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夜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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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那口气还没散尽，门外忽然有声音。
陆庭樾已经站起来了。
他动作不大，只是腰背微直，头侧了半分，往门板方向，油灯的光打在他侧脸，那条颧骨线很硬，下颌咬紧，但嘴角没变，像是很习惯这种感觉。
姜茉也听到了。
她脚踝还疼，但脑子清楚，把那几声靴响在心里复盘了一遍。
走法不对。
普通人走路踩地，这几声是在踩地，但停顿的间距太匀，是在数步，是在找方位。
她眼角往陆庭樾扫了一下，他已经在跟老人说话，两个人贴近，声音压成气流，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老人的手往后头货架指了一下，然后点头。
陆庭樾直起身，朝她看过来。
“上楼。”
就两个字，没解释。
姜茉站起来，没问为什么，跟他往里走，穿过货架后头一道布帘，里面是个小楼梯，窄得只容一人，踩上去有一声闷响，她放轻步子，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
脚踝在每一个台阶上都在收账。
她没出声。
楼上是个低矮的小房间，两张旧床，一个窗，窗板半掩，外面是条更窄的巷道，对面就是别家的屋檐，伸手几乎够得到。
陆庭樾上来，把楼梯口布帘挡好，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靴声近了，然后有人在叩门，叩得礼貌，那种礼貌不是真礼貌，是在告诉你，你可以不开，但你最好开。
老人去应门。
姜茉把呼吸放平，站在窗边，看着陆庭樾。
他在看床。
旧床，粗麻床单，被压实了，边角有散线，他伸手把床单掀起来，另一张也掀，两块叠在一起，手指扯着边角，在找结实的位置。
她明白了。
楼下的声音透过木板地传上来，有说话，官话腔，问老人，问今晚有没有外人进来借宿，或者歇脚，或者买东西。
老人说，没有。
声音干，但没颤，是那种见过些事的人才有的稳。
陆庭樾把两张床单的一头缠在一起，打了个结，拽了拽，测了测力，然后把另一头在床脚绕了两圈，打死。
他回头看她，视线往她脚踝去了一下，又回来，“能下去。”
陈述句，不是问。
姜茉看了眼那根床单拼的绳，再看看窗外，两层楼，下面是窄巷的泥地，天黑，没灯，落点不好判断。
她脚踝……算了，能不能的，不下去也得下去。
“你先，还是我先。”她问。
“你先。”
她往窗口走，腿跨过去，外面风一来，冷，她手抓紧床单，往下测了测重量，还行，没松动。
楼下的声音又动了，像是在往里走，或者在问要不要上楼看看。
姜茉没再等，手收紧，脚蹬着墙，往下。
两层楼不高，但脚踝不受控，她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然后左脚，那一瞬间脚踝往上传来的东西直接到了牙根，她把下颌咬实，没出声，就是身子往前栽了一下，用手撑住墙，稳住。
眼眶有点热，她没管，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位置腾出来。
上头床单一晃，陆庭樾下来了，落地声极轻，双脚踩实，没有半点踉跄，像是落在自己院子里。
姜茉忽然有点想翻白眼，但这不是时候。
“走。”他低声，往巷子深处指了个方向。
她跟上，脚步有点跛，幅度控制在能控制的范围，就是速度提不起来。
陆庭樾在她左侧，步子放慢，两个人并排，他没说什么，就是跟着她的节奏走，不快不催。
楼上窗口那头，有人掀开了窗板。
姜茉听见那一声，背脊绷了一下，脚底下挪快了两步，疼就疼吧，现在不是疼的时候。
然后听见呵斥，声音从楼上砸下来，官话，“有人，追——”
巷子里的空气炸开。
脚步声在身后涌起来，皮靴踩青石，那种密集的踩踏声往这里追，还有喊声，“拦住，往那边。”
姜茉已经在跑了。
脚踝已经不是疼，是麻，她不去想，眼睛盯着前头，跟着陆庭樾的背，他没冲在最前头，侧着，始终在她旁边，遇到转弯他先拐，她跟，遇到窄处他侧身，她过，配合得像两个人走了很多次这种路。
拐过第三条巷子，前头出现一道矮墙，比她肩膀高一截，墙那边黑，有泥土气，是菜地。
陆庭樾没停，脚踩墙脚的凸石，手一撑，上去了，翻过去，然后手从墙头伸下来。
姜茉也没停，她跳起来，左手抓住墙沿，他的手抓住她的右手腕，往上一带，她翻过去，落在泥里，脚踝这回是真的踉跄了，往前跌了一步，他的手没松，把她拽住，两个人都没倒。
身后喊声近了，然后有人翻墙的动静。
“跑。”他说，多余的，她已经在跑了。
