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你是不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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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后面的路也有埋伏。”
一个侍卫从后方策马狂奔而来，“属下刚退后探了半里，拐弯处至少二三十人，用树干和石块把路堵死了。两侧山壁上也有人，和前面一样。”
车队被堵在了虎牙岭正中央。
萧昭煜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山壁。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只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
山道两侧的树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潜伏在暗处的手。
“王爷。”庄宁站起身，手按刀柄，“属下护着您先冲出去。后面那辆马车。”
“后面那辆车上有人。”
庄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王爷说的不是沈直，不是陆远之，是那位半路上车的女子。他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只知道王爷待她极为恭敬，连走路都让她走在前面。
“王爷，属等到天黑下带人先杀开一条血路，您护着那位姑娘冲出去。只要出了虎牙岭，往北走十里便是青州城，到了青州就安全了。”
风从山道尽头灌进来，穿过两侧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在那风声里，隐约夹杂着拉弓的声响
“他们等不及了，天马上要黑了，天黑之后，他们的弓箭就失去了优势。所以他们一定会在天黑之前动手。”
“庄宁，你带两个人，护着陆先生和沈先生，退到后面那辆车旁边。找一块大石头或者树桩做掩护，不要乱跑。”
“那王爷您呢？”
“我去前面那辆车。”
“王爷！前面是埋伏最密集的地方，您……”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前面。”萧昭煜看着他，“庄宁，你听我说。这些人目标是本王，不是你们。只要本王在，他们就不会分心去追你们。等他们冲出来的时候，你们找机会往后撤，撤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王爷！属下誓死保护王爷周全。”
“这是命令。你若真为本王好，就把陆先生和沈先生安全地带出去。他们都是难得的人才，不能折在这里。”
话音刚落，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黄媛媛探出半个身子，微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淡黄色的妆容照得有些朦胧。她看了一眼山道两侧黑黢黢的树影，又看了一眼萧昭煜腰间那柄出鞘的长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昭煜，你上来。”
萧昭煜愣了一下，“阿姐，可是前方。”
“上来。”
萧昭煜立刻将长剑归鞘，踩着车辕上了车。
庄宁站在车旁，手按刀柄，“可是王爷！那山上的……”
“庄侍卫。”黄媛媛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你也上马，让大家把兵器都收起来。”
庄宁愣住了，“收兵器？”
“嗯，收起来。车队正常往前走，不必慌张。”
庄宁愣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做。
车帘后面传来萧昭煜的声音，
“庄宁，照阿姐说的做。”
庄宁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松开，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朝后面的侍卫走去。
“都把兵器收起来。”庄宁压低声音一个一个地传令，“王爷有令，兵器收起来，车队正常往前走，不必慌张。”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眼里满是困惑。
前方山道两侧埋伏着几十号人，这时候把兵器收起来，不是送死吗？但王爷发了话，他们只能照做。
萧昭煜坐在车里看向黄媛媛，“前方山道两侧有大量埋伏，少说五六十人。弓箭手占了高地，我们从下面过，就是活靶子。”
“所以你想拿自己去引开他们？然后自己去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我能拖住他们，哪怕只是一时半刻。只要庄宁他们能撤出去，到了青州就能搬来救兵。沈先生，陆先生还有那些跟着我从京城出来的侍卫，他们是因为我才来安县的，也是因为我才被困在这里的。”
黄媛媛这时瞥了一眼，一旁的沈直，沈直连忙挥手表示，“其实我也可以去当诱饵的。”
黄媛媛笑了笑，把目光又放回在了萧昭煜的身上，“怎么了，昭煜，你是不相信本仙吗？”
萧昭煜连忙摇头，“神仙姐姐，我当然信你，自始至终，从未有过一刻的怀疑。”
“那你刚才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是什么意思？怎么，觉得本仙护不住你？”
沈直蹲在车厢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打圆场，“那个王爷，神仙说得对，有神仙在，咱们肯定都不会有事的。”
萧昭煜侧过头，看了沈直一眼。
沈直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角落里又挪了半寸。
马车缓缓启动，两侧的树影越来越密，沈直蹲在车厢角落里，手紧紧攥着车框，耳朵仔细地捕捉着车外的每一点动静。
庄宁骑在马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山壁，身后那几个侍卫也和他一样，看似松弛，实则随时准备拔刀。
