这一夜,驿馆后院走廊尽头的灯,亮了很久。

    萧昭煜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许安的农事手札,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朝堂上的事,他不能不管。

    安县的事刚办完,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看他能不能把最后这步走好。他若在回京路上耽搁太久,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不知又要生出什么谣言。

    可陆远之也不能不管。

    他是因为安县那些百姓才染上病的,他若连陆远之的生死都不顾,回去怎么面对那些百姓?怎么面对沈直?怎么面对自己?

    “王爷。”庄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知道了。”萧昭煜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翌日清晨,萧昭煜站在驿馆后院的廊下,看着东边天际渐渐亮起的鱼肚白,沈直从陆远之房里出来,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走到萧昭煜身边。

    “王爷,陆兄后半夜烧退了些,方才又吃了一剂药,刚睡着。”

    萧昭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直站在他身侧,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驿丞说,往北三十里有个镇子,那里的药铺更大些,兴许能配齐陆兄要的药材。要不草民今日去看看?”

    “本王已经让庄宁带人去了。”

    沈直张了张嘴,又闭上,垂手站在一旁。

    萧昭煜知道他想说什么。

    已经耽搁了一天,朝廷那边已经发消息过来问何日能到京城了,就算找全药材,陆远之的病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诺一直待在这里,陆远之的病情可能很难瞒住。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驿馆后院的廊下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萧昭煜从陆远之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

    陆远之后半夜烧退了些,白日里又反复了几次,直到傍晚才算真正稳住了。沈直守在床边,说要替陆远之熬药,被萧昭煜赶去歇息了。

    “王爷,您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吧。”庄宁跟在他身后,低声劝道。

    “知道了。”萧昭煜应了一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屋里没有点灯。

    萧昭煜迈过门槛,反手带上门,习惯性地走到桌边,摸到火折子,正要吹燃。

    “回来了?”

    萧昭煜猛地抬起头。

    书桌对面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神、神仙姐姐?”火折子从萧昭煜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了?几个月不见,不认识了?”

    “不是不是。”萧昭煜连忙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神仙姐姐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到的?你……”

    “你们回京的路上耽搁了,我能不来看看?”黄媛媛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瘦了,也黑了。安县的日子不好过吧?”

    萧昭煜摇了摇头,“还好。”

    “可是神仙姐姐,陆先生他染上了瘟疫。”萧昭煜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了黄媛媛。

    “我知道。”

    萧昭煜猛地抬起头,“你知道了?你能救他吗?你给我的那些药丸,都被他拆开来研究了,一颗都没吃。他把药用在研制方子上,说是想找出配方,以后就能救更多的人。他……”

    “他把自己当成试验品,现在病倒了。我本想带他回京治疗,可他这个样子,到了京城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那些人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救了那么多人,他们只会害怕他身上的病。”

    “我想留下来陪他,等他病好了再走。可是朝堂上那边……”

    萧昭煜的嘴唇抿了抿,“父皇那边已经发消息来问过好几次了,那些大臣们也在看着。我若是迟迟不归,他们又不知要生出什么话来。神仙姐姐,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能救陆远之命的药。本仙炼了好一阵子,本想着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萧昭煜将瓷瓶攥在掌心里,抬起头,眼眶泛红。

    “神仙姐姐,我……”

    “怎么?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不是。”萧昭煜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我太没用了。出了事,还是要神仙姐姐来替我收拾烂摊子。”

    “我可没觉得你这是烂摊子,我觉得你这次所有的举措都做得很棒,陆远之也是一个可用之才,而且……”

    话还没说完,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爷!草民方才想起来,陆兄的药里还差一味——”

    沈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从灯罩里倾泻而出,照亮了屋内的一切。

    也照亮了窗边那个身影。

    月白色的衣裙,长发半挽半散,面庞精致得不像凡人。

    沈直的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沈直!”萧昭煜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少见的凌厉,“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沈直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放下油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草民该死!草民不是有意的!草民方才想到陆兄的药里还差一味甘草,想问问王爷明日要不要让人去镇上买。草民一时心急,忘了敲门,求王爷恕罪。”

    沈直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后背却已经湿透了。

    他方才看到了什么?

    王爷的房间里,坐着一个绝美的女子。

    这个时辰,孤男寡女,关着门。

    沈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怎么都理不清。王爷尚未大婚,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怎么会——

    “沈先生。”

    黄媛媛突然发话让沈直的身体猛地一僵。

    “起来说话。”

    沈直犹豫了一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萧昭煜的脸色。

    萧昭煜站在桌边,一只手背在身后,面色倒是看不出什么怒意。但却一直看着身边的那位女子,眼睛里甚至带着几分心虚。

    王爷在紧张?

    沈直心里更乱了。

    “起来吧。”萧昭煜终于开口,声音倒还算平稳,“沈先生,你先起来,地上凉。”

    沈直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着,目光却不敢往那女子的方向瞟,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

    屋里安静了片刻。

    萧昭煜侧过头,看了黄媛媛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紧张,自己就这样暴露了神仙姐姐的存在,神仙姐姐会不会生自己的气。

    王爷尚未大婚,府里连通房丫头都没有,这女子究竟是谁?

    这个时辰,孤男寡女,关着门说话,若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可是大不利。可看王爷那副模样,不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倒像是.……

    “算了,没事。”

    听到神仙姐姐这么说了,萧昭煜的肩膀这才明显松了一下。

    沈直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一眼。

    王爷站在那女子身侧,姿态恭敬,垂着手,微微侧着身,像是在听候吩咐。那女子坐在椅子上,姿态从容,倒像是上位者。

    沈直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煜王殿下如此恭敬?

    “昭煜,不必隐瞒了,你跟他说吧。”

    沈直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昭煜。

    她叫王爷的名字。

    “沈先生,这位便是本王与你说过的那位高人。在法源寺后山指点本王的神仙姐姐,本王能够走到今天,全赖神仙姐姐一路指引。”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神、神仙?王爷,您说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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