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顺水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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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进来，轮廓一点点清晰。
是个石窟，天然的，顶上有石钟乳，尖的，长短不一，挂在头顶，像是什么东西的牙。地面宽阔，比石道宽了不止三倍，靠里的方向有水声，是暗河从这里穿过去，拐出了另一个方向。
河边停着船。
乌篷，窄底，船身压得很低，两侧用绳子拴在岸边的木桩上，绳子旧，但结得紧，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扫了一眼，数出两条。
赵掌柜把火折子往前伸，往那边走，压低声音，“就这里，顺水往下，半日能出山。”
半日。
她没动，先把这个石窟大致看了一遍，进出口只有她们走来的那条石道，另一侧是水，上船之后就随着暗河走，没有退路，也没有别的路。
这件事她来之前就估到了。
她还是走过去，蹲下，把手放进水里，水冷，流速比她预想的快一点，指节在里头停了两息，能感觉到水压，是往下走的，落差有。
陆庭樾在她背后落脚，没问，没说，安静得像是默认她要想多久就想多久。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衣上蹭干。
“上船。”
乌篷低，她低头进去，舱里比外头暖，没有风，两侧铺了窄板，能坐能躺，中间留了个过道，勉强够一个人侧身，舱顶有道缝，不大，透进来一线黑，是通气的口子。
她在左侧坐下，背靠舱壁，把灯接过来，放在脚边。
赵掌柜解了绳，跳上来，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他拿桨，站在船尾，低声，“坐好。”
船动了。
一开始慢，从木桩旁边蹭出去，然后水流接手，把船带着往前，速度起来，桨声变得利落，石窟往后退，火光也退，最后一点亮光叫转角的石壁遮住，四周全黑。
真的全黑。
她在黑里坐了两息，脚边的灯还亮，但火舌在流速带起的风里跳，往一边压，光圈小了一半。
她用手围住灯，不让它灭。
身边有衣物摩擦石壁的轻微声，陆庭樾落座，就在她右侧，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没有刻意靠近，是舱窄，坐下就这个距离。
船往前走，水声从四面来，在石道里回响，重叠成一片低鸣，分不清方向，只有流速在加快这件事是确实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概一刻，也可能更长，黑夜里的时间不好估。
然后光来了。
不是火光，是外头的，从前方的转角透进来，最开始只是一条灰，后来灰变浅，变白，转角到了，船拐出去，一下子，两侧石壁都不见了。
出了山。
她往两边看，是山谷，两面山，中间这条河，河道比里头宽，水色从黑变深绿，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水流还急，但不再压迫，风来了，带着草腥和湿土气，不难闻。
夜了。
她抬头，顶上是星，密，云少，月出来了一半，挂在右侧山顶，把河面照出一道碎光。
赵掌柜把桨换了个方向，控着船走主流，舱里暗，但比石道里亮，她把护着灯的手放开，火舌跳了几下，稳住。
她靠回舱壁，闭上眼睛。
脚踝那道钝痛又回来了，在安静里比走动的时候反而更明显，她没动，任它在那里。
太多天了，睁着眼睛，竖着耳朵，走路留神，说话留神，连在客栈歇下来都睡得浅，有个风吹草动就醒。她不是不累，是没到可以停的地方。
现在稍微松了一格。
也只是一格。
“你好像比出发的时候瘦了一圈。”
陆庭樾的声音，很轻，不是问，像是在说他看见的事实。
她没开眼睛，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很小，压住了，但没压住。
“吃不好睡不好走那么多路，你倒是比我精神。”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接这句话，话出去了，才觉得有点奇。
但陆庭樾那边没有立刻回，停了一拍，“我睡得也不好。”
她睁开眼，侧头，他就在右边，距离近，月光从舱顶缝隙漏下来，只照亮一条窄光，落在他下颌那里，往上的部分在影里。
“看不出来。”她说。
“你也看不出来。”他说。
她没接，把头转回去，继续闭眼。