山道越来越窄，山上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越来越明显。
沈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下意识地往萧昭煜那边靠了靠，又想起自己是读书人，不能在王爷面前失态，硬撑着坐直了，可手还在发抖。
“神、神仙……他们是不是要动手了？”
黄媛媛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山上的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左侧的山壁上炸开。
那声音太突然，在山谷间来回震荡。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的惨叫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此起彼伏。
“怎、怎么回事？”沈直下意识地拉开车帘往外看去。
又是几声惨叫，这一次更近了，近到能听出那些声音里的恐惧。
然后，是逃窜的声音。
脚步声，密集的，慌乱的，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别推我”，声音混在一起。
庄宁骑在马上，亲眼看到左侧山壁上，一个黑影从树上栽下来，又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对面的树林。那些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争先恐后地从藏身之处逃出来，连弓箭都不要了。
“庄侍卫？”身后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也在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庄宁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车帘紧闭，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继续走。”
马车继续往前，山道两侧的惨叫声和逃窜声渐渐远去，沈直从车厢角落里慢慢挪出来，坐直了身体。他的腿还在发软，手还在抖，但至少能坐稳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黄媛媛，
“神、神仙……”沈直的声音还有些发虚，“那些人，是您……”
黄媛媛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快出山了。”
马车驶出虎牙岭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身后的山道重新归于沉寂，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驶上了平坦的官道，庄宁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
车帘紧闭，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山道两侧埋伏的那几十号人，在短短片刻之间，就自己溃散了。
“庄侍卫，方才那些人是……”
“别问。”庄宁打断他，“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侍卫立刻噤声，垂下头，策马退后了半步。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直坐直了身体，腿还在发软，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清了清嗓子，“王爷，方才那些人是……”
“沈先生，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呢？”
“草民以为，山道埋伏，无非三种人。一是本地盗匪，见车队有马车有侍卫，以为是富商，想劫财；二是安县那些被革职的官员，对王爷怀恨在心，买通匪类埋伏报复；三……”
“就是朝中有人不想让王爷活着回京。”
这时西瓜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银白色的绒毛上沾着枯叶和草屑，小爪子上还蹭了不少灰。
“宿主大人，我回来了。”
西瓜用小爪子抹了一把脸，把那几片枯叶拔掉，黑豆眼亮晶晶地仰头看着黄媛媛。
“宿主大人，我这任务完成得不错吧，你是没看到，那群家伙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别提有多狼狈了。”
“行了。”黄媛媛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西瓜的脑门，“知道你厉害了，回去之后给你吃好吃的。”
“加、加餐？宿主大人你说真的？什么加餐？火锅？还是烤肉？还是上次那个冰淇淋？我好久没吃……”
“闭嘴。”
“哦。”
“对了，宿主大人，你说那群人到底是谁安排的，我看沈先生和五皇子都认为是朝中的人所为，到底是谁啊。”
黄媛媛摇摇头，“不知道，原本只是想留下来照看一下陆远之的情况，没想到遇到这种情况，看来不能一直苟活下去了，属于朝廷之间的战斗已经要开始了。”
车队在青州城的驿馆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没亮便继续赶路，一路北上，终于在第三日午后，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城墙显得格外高大，城门口的行人来来往往，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熙熙攘攘。
守城的兵卒远远地看到煜王府的旗帜，连忙清出一条通道，车队没有停顿，径直驶入了城门。
萧昭煜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离开京城数月，此刻回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几个孩子追着马车跑了一小段，被大人呵斥着又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马车在煜王府门前停下。