菜地的泥是松的，踩进去一脚一个印，拔出来还有声音，不利索，但就这样，两个人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往前。
身后那几个人翻墙下来，皮靴踩进菜地，速度被泥拖住，喊声乱了，有人骂了一句，然后踩翻了什么，哐一声，停了一瞬。
姜茉就是靠这一瞬拉开了距离。
前头有竹林，风一过，竹叶哗哗的，把其他声音遮掉了一半。
两人钻进去，竹竿密，遮了大半天光，她跑进去没停，陆庭樾抓住她袖子，拽了一把，往左侧拐，避开一条竹根，她跟着拐，然后两个人一齐往深处走，等竹林把那点灯火隔到看不见，才停。
喘气声在竹叶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姜茉把背靠在一根竹竿上，脚踝已经完全没法评级了，就是一团混沌的烫，她低头看，黑暗里看不清，但靴子里头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陆庭樾站在她对面，呼吸比她平稳，但也不轻松，胸口起伏着，他往竹林外侧看了一眼，喊声淡了，那几个人没追进来，或者绕道去了别处。
安静了半晌，竹叶响，风过，又静下去。
姜茉开口，声音比她想的要低，“你刚才跟那老人说，回来了。”
陆庭樾没动。
“谁回来了。”
他沉默，和之前在那间黑屋子里的沉默不一样，那时候是不打算说，这次，像是在想怎么说。
姜茉等着，她有耐心，脚踝疼得她没有多余精力催人，就靠着竹竿，看着他。
夜风把竹叶推开一条缝，外头有点月光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他的表情很平，但眉心那里有一点点东西，细，不明显，像一道划过去又没划透的痕。
“一个人。”他最后说，“你以前见过。”
姜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前的以前，镖路上的，还是南夏的，还是更早的。
“谁。”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个名字。
她愣了一秒。
那个名字，她记得，三年前在漕河渡口，一次押镖，遇到劫道的，混战里有个人，救了她一把，没报名字，但旁边有人叫了一声，她记住了，后来打听，说那人早就死了，出事在北边，尸骨无存，传得很确。
原来没死。
原来这个名字和陆庭樾有关。
她把这个信息压进心里，没问更多，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那道眉心的痕迹，这回她看明白了。
老人的那口气还没散尽，门外忽然有声音。
陆庭樾已经站起来了。
他动作不大，只是腰背微直，头侧了半分，往门板方向，油灯的光打在他侧脸，那条颧骨线很硬，下颌咬紧，但嘴角没变，像是很习惯这种感觉。
姜茉也听到了。
她脚踝还疼，但脑子清楚，把那几声靴响在心里复盘了一遍。
走法不对。
普通人走路踩地，这几声是在踩地，但停顿的间距太匀，是在数步，是在找方位。
她眼角往陆庭樾扫了一下，他已经在跟老人说话，两个人贴近，声音压成气流，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老人的手往后头货架指了一下，然后点头。
陆庭樾直起身，朝她看过来。
“上楼。”
就两个字，没解释。
姜茉站起来，没问为什么，跟他往里走，穿过货架后头一道布帘，里面是个小楼梯，窄得只容一人，踩上去有一声闷响，她放轻步子，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
脚踝在每一个台阶上都在收账。
她没出声。
楼上是个低矮的小房间，两张旧床，一个窗，窗板半掩，外面是条更窄的巷道，对面就是别家的屋檐，伸手几乎够得到。
陆庭樾上来，把楼梯口布帘挡好，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靴声近了，然后有人在叩门，叩得礼貌，那种礼貌不是真礼貌，是在告诉你，你可以不开，但你最好开。
老人去应门。
姜茉把呼吸放平，站在窗边，看着陆庭樾。
他在看床。
旧床，粗麻床单，被压实了，边角有散线，他伸手把床单掀起来，另一张也掀，两块叠在一起，手指扯着边角，在找结实的位置。
她明白了。
楼下的声音透过木板地传上来，有说话，官话腔，问老人，问今晚有没有外人进来借宿，或者歇脚，或者买东西。
老人说，没有。
声音干，但没颤，是那种见过些事的人才有的稳。
陆庭樾把两张床单的一头缠在一起，打了个结，拽了拽，测了测力，然后把另一头在床脚绕了两圈，打死。
他回头看她，视线往她脚踝去了一下，又回来，“能下去。”
陈述句，不是问。
姜茉看了眼那根床单拼的绳，再看看窗外，两层楼，下面是窄巷的泥地，天黑，没灯，落点不好判断。
她脚踝……算了，能不能的，不下去也得下去。
