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萧昭煜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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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宁抬头看了眼黄媛媛又低下了头，“那些侍卫是这么说的。可属下……”
“可你觉得不是？”
“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黄媛媛没有说话。
沈直站在角落里，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萧昭煜，又看了一眼庄宁，最后还是没忍住。
“庄侍卫，你方才说，太子殿下替王爷挡了石头，手臂也受了伤？”
“是。”
“伤得重吗？”
“属下没有亲眼看到。但听随行的侍卫说，太子殿下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太医看过之后，说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上了药包扎了几日便结痂了。”
沈直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子殿下替王爷挡了石头，自己只受了皮肉伤，王爷却被砸成这样？”
庄宁没有接话，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一个替人挡石头的人，自己只受了皮肉伤，被救的人却差点丢了半条命。
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可当时在场的人都那么说，太子殿下的伤也是实打实的，自己当时赶过去的时候，也看到了太子殿下伤得严重，他能说什么？
“石头从高处滚落，冲击力极大。”陆远之的声音从榻边传来，打破了沉默，他已经将萧昭煜腿上的旧纱布拆了下来，正在清理伤口，“若真有人替王爷挡了，那人的手臂至少也该是骨折，而不是皮肉伤。”
沈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陆兄，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陈述医理。”陆远之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未停，“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我没在场，不敢妄断。”
黄媛媛站在榻边，看着陆远之熟练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陆先生。”
陆远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
“昭煜的腿，能保住吗？”
陆远之沉默了片刻，“草民不敢保证。但草民会竭尽全力。”
黄媛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萧昭煜昏迷的一周后，陆远之在换药时发现，伤口周围的青紫色终于开始消退了。
“王爷的腿，算是保住了。”陆远之放下纱布，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药膏，声音依旧淡淡的，“但接下来一个月不能下地，三个月内不能骑马。伤口虽然开始愈合，但伤到了筋膜，若不好生将养，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沈直站在一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
庄宁退后半步，将脸别向窗外。
第二日午后，陆远之像往常一样替萧昭煜换药，正拆着旧纱布，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陆远之低头看去。发现王爷的眼皮在轻轻颤动，陆远之没有喊人，只是将手中刚拿起的药膏放回药箱，安静地等着。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萧昭煜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先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直直地盯着帐顶，过了许久，瞳孔才慢慢收缩，视线开始聚焦。
萧昭煜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那顶帐子是月白色的，绣着几枝青竹，针脚细密，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泽。萧昭煜盯着那几枝青竹看了许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爷？”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萧昭煜的眼珠缓缓转动，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陆远之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手里还握着一卷纱布，身上穿着太医院从八品的青色官服。
“陆……先生。”
陆远之放下纱布，伸手探了探萧昭煜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将手指搭在他腕间的脉搏上，闭目诊了片刻。
“烧退了。脉象虽虚，但已无大碍。”
说完，陆远之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帐帘，对外面守着的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沈直几乎是冲进来的。
“王爷！王爷您醒了！”
沈直扑到榻边，“您可算醒了……您知不知道您昏迷了多久？”
萧昭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陆兄说您的腿保住了，可这七天里，高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伤口反反复复地发炎。庄侍卫眼睛都熬红了，他——”
“沈兄”陆远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刚醒，你别一下子说这么多。”
沈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了端着药碗进来的小厮。
“王爷，先喝药。”沈直从小厮手里接过药碗，在榻边蹲下，用瓷勺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送到萧昭煜唇边。
萧昭煜张嘴，那药汁苦得他眉头紧皱，却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一碗药喝完，沈直又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这才退到一旁，将位置让给了闻讯赶来的庄宁。
庄宁站在榻边，背脊挺得笔直，“王爷，属下失职。”
萧昭煜摇了摇头，“不怪你。”
沈直在一旁看着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神……姑娘还在书房，我去叫她过来。”
沈直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把那个“仙”字咽了回去，转身就往外跑，动作之猛差点被门槛绊倒。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帐篷。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几下，慢慢归于平静。
