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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知道仙是何等模样?

    纵古往今来,寰宇之内,从未有真仙显形、落迹尘寰,亦无生灵敢自号为仙,然众生之心,从未停歇对仙的描摹与向往。

    如今寰宇修士,除却上古道门那群敢叩天地真理、敢疑神灵的先行者,以修真立命、循本求真外,余者皆以修仙者自居。

    他们步履匆匆,心向云涯,毕生奔赴那从未现世、只存于念想中的仙影,以凡躯攀绝峰,在无尽仰望里,不曾停歇。

    仙无定貌,无确证,无碑记载其形,无典籍录其踪,却化作高悬万古的精神标杆,悬于每一个踏灵问道者的前路。

    万千想象堆叠流变,绘尽千姿百态,却从无人能言仙之本真,只知它在道途尽头,值得以一世枯寂求索,以万载恒心奔赴。

    或认为仙者无欲,抛尘间贪嗔痴念,弃俗中功过荣辱,口腹声色皆作浮烟,利禄情牵尽化空幻。

    心湖不漾微澜,不为得失动神,不为取舍扰志,褪去凡躯执念桎梏,唯余向道一念纯粹,凝灵聚气,超脱尘网羁绊。

    描摹这般仙姿,坐忘千峰云壑,枯坐丹台岁久,视繁华如泡影,视生死如朝暮,以为涤尽诸欲,便得登仙之阶,证无上清宁。

    却不知非是强行斩绝欲根,方称仙骨。

    或认为仙者无情,隔尘寰悲欢,离骨肉牵绊,冷眼观生老离散,静目视兴衰枯荣。

    恩仇不入灵台,哀乐不扰神魂,斩断俗世柔肠,摒绝恻隐牵怀,高居云巅俯瞰万灵浮沉,如观草木荣枯而无共情动容。

    臆想这般仙韵,独行八荒云海,遗世独立,拒凡尘牵扯,避俗事纷扰,以为冷绝七情,便成仙道超然,得逍遥无拘。

    却非薄情寡义、漠视苍生为仙。

    东洲文教欲门,以欲念立万世道统。

    宗门子弟一生行途,从不避贪嗔,不遮妄念,坦然入世观欲、静心晓欲、以身沉欲。

    他们遍历人间万千贪念、痴念、执念,看透众生奔波皆为欲起,万事起落皆由欲生。

    深知七欲为根,万灵存续、天地繁兴,皆脱不开本心欲求。

    故而欲门立论震彻东洲千秋:无欲非仙,有欲亦非仙。

    西域文教情门,以情绪立不灭宗门。

    与东洲欲门遥相呼应,情门修士一生悟情、控情、阅尽悲欢。

    他们不斩七情、绝六欲,坦然承载百态,亲历世间爱恨、悲欢、嗔痴、别离。

    他们深谙,情绪是生灵天生灵韵,是山河烟火的温热,是万灵鲜活存续的根本,无情绪则无众生温度,无悲欢则无天地生机。

    是以情门真言传遍西域万域:无情非仙,有情亦非仙。

    一欲一情,东西两宗,分执两极,却同证大道真机,勘破最大虚妄:

    仙者,从不在绝,亦不在纵。

    不再无欲无情的死寂,亦不再有欲有情的沉沦。

    那是否无情无欲当为仙?

    世间流转,自有一句通透传言,贯穿东西三洲道统:东有无欲,西有无情,而无情无欲,当中洲漠门。

    中州漠门立宗于世,独辟一派极致道途,弃情绝欲,守一世空寂,成天下修行最孤的极致。

    漠门子弟不问贪痴,不沾悲欢。

    可漠门者,无情无欲,可依旧不是仙。

    顽石本无情,枯木本无欲,难道顽木枯石,皆可称仙?