“你先，还是我先。”她问。
“你先。”
她往窗口走，腿跨过去，外面风一来，冷，她手抓紧床单，往下测了测重量，还行，没松动。
楼下的声音又动了，像是在往里走，或者在问要不要上楼看看。
姜茉没再等，手收紧，脚蹬着墙，往下。
两层楼不高，但脚踝不受控，她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然后左脚，那一瞬间脚踝往上传来的东西直接到了牙根，她把下颌咬实，没出声，就是身子往前栽了一下，用手撑住墙，稳住。
眼眶有点热，她没管，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位置腾出来。
上头床单一晃，陆庭樾下来了，落地声极轻，双脚踩实，没有半点踉跄，像是落在自己院子里。
姜茉忽然有点想翻白眼，但这不是时候。
“走。”他低声，往巷子深处指了个方向。
她跟上，脚步有点跛，幅度控制在能控制的范围，就是速度提不起来。
陆庭樾在她左侧，步子放慢，两个人并排，他没说什么，就是跟着她的节奏走，不快不催。
楼上窗口那头，有人掀开了窗板。
姜茉听见那一声，背脊绷了一下，脚底下挪快了两步，疼就疼吧，现在不是疼的时候。
然后听见呵斥，声音从楼上砸下来，官话，“有人，追——”
巷子里的空气炸开。
脚步声在身后涌起来，皮靴踩青石，那种密集的踩踏声往这里追，还有喊声，“拦住，往那边。”
姜茉已经在跑了。
脚踝已经不是疼，是麻，她不去想，眼睛盯着前头，跟着陆庭樾的背，他没冲在最前头，侧着，始终在她旁边，遇到转弯他先拐，她跟，遇到窄处他侧身，她过，配合得像两个人走了很多次这种路。
拐过第三条巷子，前头出现一道矮墙，比她肩膀高一截，墙那边黑，有泥土气，是菜地。
陆庭樾没停，脚踩墙脚的凸石，手一撑，上去了，翻过去，然后手从墙头伸下来。
姜茉也没停，她跳起来，左手抓住墙沿，他的手抓住她的右手腕，往上一带，她翻过去，落在泥里，脚踝这回是真的踉跄了，往前跌了一步，他的手没松，把她拽住，两个人都没倒。
身后喊声近了，然后有人翻墙的动静。
“跑。”他说，多余的，她已经在跑了。
菜地的泥是松的，踩进去一脚一个印，拔出来还有声音，不利索，但就这样，两个人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往前。
身后那几个人翻墙下来，皮靴踩进菜地，速度被泥拖住，喊声乱了，有人骂了一句，然后踩翻了什么，哐一声，停了一瞬。
姜茉就是靠这一瞬拉开了距离。
前头有竹林，风一过，竹叶哗哗的，把其他声音遮掉了一半。
两人钻进去，竹竿密，遮了大半天光，她跑进去没停，陆庭樾抓住她袖子，拽了一把，往左侧拐，避开一条竹根，她跟着拐，然后两个人一齐往深处走，等竹林把那点灯火隔到看不见，才停。
喘气声在竹叶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姜茉把背靠在一根竹竿上，脚踝已经完全没法评级了，就是一团混沌的烫，她低头看，黑暗里看不清，但靴子里头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陆庭樾站在她对面，呼吸比她平稳，但也不轻松，胸口起伏着，他往竹林外侧看了一眼，喊声淡了，那几个人没追进来，或者绕道去了别处。
安静了半晌，竹叶响，风过，又静下去。
姜茉开口，声音比她想的要低，“你刚才跟那老人说，回来了。”
陆庭樾没动。
“谁回来了。”
他沉默，和之前在那间黑屋子里的沉默不一样，那时候是不打算说，这次，像是在想怎么说。
姜茉等着，她有耐心，脚踝疼得她没有多余精力催人，就靠着竹竿，看着他。
夜风把竹叶推开一条缝，外头有点月光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他的表情很平，但眉心那里有一点点东西，细，不明显，像一道划过去又没划透的痕。
“一个人。”他最后说，“你以前见过。”
姜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前的以前，镖路上的，还是南夏的，还是更早的。
“谁。”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个名字。
她愣了一秒。
那个名字，她记得，三年前在漕河渡口，一次押镖，遇到劫道的，混战里有个人，救了她一把，没报名字，但旁边有人叫了一声，她记住了，后来打听，说那人早就死了，出事在北边，尸骨无存，传得很确。
原来没死。
原来这个名字和陆庭樾有关。
她把这个信息压进心里，没问更多，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那道眉心的痕迹，这回她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