刘公公早就等在门口了，伸长脖子张望着巷口的方向。看到马车驶来，小跑着迎上来，声音都在发抖。
“王爷，王爷回来了。”
萧昭煜踩着脚凳下了车，刘公公已经扑到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嘴里絮叨个不停，“瘦了，黑了好多，安县那地方苦吧？王爷您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老奴让人炖了汤，一直在灶上温着，就等您回来……”
“刘公公。”萧昭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
刘公公退后一步，躬身道，“王爷快进去吧，外头风大。”
萧昭煜点了点头，迈步走上台阶。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辆载着黄媛媛他们的马车，早已在进城前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王爷？”刘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萧昭煜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进去吧。”
刘公公一路小跑着跟在萧昭煜身后，嘴里絮叨个不停。
“王爷，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洗个澡，换身衣裳。老奴让人炖了参汤，还有您爱吃的小笼，厨房那边已经在蒸了。王爷是先沐浴还是先吃点东西？要不先喝碗汤暖暖胃。”
“刘公公。”萧昭煜停下脚步，侧过头，“先沐浴吧。一个时辰后我要进宫。”
刘公公愣了一下，“王爷，您才刚回来，歇一晚再去也不迟。”
“父皇那边已经等了几天了。”萧昭煜继续往前走，“再拖下去，不合适。”
刘公公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准备。”
萧昭煜走进后院时，庄宁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站在廊下，手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萧昭煜在安县整理的那些文书，粮仓清查的记录、水源勘察的报告、许安的农事手札，还有几份已经拟好的奏折。
“王爷，东西都在这儿了。”庄宁将布包递过来，“属下清点过了，一样不少。”
萧昭煜接过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拎着布包走进了寝殿。
热水已经备好了，雾气氤氲，萧昭煜褪去那件穿了数月的靛蓝长袍，跨进浴桶。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安县的事情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城门口施粥时，那些百姓捧着碗、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许安蹲在试验田边、小心翼翼拨开土层查看种子的样子；陆远之发病那晚，烧得满脸通红却咬牙不肯吃药的样子；还有虎牙岭上，那些埋伏者在惨叫中溃散的样子。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氤氲的水汽。
神仙姐姐。
他又靠她救了自己一次。
还有既然朝廷上有人要对自己下狠手了，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萧昭煜从浴桶里出来时，刘公公已经将朝服准备好了。
朝服是新的。
刘公公说，是他离京后宫里送来的，说是皇上特意吩咐尚衣局赶制的。萧昭煜站在铜镜前，任刘公公替他系腰带，挂玉佩，整理衣领。
“走吧。”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口。萧昭煜踩着脚凳上了车，庄宁骑马跟在车旁，一行人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从煜王府出发，穿过几条街巷，东华门遥遥在望。
暮春的午后，阳光已经偏西，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萧昭煜掀开车帘，看着那道熟悉的朱红色宫墙在光影中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
安县数月，此刻回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下。萧昭煜踩着脚凳下了车，庄宁跟在身后，手里捧着那个装满了安县文书的布包。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他，连忙跪下行礼，“煜王殿下。”
“起来吧。”萧昭煜迈过门槛，沿着长长的宫道往里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景阳宫到启祥宫，从启祥宫到太和殿。可今日走在这条路上，心境与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他是那个站在太和殿角落里旁听的皇子，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会在意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今日他是从安县回来的煜王，是那个收拾了烂摊子，试种了新粮种，让百姓有饭吃的煜王。
但他很清楚，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朝堂上的那些人，不会因为他在安县做了几件实事就高看他一眼。他们只会重新掂量他的分量，重新评估他的价值，重新决定对他该用什么态度。
张德全站在门口，远远地看到他走来，连忙躬着身子迎上来，“煜王殿下，皇上等了您许久了。快进去吧，皇上刚批完折子，正歇着呢。”