萧昭煜的目光从帐帘上收回来，转向榻边的陆远之。
陆远之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小厮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昭煜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何有些紧张。
神仙姐姐又不是没见过。可此刻，想到神仙姐姐马上就要进来、想到她看到自己这副躺在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他心里就莫名地发慌。
她会生气吗？会觉得他没用吗？会失望吗？
明明当初神仙姐姐劝自己不要去青州，但自己再三和神仙姐姐保证自己会没事的，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萧昭煜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坐起来，可腿上的伤让他只能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了枕头上。
“别动。”
黄媛媛已经走到了榻边。
“疼吗？”黄媛媛的目光落在他那条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腿上。
萧昭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昏迷了七天，烧了又退，退了又烧，伤口反反复复发炎，陆远之说再晚一天这腿就保不住了。这叫有一点？”
萧昭煜低下头，不敢看黄媛媛的眼睛。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这次要不是命大，你就丧命于此了。”
萧昭煜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又把头低了下去。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醒了就好。好好养伤，别的事先别想。”
萧昭煜乖乖地点了点头，看着黄媛媛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直身上。
“沈先生。”
沈直连忙上前半步，“王爷，臣在。”
“皇兄呢？皇兄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受伤？”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沈直舔了舔嘴唇，轻轻啧了一声。
“沈先生？”萧昭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皇兄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沈直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声音尽力放得平稳，“太子殿下昨日已经安全回京了。”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皇兄也受了伤……”
“太子殿下没受什么大伤。”沈直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忿忿，“我看太子殿下那模样也就是手臂上蹭破了一点皮，还专门包扎起来，倒是王爷您，这条腿差点就废了。”
“沈先生——”
“王爷，您昏迷了这么多天。”沈直的声音拔高了些，“太子殿下可是带着他那份完美的成就，风风光光地回京了，今日早朝皇上就当众大加赞赏，说他临危不乱，调度有方，”
沈直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又拔高了不少，“赏赐就更不用提了，黄金、锦缎、食邑，一样不少。户部那边已经在拟旨了，怕是过几日就要正式颁下来。”
“王爷您呢？您弄成这样，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也没见得有什么奖赏。皇上那边除了派太医来看了几回，连句像样的抚慰都没有。太子殿下倒是风风光光，满朝文武都在夸，合着受伤的事情是您担着，奖赏又和您无关了。”
“沈直。”萧昭煜出声打断，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不悦，“皇兄平安回京，这是好事。你这是什么语气？”
沈直垂下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恭敬，但那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分明写满了不服气。
“是臣失言了。”
萧昭煜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先生，皇兄此次去青州，督办的是关乎数省安危的河工大事。本王不过是去协助，出了意外是本王自己不小心，与皇兄何干？你方才那话，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本王对皇兄心怀不满。”
“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皇兄去青州，是为国事。黄河修堤，关乎数省百姓安危，皇兄办成了，父皇赏他，那是应当的。我去青州，本就是主动请缨，想跟着皇兄学些东西，不是为了赏赐。”
“昭煜。”
萧昭煜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立刻转过头，看向黄媛媛。
“昭煜，这黄河的功劳，可全给太子拿去了。你这一趟，受了这么重的伤，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什么也没算在你头上，你真的觉得这种事情公平吗？”
方才沈直说那些话时，萧昭煜面色沉静，眉头紧锁，甚至带着几分不悦。可此刻，听到黄媛媛的声音，他整个人又软了下来。
“神仙姐姐。”萧昭煜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你怎么也来说这个。”
沈直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方才王爷板着脸训他的时候，那叫一个义正词严。现在神仙姑娘一开口，王爷那脸色，那眼神，那手足无措的模样，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沈直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轻声嘟囔了一句，“合着一样的话，就我挨骂呗。”
那声音极轻，可帐内安静，萧昭煜又离得近，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萧昭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直立刻闭紧了嘴巴，垂下眼帘。
“昭煜。”
“嗯？”
“当时在堤坝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跟我说说。”
“那天雨很大，皇兄说上游的水位涨得太快，需要亲自去采集最新的水文数据。我跟着他，沿着堤坝往上走。后来路被塌方堵住了，我们就绕到了一条窄埂上。”
“皇兄说从旁边的坡上绕过去，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然后呢？”
