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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清泉为镜，洗去俗世尘埃。”他声音低沉，“手干净了，心才能干净。心干净了，才配碰神树的枝子。”
大家依样洗净手。
三位阿普已经面朝松林深处站定，闭上眼，嘴唇轻轻嚅动。没有乐器，没有吟唱，只有一种极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古朴调子，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敬山神。
陈旭站在队伍里，看着老人们微微佝偻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山风拂过，带来松脂的香气，也带来那种他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这片土地深处的脉动。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阿达带他上山打猎，在动弓箭前，也会对着山林低语几句。那时不懂，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是一种契约。
人与山，与树，与这方水土之间，无声的、古老的契约。
敬词毕，吉克伍达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柄刀。
不是砍柴的柴刀，也不是削皮的匕首。那是一把骨刀，通体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刀身被摩挲得油亮，刀刃处磨得极薄，在晨光里闪着哑光。
“山里精灵，畏铁器的锋芒。”吉克伍达解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慎重，“铁器沾过血，带煞气。骨刀干净，是向山神借枝，不是抢。”
他走到那棵选定的松树下，抬手，抚摸粗糙的树皮。然后，骨刀贴上枝干与主干的连接处，手腕发力——
“嗤。”
极轻的一声响。松脂的香气骤然浓烈，像被唤醒的魂。
断面整齐，乳白色的树脂迅速渗出，在阳光下晶莹发亮。
吉克伍达双手捧住那截松枝，如同接过新生儿般郑重。枝子长约四尺，笔直，侧枝匀称，松针茂密，是上品。
“来，陈旭。”
陈旭上前，双手接过。松枝比想象中沉，木质紧实，带着生命的重量。断面处树脂的清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清冽中带着一丝苦，苦后又有回甘。
“感受这分量。”吉克伍达看着他，“这是大山的骨头。咱们今天请回去的，不只是一把柴，是山的筋骨，是火的魂。”
陈旭点头，将松枝小心放入背筐。少年动作稳当，仿佛那真是易碎的珍宝。
接下来是铁柱、阿果，还有其他学生。
每个人都用骨刀，在吉克伍达或阿普的指点下，取下属于自己的一枝。过程安静，只有刀锋划过木质的轻响，和松脂香气不断弥漫。
筐子渐渐满起来。
三位阿普也各自取了一枝，没有用刀，而是用手在枝杈连接处反复拧转，直到木质纤维自然断裂。那是更古老的方法，更费时，却也更显虔诚。
日头渐高，林间热气升腾。筐子满了，吉克伍达示意可以返程。
下山的路，没人说话。
每个人肩上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清香的重量。脚步踏在落叶和泥土上，沙沙作响。背筐的绳子勒进肩肉，有些疼，但没人抱怨。就连平日里最跳脱的铁柱，也抿着嘴，一步一步走得认真。
陈旭走在队伍中间，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和背后那片松林渐行渐远的静默。他忽然觉得，自己背着的不是柴，是某种承诺。
对山的承诺。对火的承诺。对即将到来的、那个被寄予无数期望的夜晚的承诺。
松枝运回学校，整个青松初中都轰动了。
孩子们围在操场边，看着那些笔直、清香、还带着晨露的枝条被小心卸下，码放整齐。王小依挤在最前面，伸手想摸，被陈旭轻轻拍开：“手脏。”
“我就看看嘛。”小姑娘嘟囔，眼睛却亮晶晶的，“哥，这真是从后山老林里请回来的？”
“嗯。”
“哇……”王小依蹲下来，凑近了深深吸一口气，“好香啊！跟咱们平时烧的松枝不一样！”
是不一样。
陈旭想。心境不一样，过程不一样，那枝条里承载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
吉克伍达没让大家围观太久。他拍着手，把全校师生都召集到操场中央。那里，一个直径近三米的圆形浅坑已经挖好，泥土新鲜湿润。
“都看到了？”他指着堆成小山的松枝，声音洪亮，“这些，是山神赐给咱们的筋骨。现在，咱们要用这筋骨，搭一座塔——不是随便的柴火垛，是连通天和地、凝聚所有人心、照亮咱们青松初中未来的——圣火塔！”
少年们屏住呼吸。
“搭塔，有搭塔的规矩。”吉克伍达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第一步，打地基。”
他指挥着十几个高年级男生，将事先准备好的、碗口粗的松木干段抬过来。这些木段截得整齐，树皮还留着，散发着更沉稳的木质香气。数十根木段被并排横铺在坑底，紧密排列，不留缝隙。
“这地基，要稳，要厚，要宽。”吉克伍达踩上去，用力跺了跺脚，木段纹丝不动，“就像咱们学校，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地基建不稳，塔起再高，风一吹就倒。”
男生们喊着号子，一根接一根地铺。汗水很快湿了额发，但没人擦，眼睛都盯着木头排列的缝隙，力求严丝合缝。
王小依和其他女生也没闲着，她们被分配去捡拾小石子，填进木段之间的微小空隙里，让地基更加密实。
苏瑶也在其中。
她没穿平日那身漂亮的裙子，而是换了方便活动的旧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弯腰，捡起石子，仔细填进去，动作认真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偶尔抬头擦汗，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正抬起一根沉重木段的陈旭。少年手臂肌肉绷紧，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
朱雪也在人群里。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衬衫，站在离苏瑶不远的地方，手里也捧着小石子，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陈旭身上，看他如何沉稳地指挥，如何用力时颈侧浮现的青筋。那份专注和力量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颤。
可当她看见苏瑶也在看陈旭，而陈旭似乎并未察觉时，一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有点酸，有点闷，还有点说不清的恼。