萧昭煜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进去，跪在御阶下，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
“儿臣给父皇请安。”
“王爷，后面的路也有埋伏。”
一个侍卫从后方策马狂奔而来，“属下刚退后探了半里，拐弯处至少二三十人，用树干和石块把路堵死了。两侧山壁上也有人，和前面一样。”
车队被堵在了虎牙岭正中央。
萧昭煜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山壁。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只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
山道两侧的树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潜伏在暗处的手。
“王爷。”庄宁站起身，手按刀柄，“属下护着您先冲出去。后面那辆马车。”
“后面那辆车上有人。”
庄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王爷说的不是沈直，不是陆远之，是那位半路上车的女子。他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只知道王爷待她极为恭敬，连走路都让她走在前面。
“王爷，属等到天黑下带人先杀开一条血路，您护着那位姑娘冲出去。只要出了虎牙岭，往北走十里便是青州城，到了青州就安全了。”
风从山道尽头灌进来，穿过两侧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在那风声里，隐约夹杂着拉弓的声响
“他们等不及了，天马上要黑了，天黑之后，他们的弓箭就失去了优势。所以他们一定会在天黑之前动手。”
“庄宁，你带两个人，护着陆先生和沈先生，退到后面那辆车旁边。找一块大石头或者树桩做掩护，不要乱跑。”
“那王爷您呢？”
“我去前面那辆车。”
“王爷！前面是埋伏最密集的地方，您……”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前面。”萧昭煜看着他，“庄宁，你听我说。这些人目标是本王，不是你们。只要本王在，他们就不会分心去追你们。等他们冲出来的时候，你们找机会往后撤，撤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王爷！属下誓死保护王爷周全。”
“这是命令。你若真为本王好，就把陆先生和沈先生安全地带出去。他们都是难得的人才，不能折在这里。”
话音刚落，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黄媛媛探出半个身子，微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淡黄色的妆容照得有些朦胧。她看了一眼山道两侧黑黢黢的树影，又看了一眼萧昭煜腰间那柄出鞘的长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昭煜，你上来。”
萧昭煜愣了一下，“阿姐，可是前方。”
“上来。”
萧昭煜立刻将长剑归鞘，踩着车辕上了车。
庄宁站在车旁，手按刀柄，“可是王爷！那山上的……”
“庄侍卫。”黄媛媛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你也上马，让大家把兵器都收起来。”
庄宁愣住了，“收兵器？”
“嗯，收起来。车队正常往前走，不必慌张。”
庄宁愣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做。
车帘后面传来萧昭煜的声音，
“庄宁，照阿姐说的做。”
庄宁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松开，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朝后面的侍卫走去。
“都把兵器收起来。”庄宁压低声音一个一个地传令，“王爷有令，兵器收起来，车队正常往前走，不必慌张。”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眼里满是困惑。
前方山道两侧埋伏着几十号人，这时候把兵器收起来，不是送死吗？但王爷发了话，他们只能照做。
萧昭煜坐在车里看向黄媛媛，“前方山道两侧有大量埋伏，少说五六十人。弓箭手占了高地，我们从下面过，就是活靶子。”
“所以你想拿自己去引开他们？然后自己去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我能拖住他们，哪怕只是一时半刻。只要庄宁他们能撤出去，到了青州就能搬来救兵。沈先生，陆先生还有那些跟着我从京城出来的侍卫，他们是因为我才来安县的，也是因为我才被困在这里的。”
黄媛媛这时瞥了一眼，一旁的沈直，沈直连忙挥手表示，“其实我也可以去当诱饵的。”
黄媛媛笑了笑，把目光又放回在了萧昭煜的身上，“怎么了，昭煜，你是不相信本仙吗？”
萧昭煜连忙摇头，“神仙姐姐，我当然信你，自始至终，从未有过一刻的怀疑。”
“那你刚才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是什么意思？怎么，觉得本仙护不住你？”
沈直蹲在车厢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打圆场，“那个王爷，神仙说得对，有神仙在，咱们肯定都不会有事的。”
萧昭煜侧过头，看了沈直一眼。
沈直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角落里又挪了半寸。
马车缓缓启动，两侧的树影越来越密，沈直蹲在车厢角落里，手紧紧攥着车框，耳朵仔细地捕捉着车外的每一点动静。
庄宁骑在马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山壁，身后那几个侍卫也和他一样，看似松弛，实则随时准备拔刀。
山道越来越窄，山上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越来越明显。
沈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下意识地往萧昭煜那边靠了靠，又想起自己是读书人，不能在王爷面前失态，硬撑着坐直了，可手还在发抖。