“然后我走到一半，回头想看看皇兄跟上了没有，就看到他身后那块岩石在往下滑。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冲过去了。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沈直站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王爷，合着这件事情是您救了太子殿下的命啊，现在朝廷上的那些传闻，您要是不说我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
萧昭煜皱了皱眉看向了沈直，“沈先生，这是何意，皇兄是在朝廷上说了什么吗。”
沈直冷哼了一声，“他是没说什么话，但您救了他一命这件事情他也是没说。”
“皇兄不是那样的人，既然皇兄没有说什么，你也不要瞎猜疑，你不在现场，不知道当时的情况。至于外面的传闻，随他们去说，我不在意。”
沈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萧昭煜那双坦荡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随王爷这段时间以来，知道王爷的性子。平日里什么都好商量，唯独对太子殿下，那份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旁人怎么说都没用。
“是臣多嘴了。”沈直退后一步，垂手不再言语。
“此事，不要再提了。”
黄媛媛这个时候看着沈直，开口道，“好了，你先退下吧。让昭煜好好歇着，毕竟也才刚刚清醒过来。”
沈直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和陆远之一同走了出去。
沈直站在帐外，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盯着远处的天际线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陆远之说道，
“陆兄，你方才在我身边，怎么也不帮我说句话？”
沈直转过身，看着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的陆远之，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陆远之端着药箱，站在帐帘旁，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说——”沈直噎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帐篷的方向，“说那件事不对劲啊。王爷救了太子殿下的命，太子殿下倒好，风风光光地回京领赏，连提都不提一句是谁救的他。这叫什么道理？”
陆远之没有接话，只是迈步朝营地另一侧走去。
沈直连忙跟上去，追在他身后，嘴里絮叨个不停。
“你有没有觉得王爷其他事情上面眼光都很好，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面就那么倔呢。”
“沈兄。”
陆远之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直被他这一声叫得愣了一下，话头也断了。
“你以为，你看出来了，王爷就看不出来？”
沈直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兄，你知道王爷在景阳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沈直摇了摇头。他认识王爷的时候，王爷已经出宫建府了。他只听说王爷以前不受宠，住在一座偏僻的宫殿里，日子过得清苦。具体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
“我去过景阳宫。”陆远之说，“那时候我刚入太医院，被派去给一位老太妃送药，走错了路，拐进了景阳宫。那座宫殿，破败得不像皇子住的地方。”
“听闻当初太子殿下是第一个把王爷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人，或许王爷他只是不想用恶意去揣测那个在他最孤苦的时候，第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
“可是——”
“可是什么？如果王爷真的会因为一时的猜疑，就失去对那个人的信任，王爷他也不是我们最初在青灯社所看到的那个心怀大爱的王爷了。”
庄宁抬头看了眼黄媛媛又低下了头，“那些侍卫是这么说的。可属下……”
“可你觉得不是？”
“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黄媛媛没有说话。
沈直站在角落里，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萧昭煜，又看了一眼庄宁，最后还是没忍住。
“庄侍卫，你方才说，太子殿下替王爷挡了石头，手臂也受了伤？”
“是。”
“伤得重吗？”
“属下没有亲眼看到。但听随行的侍卫说，太子殿下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太医看过之后，说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上了药包扎了几日便结痂了。”
沈直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子殿下替王爷挡了石头，自己只受了皮肉伤，王爷却被砸成这样？”
庄宁没有接话，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一个替人挡石头的人，自己只受了皮肉伤，被救的人却差点丢了半条命。
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可当时在场的人都那么说，太子殿下的伤也是实打实的，自己当时赶过去的时候，也看到了太子殿下伤得严重，他能说什么？
“石头从高处滚落，冲击力极大。”陆远之的声音从榻边传来，打破了沉默，他已经将萧昭煜腿上的旧纱布拆了下来，正在清理伤口，“若真有人替王爷挡了，那人的手臂至少也该是骨折，而不是皮肉伤。”
沈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陆兄，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陈述医理。”陆远之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未停，“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我没在场，不敢妄断。”
黄媛媛站在榻边，看着陆远之熟练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陆先生。”
陆远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
“昭煜的腿，能保住吗？”
陆远之沉默了片刻，“草民不敢保证。但草民会竭尽全力。”
黄媛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萧昭煜昏迷的一周后，陆远之在换药时发现，伤口周围的青紫色终于开始消退了。
“王爷的腿，算是保住了。”陆远之放下纱布，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药膏，声音依旧淡淡的，“但接下来一个月不能下地，三个月内不能骑马。伤口虽然开始愈合，但伤到了筋膜，若不好生将养，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沈直站在一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
庄宁退后半步，将脸别向窗外。
第二日午后，陆远之像往常一样替萧昭煜换药，正拆着旧纱布，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陆远之低头看去。发现王爷的眼皮在轻轻颤动，陆远之没有喊人，只是将手中刚拿起的药膏放回药箱，安静地等着。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萧昭煜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先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直直地盯着帐顶，过了许久，瞳孔才慢慢收缩，视线开始聚焦。