“以清泉为镜，洗去俗世尘埃。”他声音低沉，“手干净了，心才能干净。心干净了，才配碰神树的枝子。”
大家依样洗净手。
三位阿普已经面朝松林深处站定，闭上眼，嘴唇轻轻嚅动。没有乐器，没有吟唱，只有一种极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古朴调子，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敬山神。
陈旭站在队伍里，看着老人们微微佝偻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山风拂过，带来松脂的香气，也带来那种他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这片土地深处的脉动。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阿达带他上山打猎，在动弓箭前，也会对着山林低语几句。那时不懂，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是一种契约。
人与山，与树，与这方水土之间，无声的、古老的契约。
敬词毕，吉克伍达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柄刀。
不是砍柴的柴刀，也不是削皮的匕首。那是一把骨刀，通体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刀身被摩挲得油亮，刀刃处磨得极薄，在晨光里闪着哑光。
“山里精灵，畏铁器的锋芒。”吉克伍达解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慎重，“铁器沾过血，带煞气。骨刀干净，是向山神借枝，不是抢。”
他走到那棵选定的松树下，抬手，抚摸粗糙的树皮。然后，骨刀贴上枝干与主干的连接处，手腕发力——
“嗤。”
极轻的一声响。松脂的香气骤然浓烈，像被唤醒的魂。
断面整齐，乳白色的树脂迅速渗出，在阳光下晶莹发亮。
吉克伍达双手捧住那截松枝，如同接过新生儿般郑重。枝子长约四尺，笔直，侧枝匀称，松针茂密，是上品。
“来，陈旭。”
陈旭上前，双手接过。松枝比想象中沉，木质紧实，带着生命的重量。断面处树脂的清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清冽中带着一丝苦，苦后又有回甘。
“感受这分量。”吉克伍达看着他，“这是大山的骨头。咱们今天请回去的，不只是一把柴，是山的筋骨，是火的魂。”
陈旭点头，将松枝小心放入背筐。少年动作稳当，仿佛那真是易碎的珍宝。
接下来是铁柱、阿果，还有其他学生。
每个人都用骨刀，在吉克伍达或阿普的指点下，取下属于自己的一枝。过程安静，只有刀锋划过木质的轻响，和松脂香气不断弥漫。
筐子渐渐满起来。
三位阿普也各自取了一枝，没有用刀，而是用手在枝杈连接处反复拧转，直到木质纤维自然断裂。那是更古老的方法，更费时，却也更显虔诚。
日头渐高，林间热气升腾。筐子满了，吉克伍达示意可以返程。
下山的路，没人说话。
每个人肩上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清香的重量。脚步踏在落叶和泥土上，沙沙作响。背筐的绳子勒进肩肉，有些疼，但没人抱怨。就连平日里最跳脱的铁柱，也抿着嘴，一步一步走得认真。
陈旭走在队伍中间，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和背后那片松林渐行渐远的静默。他忽然觉得，自己背着的不是柴，是某种承诺。
对山的承诺。对火的承诺。对即将到来的、那个被寄予无数期望的夜晚的承诺。
松枝运回学校，整个青松初中都轰动了。
孩子们围在操场边，看着那些笔直、清香、还带着晨露的枝条被小心卸下，码放整齐。王小依挤在最前面，伸手想摸，被陈旭轻轻拍开：“手脏。”
“我就看看嘛。”小姑娘嘟囔，眼睛却亮晶晶的，“哥，这真是从后山老林里请回来的？”
“嗯。”
“哇……”王小依蹲下来，凑近了深深吸一口气，“好香啊！跟咱们平时烧的松枝不一样！”
是不一样。
陈旭想。心境不一样，过程不一样，那枝条里承载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
吉克伍达没让大家围观太久。他拍着手，把全校师生都召集到操场中央。那里，一个直径近三米的圆形浅坑已经挖好，泥土新鲜湿润。
“都看到了？”他指着堆成小山的松枝，声音洪亮，“这些，是山神赐给咱们的筋骨。现在，咱们要用这筋骨，搭一座塔——不是随便的柴火垛，是连通天和地、凝聚所有人心、照亮咱们青松初中未来的——圣火塔！”
少年们屏住呼吸。
“搭塔，有搭塔的规矩。”吉克伍达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第一步，打地基。”
他指挥着十几个高年级男生，将事先准备好的、碗口粗的松木干段抬过来。这些木段截得整齐，树皮还留着，散发着更沉稳的木质香气。数十根木段被并排横铺在坑底，紧密排列，不留缝隙。
“这地基，要稳，要厚，要宽。”吉克伍达踩上去，用力跺了跺脚，木段纹丝不动，“就像咱们学校，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地基建不稳，塔起再高，风一吹就倒。”
男生们喊着号子，一根接一根地铺。汗水很快湿了额发，但没人擦，眼睛都盯着木头排列的缝隙，力求严丝合缝。
王小依和其他女生也没闲着，她们被分配去捡拾小石子，填进木段之间的微小空隙里，让地基更加密实。
苏瑶也在其中。
她没穿平日那身漂亮的裙子，而是换了方便活动的旧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弯腰，捡起石子，仔细填进去，动作认真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偶尔抬头擦汗，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正抬起一根沉重木段的陈旭。少年手臂肌肉绷紧，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
朱雪也在人群里。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衬衫，站在离苏瑶不远的地方，手里也捧着小石子，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陈旭身上，看他如何沉稳地指挥，如何用力时颈侧浮现的青筋。那份专注和力量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颤。
可当她看见苏瑶也在看陈旭，而陈旭似乎并未察觉时，一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有点酸，有点闷，还有点说不清的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