船在流里走，桨声均匀，赵掌柜在船尾，隔着一道舱壁，偶尔有他调整重心的动作，板子轻响。
外头偶尔有渔火，从右侧山脚下闪，离得远，就是一点亮，一晃，不见，山那边有人家，但不多，这一段水道人走得少，没有船来，也没有声音追过来。
安全的。
暂时。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想后头的事，后头的事后头再算，现在让身体歇一歇。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有声音，不是水声，是陆庭樾，他没动，靠在舱壁，声音还是那种轻，“脚踝怎么样。”
不是问句，他是看见她下坡时候的姿势了。
她停了一下，“没事。”
“嗯。”
他没追，就这一个字，然后没声了。
她反而觉得有点怪，等了一息，他真的没有下文。
她侧头，他还在那个方向，没动，眼睛闭着，呼吸放慢，像是在睡，又像是没睡，分不清。
她把视线收回来。
月亮走了一段，河面那道碎光跟着偏，从正中挪到靠左，两岸山影连绵，船在里头走，小得很，像是从山肚子里穿出去的一根针。
她忽然想起出发那天，在渡口，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回头，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多的表情，就说了一句，“走。”
那时候她以为这趟路会很简单。
现在想来有点可笑，但也只是轻轻地可笑，不是真的觉得苦，就是感慨一声。
脚踝的痛慢慢钝下去，不是好了，是麻了，她没在乎，身子往舱壁上压实了一点，肩膀还是贴着陆庭樾，没有挪开。
他也没动。
水声一直在，桨声一直在，风从舱顶缝里钻进来，冷，带着外头山里的气息，她吸了一口，把气吐出去，慢，眼皮往下坠了一点。
“睡。”
还是陆庭樾，声音更轻，她眼睛都没睁，“你管得着？”
“管不着。”他说，“但你靠着我，我得知道你是睡了还是没睡。”
她真的没有话接，脑子里拐了两个弯，没拐出来，索性也不拐了。
“烦。”她说。
没有结果。
然后她就真的睡了，睡前最后听见的是水声和桨声，还有她肩膀那里传来的一点温度，不烫，就是有，压着她往下沉。
外头渔火又闪了一下，这次近了些，照进舱里一丝亮，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暗下去。
船顺水往下，两岸是连绵的山影，月升得更高了，把整条河照成一道银，舱里一暗一明，桨声不急，像是这条河通向哪里都行，走着走着就到了。
火光照进来，轮廓一点点清晰。
是个石窟，天然的，顶上有石钟乳，尖的，长短不一，挂在头顶，像是什么东西的牙。地面宽阔，比石道宽了不止三倍，靠里的方向有水声，是暗河从这里穿过去，拐出了另一个方向。
河边停着船。
乌篷，窄底，船身压得很低，两侧用绳子拴在岸边的木桩上，绳子旧，但结得紧，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扫了一眼，数出两条。
赵掌柜把火折子往前伸，往那边走，压低声音，“就这里，顺水往下，半日能出山。”
半日。
她没动，先把这个石窟大致看了一遍，进出口只有她们走来的那条石道，另一侧是水，上船之后就随着暗河走，没有退路，也没有别的路。
这件事她来之前就估到了。
她还是走过去，蹲下，把手放进水里，水冷，流速比她预想的快一点，指节在里头停了两息，能感觉到水压，是往下走的，落差有。
陆庭樾在她背后落脚，没问，没说，安静得像是默认她要想多久就想多久。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衣上蹭干。
“上船。”
乌篷低，她低头进去，舱里比外头暖，没有风，两侧铺了窄板，能坐能躺，中间留了个过道，勉强够一个人侧身，舱顶有道缝，不大，透进来一线黑，是通气的口子。
她在左侧坐下，背靠舱壁，把灯接过来，放在脚边。
赵掌柜解了绳，跳上来，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他拿桨，站在船尾，低声，“坐好。”
船动了。
一开始慢，从木桩旁边蹭出去，然后水流接手，把船带着往前，速度起来，桨声变得利落，石窟往后退，火光也退，最后一点亮光叫转角的石壁遮住，四周全黑。
真的全黑。
她在黑里坐了两息，脚边的灯还亮，但火舌在流速带起的风里跳，往一边压，光圈小了一半。
她用手围住灯，不让它灭。
身边有衣物摩擦石壁的轻微声，陆庭樾落座，就在她右侧，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没有刻意靠近，是舱窄，坐下就这个距离。