萧昭煜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那顶帐子是月白色的，绣着几枝青竹，针脚细密，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泽。萧昭煜盯着那几枝青竹看了许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爷？”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萧昭煜的眼珠缓缓转动，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陆远之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手里还握着一卷纱布，身上穿着太医院从八品的青色官服。
“陆……先生。”
陆远之放下纱布，伸手探了探萧昭煜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将手指搭在他腕间的脉搏上，闭目诊了片刻。
“烧退了。脉象虽虚，但已无大碍。”
说完，陆远之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帐帘，对外面守着的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沈直几乎是冲进来的。
“王爷！王爷您醒了！”
沈直扑到榻边，“您可算醒了……您知不知道您昏迷了多久？”
萧昭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陆兄说您的腿保住了，可这七天里，高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伤口反反复复地发炎。庄侍卫眼睛都熬红了，他——”
“沈兄”陆远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刚醒，你别一下子说这么多。”
沈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了端着药碗进来的小厮。
“王爷，先喝药。”沈直从小厮手里接过药碗，在榻边蹲下，用瓷勺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送到萧昭煜唇边。
萧昭煜张嘴，那药汁苦得他眉头紧皱，却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一碗药喝完，沈直又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这才退到一旁，将位置让给了闻讯赶来的庄宁。
庄宁站在榻边，背脊挺得笔直，“王爷，属下失职。”
萧昭煜摇了摇头，“不怪你。”
沈直在一旁看着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神……姑娘还在书房，我去叫她过来。”
沈直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把那个“仙”字咽了回去，转身就往外跑，动作之猛差点被门槛绊倒。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帐篷。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几下，慢慢归于平静。
萧昭煜的目光从帐帘上收回来，转向榻边的陆远之。
陆远之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小厮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昭煜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何有些紧张。
神仙姐姐又不是没见过。可此刻，想到神仙姐姐马上就要进来、想到她看到自己这副躺在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他心里就莫名地发慌。
她会生气吗？会觉得他没用吗？会失望吗？
明明当初神仙姐姐劝自己不要去青州，但自己再三和神仙姐姐保证自己会没事的，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萧昭煜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坐起来，可腿上的伤让他只能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了枕头上。
“别动。”
黄媛媛已经走到了榻边。
“疼吗？”黄媛媛的目光落在他那条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腿上。
萧昭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昏迷了七天，烧了又退，退了又烧，伤口反反复复发炎，陆远之说再晚一天这腿就保不住了。这叫有一点？”
萧昭煜低下头，不敢看黄媛媛的眼睛。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这次要不是命大，你就丧命于此了。”
萧昭煜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又把头低了下去。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醒了就好。好好养伤，别的事先别想。”
萧昭煜乖乖地点了点头，看着黄媛媛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直身上。
“沈先生。”
沈直连忙上前半步，“王爷，臣在。”
“皇兄呢？皇兄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受伤？”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沈直舔了舔嘴唇，轻轻啧了一声。
“沈先生？”萧昭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皇兄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沈直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声音尽力放得平稳，“太子殿下昨日已经安全回京了。”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皇兄也受了伤……”
“太子殿下没受什么大伤。”沈直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忿忿，“我看太子殿下那模样也就是手臂上蹭破了一点皮，还专门包扎起来，倒是王爷您，这条腿差点就废了。”
“沈先生——”
“王爷，您昏迷了这么多天。”沈直的声音拔高了些，“太子殿下可是带着他那份完美的成就，风风光光地回京了，今日早朝皇上就当众大加赞赏，说他临危不乱，调度有方，”
沈直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又拔高了不少，“赏赐就更不用提了，黄金、锦缎、食邑，一样不少。户部那边已经在拟旨了，怕是过几日就要正式颁下来。”
“王爷您呢？您弄成这样，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也没见得有什么奖赏。皇上那边除了派太医来看了几回，连句像样的抚慰都没有。太子殿下倒是风风光光，满朝文武都在夸，合着受伤的事情是您担着，奖赏又和您无关了。”