“神、神仙……他们是不是要动手了？”
黄媛媛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山上的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左侧的山壁上炸开。
那声音太突然，在山谷间来回震荡。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的惨叫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此起彼伏。
“怎、怎么回事？”沈直下意识地拉开车帘往外看去。
又是几声惨叫，这一次更近了，近到能听出那些声音里的恐惧。
然后，是逃窜的声音。
脚步声，密集的，慌乱的，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别推我”，声音混在一起。
庄宁骑在马上，亲眼看到左侧山壁上，一个黑影从树上栽下来，又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对面的树林。那些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争先恐后地从藏身之处逃出来，连弓箭都不要了。
“庄侍卫？”身后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也在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庄宁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车帘紧闭，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继续走。”
马车继续往前，山道两侧的惨叫声和逃窜声渐渐远去，沈直从车厢角落里慢慢挪出来，坐直了身体。他的腿还在发软，手还在抖，但至少能坐稳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黄媛媛，
“神、神仙……”沈直的声音还有些发虚，“那些人，是您……”
黄媛媛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快出山了。”
马车驶出虎牙岭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身后的山道重新归于沉寂，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驶上了平坦的官道，庄宁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
车帘紧闭，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山道两侧埋伏的那几十号人，在短短片刻之间，就自己溃散了。
“庄侍卫，方才那些人是……”
“别问。”庄宁打断他，“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侍卫立刻噤声，垂下头，策马退后了半步。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直坐直了身体，腿还在发软，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清了清嗓子，“王爷，方才那些人是……”
“沈先生，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呢？”
“草民以为，山道埋伏，无非三种人。一是本地盗匪，见车队有马车有侍卫，以为是富商，想劫财；二是安县那些被革职的官员，对王爷怀恨在心，买通匪类埋伏报复；三……”
“就是朝中有人不想让王爷活着回京。”
这时西瓜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银白色的绒毛上沾着枯叶和草屑，小爪子上还蹭了不少灰。
“宿主大人，我回来了。”
西瓜用小爪子抹了一把脸，把那几片枯叶拔掉，黑豆眼亮晶晶地仰头看着黄媛媛。
“宿主大人，我这任务完成得不错吧，你是没看到，那群家伙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别提有多狼狈了。”
“行了。”黄媛媛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西瓜的脑门，“知道你厉害了，回去之后给你吃好吃的。”
“加、加餐？宿主大人你说真的？什么加餐？火锅？还是烤肉？还是上次那个冰淇淋？我好久没吃……”
“闭嘴。”
“哦。”
“对了，宿主大人，你说那群人到底是谁安排的，我看沈先生和五皇子都认为是朝中的人所为，到底是谁啊。”
黄媛媛摇摇头，“不知道，原本只是想留下来照看一下陆远之的情况，没想到遇到这种情况，看来不能一直苟活下去了，属于朝廷之间的战斗已经要开始了。”
车队在青州城的驿馆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没亮便继续赶路，一路北上，终于在第三日午后，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城墙显得格外高大，城门口的行人来来往往，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熙熙攘攘。
守城的兵卒远远地看到煜王府的旗帜，连忙清出一条通道，车队没有停顿，径直驶入了城门。
萧昭煜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离开京城数月，此刻回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几个孩子追着马车跑了一小段，被大人呵斥着又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马车在煜王府门前停下。
刘公公早就等在门口了，伸长脖子张望着巷口的方向。看到马车驶来，小跑着迎上来，声音都在发抖。
“王爷，王爷回来了。”