    仙者,超脱也,通透也,自在也。

    至此,世间三道宗脉,终勘破万古仙谜:

    纵欲溺欲,非仙;

    执情困情,非仙;

    绝情灭欲,亦非仙。

    仙从不居极端,不入偏执。

    不执有,不守无,不厌红尘,不避悲欢。

    仙者,于世间不存,所以修仙者与仙本是两种存在。

    修仙者有漠视,有薄情,可却有着自己的欲望,有着自己的情绪。

    他们踏灵而行,攀峰问道,行于求索之路,却始终扎根生灵本根,未曾剥离血肉里的温热与执念。

    这份漠视,多是阅尽虚妄后的自持,非漠看苍生;这份薄情,常是取舍两难下的克制,非天性冷枯。

    他们仍会为机缘动心,为前路焦灼,为同门安危悬心,为俗间别离怅然;会因挫败生郁,因精进生喜,因绝境生惧。

    欲求或在道途精进,或在尘缘安稳,或在疆土无虞;

    情绪或敛于眉宇,或藏于灵台,从不因冠以“修仙者”之名,便强行抹杀生灵底色,强塑无情无欲的空壳。

    修仙者的修行,从不是抹去情与欲,而是在本心起伏里磨炼道心,在取舍纠葛中锚定方向。

    他们以凡躯扛灵压,以岁月抵孤寂,一边挣脱俗尘桎梏,一边背负生灵本真前行,每一次抉择,都烙着独属于行者的悲欢。

    常将修仙者臆作仙流雏形,以为褪去几分烟,便趋近那未现的仙,却不知仙是超脱万象的极境,怎会如此。

    是以三者并没有太在意那位以灵力挟持数万生灵的筑基修士,可他们也并没有在意那数万生灵的性命。

    他们是漠视的。

    漠视这名穷途末路的修士,漠视他的惶恐偏执,漠视他一生颠沛、求力自保的荒唐与可怜;

    亦漠视城下数万凡俗生灵,漠视他们心口惶怖、屏息颤栗的无助,漠视街巷间隐伏的悲啼。

    眼底无恶,亦无善。

    无怜悯,亦无苛责。

    三者并没有准备要妥协对方,不曾因满城性命悬丝便退让半步,不被苍生道义裹挟,不为世人骂名胁迫。

    可他们也并没有要救下这数万生灵。

    他们入世巡境,行走凡尘,不是为守护苍生。

    他们来此,只为宗门任务,只为完成职守,只为斩获对应的酬劳与道途资粮。

    于他们而言,这场凡尘对峙,不是善恶之辩,只是一场简单的任务交割。

    这名灰蓝修士,是地界滋生的妄乱,是宗门划定的麻烦,是巡境权责之内需要肃清的隐患。

    除掉他,便是完成规程,便是恪尽职守,便能换取宗门许诺的修行资源、道途机缘,仅此而已。

    杀他,非因他挟持万民,非因他堕入歧途,非因他视苍生如草芥。

    只是因为,他是任务所需清除的目标。

    至于城下数万凡人性命,不在他们的权责之内,更不在他们的道心考量之中。

    宗门文书寥寥数语,只令肃清地界祸乱、平定修行妄患,从未有一字令他们护佑凡民。

    任务,只是除烦,而非救生。

    那满城生灵的生死存亡,便与他们毫无干系。

    三者难道不会因数万生灵因自己的冷眼旁观而陨落,心生愧悔、暗自不安吗?

    答案笃定澄澈。

    不会。

    他们的道心磐石无移,心境空明无垢,从未容纳世俗的愧疚与悲悯,亦不被俗世的因果与是非捆绑。

    愧疚,是有大情者才有的牵绊。

    愧疚的本质,是认定“我本可救,我本可为,我本应善”,因未行善事、未救生灵,便自我苛责、心神受困。

    可三人无这般世俗认知。

    他们眼中,万物各行其命,众生各有归途。

    修士妄乱,是修士自取覆灭;凡民逢厄,是凡民自有命数。

    他们冷眼旁观,不是凉薄,不是无情,而是道心不执善恶,行止不滞因果。

    善果不为喜,恶果不为惧。

    万人存活不为功,万人覆灭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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