“沈直。”萧昭煜出声打断，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不悦，“皇兄平安回京，这是好事。你这是什么语气？”
沈直垂下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恭敬，但那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分明写满了不服气。
“是臣失言了。”
萧昭煜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先生，皇兄此次去青州，督办的是关乎数省安危的河工大事。本王不过是去协助，出了意外是本王自己不小心，与皇兄何干？你方才那话，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本王对皇兄心怀不满。”
“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皇兄去青州，是为国事。黄河修堤，关乎数省百姓安危，皇兄办成了，父皇赏他，那是应当的。我去青州，本就是主动请缨，想跟着皇兄学些东西，不是为了赏赐。”
“昭煜。”
萧昭煜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立刻转过头，看向黄媛媛。
“昭煜，这黄河的功劳，可全给太子拿去了。你这一趟，受了这么重的伤，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什么也没算在你头上，你真的觉得这种事情公平吗？”
方才沈直说那些话时，萧昭煜面色沉静，眉头紧锁，甚至带着几分不悦。可此刻，听到黄媛媛的声音，他整个人又软了下来。
“神仙姐姐。”萧昭煜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你怎么也来说这个。”
沈直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方才王爷板着脸训他的时候，那叫一个义正词严。现在神仙姑娘一开口，王爷那脸色，那眼神，那手足无措的模样，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沈直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轻声嘟囔了一句，“合着一样的话，就我挨骂呗。”
那声音极轻，可帐内安静，萧昭煜又离得近，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萧昭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直立刻闭紧了嘴巴，垂下眼帘。
“昭煜。”
“嗯？”
“当时在堤坝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跟我说说。”
“那天雨很大，皇兄说上游的水位涨得太快，需要亲自去采集最新的水文数据。我跟着他，沿着堤坝往上走。后来路被塌方堵住了，我们就绕到了一条窄埂上。”
“皇兄说从旁边的坡上绕过去，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然后呢？”
“然后我走到一半，回头想看看皇兄跟上了没有，就看到他身后那块岩石在往下滑。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冲过去了。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沈直站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王爷，合着这件事情是您救了太子殿下的命啊，现在朝廷上的那些传闻，您要是不说我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
萧昭煜皱了皱眉看向了沈直，“沈先生，这是何意，皇兄是在朝廷上说了什么吗。”
沈直冷哼了一声，“他是没说什么话，但您救了他一命这件事情他也是没说。”
“皇兄不是那样的人，既然皇兄没有说什么，你也不要瞎猜疑，你不在现场，不知道当时的情况。至于外面的传闻，随他们去说，我不在意。”
沈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萧昭煜那双坦荡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随王爷这段时间以来，知道王爷的性子。平日里什么都好商量，唯独对太子殿下，那份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旁人怎么说都没用。
“是臣多嘴了。”沈直退后一步，垂手不再言语。
“此事，不要再提了。”
黄媛媛这个时候看着沈直，开口道，“好了，你先退下吧。让昭煜好好歇着，毕竟也才刚刚清醒过来。”
沈直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和陆远之一同走了出去。
沈直站在帐外，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盯着远处的天际线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陆远之说道，
“陆兄，你方才在我身边，怎么也不帮我说句话？”
沈直转过身，看着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的陆远之，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陆远之端着药箱，站在帐帘旁，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说——”沈直噎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帐篷的方向，“说那件事不对劲啊。王爷救了太子殿下的命，太子殿下倒好，风风光光地回京领赏，连提都不提一句是谁救的他。这叫什么道理？”
陆远之没有接话，只是迈步朝营地另一侧走去。
沈直连忙跟上去，追在他身后，嘴里絮叨个不停。
“你有没有觉得王爷其他事情上面眼光都很好，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面就那么倔呢。”
“沈兄。”
陆远之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直被他这一声叫得愣了一下，话头也断了。
“你以为，你看出来了，王爷就看不出来？”
沈直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兄，你知道王爷在景阳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沈直摇了摇头。他认识王爷的时候，王爷已经出宫建府了。他只听说王爷以前不受宠，住在一座偏僻的宫殿里，日子过得清苦。具体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
“我去过景阳宫。”陆远之说，“那时候我刚入太医院，被派去给一位老太妃送药，走错了路，拐进了景阳宫。那座宫殿，破败得不像皇子住的地方。”
“听闻当初太子殿下是第一个把王爷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人，或许王爷他只是不想用恶意去揣测那个在他最孤苦的时候，第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
“可是——”
“可是什么？如果王爷真的会因为一时的猜疑，就失去对那个人的信任，王爷他也不是我们最初在青灯社所看到的那个心怀大爱的王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