萧昭煜踩着脚凳下了车，刘公公已经扑到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嘴里絮叨个不停，“瘦了，黑了好多，安县那地方苦吧？王爷您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老奴让人炖了汤，一直在灶上温着，就等您回来……”
“刘公公。”萧昭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
刘公公退后一步，躬身道，“王爷快进去吧，外头风大。”
萧昭煜点了点头，迈步走上台阶。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辆载着黄媛媛他们的马车，早已在进城前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王爷？”刘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萧昭煜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进去吧。”
刘公公一路小跑着跟在萧昭煜身后，嘴里絮叨个不停。
“王爷，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洗个澡，换身衣裳。老奴让人炖了参汤，还有您爱吃的小笼，厨房那边已经在蒸了。王爷是先沐浴还是先吃点东西？要不先喝碗汤暖暖胃。”
“刘公公。”萧昭煜停下脚步，侧过头，“先沐浴吧。一个时辰后我要进宫。”
刘公公愣了一下，“王爷，您才刚回来，歇一晚再去也不迟。”
“父皇那边已经等了几天了。”萧昭煜继续往前走，“再拖下去，不合适。”
刘公公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准备。”
萧昭煜走进后院时，庄宁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站在廊下，手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萧昭煜在安县整理的那些文书，粮仓清查的记录、水源勘察的报告、许安的农事手札，还有几份已经拟好的奏折。
“王爷，东西都在这儿了。”庄宁将布包递过来，“属下清点过了，一样不少。”
萧昭煜接过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拎着布包走进了寝殿。
热水已经备好了，雾气氤氲，萧昭煜褪去那件穿了数月的靛蓝长袍，跨进浴桶。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安县的事情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城门口施粥时，那些百姓捧着碗、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许安蹲在试验田边、小心翼翼拨开土层查看种子的样子；陆远之发病那晚，烧得满脸通红却咬牙不肯吃药的样子；还有虎牙岭上，那些埋伏者在惨叫中溃散的样子。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氤氲的水汽。
神仙姐姐。
他又靠她救了自己一次。
还有既然朝廷上有人要对自己下狠手了，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萧昭煜从浴桶里出来时，刘公公已经将朝服准备好了。
朝服是新的。
刘公公说，是他离京后宫里送来的，说是皇上特意吩咐尚衣局赶制的。萧昭煜站在铜镜前，任刘公公替他系腰带，挂玉佩，整理衣领。
“走吧。”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口。萧昭煜踩着脚凳上了车，庄宁骑马跟在车旁，一行人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从煜王府出发，穿过几条街巷，东华门遥遥在望。
暮春的午后，阳光已经偏西，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萧昭煜掀开车帘，看着那道熟悉的朱红色宫墙在光影中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
安县数月，此刻回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下。萧昭煜踩着脚凳下了车，庄宁跟在身后，手里捧着那个装满了安县文书的布包。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他，连忙跪下行礼，“煜王殿下。”
“起来吧。”萧昭煜迈过门槛，沿着长长的宫道往里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景阳宫到启祥宫，从启祥宫到太和殿。可今日走在这条路上，心境与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他是那个站在太和殿角落里旁听的皇子，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会在意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今日他是从安县回来的煜王，是那个收拾了烂摊子，试种了新粮种，让百姓有饭吃的煜王。
但他很清楚，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朝堂上的那些人，不会因为他在安县做了几件实事就高看他一眼。他们只会重新掂量他的分量，重新评估他的价值，重新决定对他该用什么态度。
张德全站在门口，远远地看到他走来，连忙躬着身子迎上来，“煜王殿下，皇上等了您许久了。快进去吧，皇上刚批完折子，正歇着呢。”
萧昭煜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进去，跪在御阶下，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
“儿臣给父皇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