船往前走，水声从四面来，在石道里回响，重叠成一片低鸣，分不清方向，只有流速在加快这件事是确实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概一刻，也可能更长，黑夜里的时间不好估。
然后光来了。
不是火光，是外头的，从前方的转角透进来，最开始只是一条灰，后来灰变浅，变白，转角到了，船拐出去，一下子，两侧石壁都不见了。
出了山。
她往两边看，是山谷，两面山，中间这条河，河道比里头宽，水色从黑变深绿，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水流还急，但不再压迫，风来了，带着草腥和湿土气，不难闻。
夜了。
她抬头，顶上是星，密，云少，月出来了一半，挂在右侧山顶，把河面照出一道碎光。
赵掌柜把桨换了个方向，控着船走主流，舱里暗，但比石道里亮，她把护着灯的手放开，火舌跳了几下，稳住。
她靠回舱壁，闭上眼睛。
脚踝那道钝痛又回来了，在安静里比走动的时候反而更明显，她没动，任它在那里。
太多天了，睁着眼睛，竖着耳朵，走路留神，说话留神，连在客栈歇下来都睡得浅，有个风吹草动就醒。她不是不累，是没到可以停的地方。
现在稍微松了一格。
也只是一格。
“你好像比出发的时候瘦了一圈。”
陆庭樾的声音，很轻，不是问，像是在说他看见的事实。
她没开眼睛，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很小，压住了，但没压住。
“吃不好睡不好走那么多路，你倒是比我精神。”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接这句话，话出去了，才觉得有点奇。
但陆庭樾那边没有立刻回，停了一拍，“我睡得也不好。”
她睁开眼，侧头，他就在右边，距离近，月光从舱顶缝隙漏下来，只照亮一条窄光，落在他下颌那里，往上的部分在影里。
“看不出来。”她说。
“你也看不出来。”他说。
她没接，把头转回去，继续闭眼。
船在流里走，桨声均匀，赵掌柜在船尾，隔着一道舱壁，偶尔有他调整重心的动作，板子轻响。
外头偶尔有渔火，从右侧山脚下闪，离得远，就是一点亮，一晃，不见，山那边有人家，但不多，这一段水道人走得少，没有船来，也没有声音追过来。
安全的。
暂时。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想后头的事，后头的事后头再算，现在让身体歇一歇。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有声音，不是水声，是陆庭樾，他没动，靠在舱壁，声音还是那种轻，“脚踝怎么样。”
不是问句，他是看见她下坡时候的姿势了。
她停了一下，“没事。”
“嗯。”
他没追，就这一个字，然后没声了。
她反而觉得有点怪，等了一息，他真的没有下文。
她侧头，他还在那个方向，没动，眼睛闭着，呼吸放慢，像是在睡，又像是没睡，分不清。
她把视线收回来。
月亮走了一段，河面那道碎光跟着偏，从正中挪到靠左，两岸山影连绵，船在里头走，小得很，像是从山肚子里穿出去的一根针。
她忽然想起出发那天，在渡口，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回头，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多的表情，就说了一句，“走。”
那时候她以为这趟路会很简单。
现在想来有点可笑，但也只是轻轻地可笑，不是真的觉得苦，就是感慨一声。
脚踝的痛慢慢钝下去，不是好了，是麻了，她没在乎，身子往舱壁上压实了一点，肩膀还是贴着陆庭樾，没有挪开。
他也没动。
水声一直在，桨声一直在，风从舱顶缝里钻进来，冷，带着外头山里的气息，她吸了一口，把气吐出去，慢，眼皮往下坠了一点。
“睡。”
还是陆庭樾，声音更轻，她眼睛都没睁，“你管得着？”
“管不着。”他说，“但你靠着我，我得知道你是睡了还是没睡。”
她真的没有话接，脑子里拐了两个弯，没拐出来，索性也不拐了。
“烦。”她说。
没有结果。
然后她就真的睡了，睡前最后听见的是水声和桨声，还有她肩膀那里传来的一点温度，不烫，就是有，压着她往下沉。
外头渔火又闪了一下，这次近了些，照进舱里一丝亮，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暗下去。
船顺水往下，两岸是连绵的山影，月升得更高了，把整条河照成一道银，舱里一暗一明，桨声不急，像是这条河通向哪里都行，走着走着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