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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那我们先回去吧,这任务我们就不做了。”

    字句清淡,落于漫涌的泽雾长风里,断了前路所有因缘。

    这话不是仓促脱口,而是谢云玑心底权衡推演之后,最终落下的抉择。

    清隽眉眼间无惋惜,亦无犹疑,只剩一种知险而止的通透沉静。

    在这朗朗修仙道途,万般凶险皆有迹可循,万般机缘皆有理可依,可唯独未知,是他心底唯一长存的敬畏。

    最可怖的从来不是有形之刃、可见之险,而是无从窥探的虚无未知。

    每一位修士行走长生路,皆有自己恪守的道心抉择。

    或贪机缘至宝,以身赴险,九死无悔;

    或守规矩礼法,循规修行,步步稳妥;

    或争大道上游,逆天搏命,不肯退让。

    而谢云玑一生修行,最慎重与敬畏的,便是未知。

    谢云玑说不清离煌魂海中翻涌取代的究竟是什么。

    那绝非现世光景,不是心迷幻景,更不是时序来日。

    那是一种超脱他认知的古老轨迹演化所诞生的,是半本化神残功扎根魂海深处沉淀的隐秘痕迹。

    他看不懂,辨不明。

    正是这份全然的“不知道”,让他心底生出深重的忌惮与敬畏。

    离煌说的虚妄之语,这份突兀,便是最大的凶险。

    既然勘不透,便不能赌。

    既然看不明,便不能闯。

    谢云玑心性素来冷静通透,分得清轻重缓急,辨得清取舍得失。

    在宗门大业与同门性命之间,在虚无未知与可见安稳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正当二人议定折返、欲弃前路诡局而归时,侧眸一望,身侧常驻的身影,早已杳然空寂。

    温鸿绾不见了。

    方才二人沉心对论,谢云玑权衡未知心存敬畏故而择退,离煌困于吞蚀本我,各陷桎梏,谁都未曾留意身侧之人。

    她半句未听,不过素来便是这般性子。

    无需争执,无需附和任何人的抉择。

    趁着二人默然对峙、心神各滞的转瞬空隙,她便径自抬步,孤身一人,向着雾色最沉的腹地独行深入。

    谢云玑望着前方雾幕,眉宇间刚落下的安稳决断,瞬间尽数碎裂,心头漫上一层无奈的沉凝。

    身侧的离煌抬眸。

    他眼底覆着一层漠然,魂海内新旧记忆的更迭从未停歇,残影根灵台,蚕食着他此生的过往羁绊。

    可他灵识超脱寻常,依旧能捕捉到前方雾深处,那道渐行渐远的气息。

    “她走到底前了。”

    离煌声线极轻,被泽风吹散。

    谢云玑默然轻叹,万般权衡落定,终究只能追。

    “跟上。”

    谢云玑收了退意,莹白法理骤然铺开,化作一层通透温润的灵光,隔绝周遭游荡的浊瘴。

    荒泽风起,雾浪吞影。

    幸好对方的速度并不快,他们能跟上。

    温鸿绾步履沉稳,一心奔赴泽地深处,并无刻意疾驰,只是一步一踏,从容破开连绵雾霭。

    她并没有思考前路无近身杀伐之险,只潜心奔赴此行终末之地,身影在灰白瘴雾中前移,轨迹清晰可寻。

    一路荒泽沉沉,瘴风徐徐,全程竟无半分异变突发。

    一路追随,无波无澜,直至二人视线尽头,终于撞开漫天迷雾,望见了此行盟约的终点——白寨。

    两道身影齐齐驻足,踏雾停驻在泽沼边缘,目光落向前方,一时寂然无声。

    白寨凌空落建于万顷荒泽之上,千年立世,倚瘴而生,托水而居,本就绝非寻常山间村寨可比。

    整片寨子自沼泽茫茫湿气中拔地而起,藏于终年不散的雾幔之内,自带一派与世隔绝的幽寂与古诡。

    此地无山石地基,无黄土承托,万千屋舍亭台,尽数扎根于淤深水软的沼泽腹地,却千年不倾、万湿不腐。

    寨中所有建筑,无一砖石瓦砾,通体皆由常年被沼泽阴湿瘴气浸润的陈年灵木搭建而成。

    此木并非世间佳木,乃是生于泽底阴泉、长于万古瘴土的沉泽灵木。

    一直被寒淤浸泡,历经千百年湿气涤荡、阴浊淬炼,木质早已褪去凡木的疏松浅薄,深处,蕴着一方水土独有的清寒气韵。

    遥遥望去,整座白寨色调极是干净。

    常年雾汽熏蒸,让灵木表层生出一层天然白晕,覆在深青墨褐的木体之上,深浅交错,素净清绝。

    既无丹漆艳彩的雕琢,亦无金玉琉璃的堆砌,全然凭着灵木本身的质感,铺展出一派苍古素雅的姿态。

    也正因这漫寨霜白、雾笼木居的景致,此地方得名为白寨。

    屋舍高低错落,顺着沼泽水势绵延铺展,低矮的是临水竹榭,纤细灵木为柱,细木为栏,亭檐上翘。

    常年被水雾浸润,木色温润如玉,榭下便是幽幽泽水,清波微动,倒映满屋雾影。

    居中连片的是规整雅居,粗硕沉泽灵木垒起屋墙,木纹纵横交错,藏着天然灵韵,窗棂皆是镂空古纹。

    纹路古朴繁复,是传承泽纹,反倒像灵木天然生就,随岁月沉淀愈发清晰深邃。

    高处依山雾而建的是楼阁台宇,木柱挺拔,飞檐内敛,隐在雾霭之间,半遮半掩,朦胧悠远。

    所有屋舍檐角,皆悬挂着细木镂雕的素白风铃、小巧木牌。

    无金玉之声,风过之时,只传出极空的木质轻响,低徊在寨中,与泽风雾声相融,清寂空灵,涤尽人心浮躁。

    木牌经年受潮,凝着淡淡雾露,其上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得浅淡模糊,只剩一片素白苍古,藏着旧事。

    寨间并非死寂荒芜。

    条条栈道以同色灵木铺就,纵横交错,串联起整座村寨。

    木质栈道平整温润,微微架空于沼泽淤泥之上,不积浊污。

    栈道两侧生满细碎的浅白泽草,贴水而生,随微风轻晃,与灵木的霜白光晕相映,温柔冲淡了荒泽的肃杀。

    寨中常年笼着一层薄而不散的软雾,不同于外围狂暴阴浊的瘴霭,寨内雾气温润清浅不含煞力。

    天光透过雾层洒落,变得柔和朦胧,遍寨木楼皆浸在淡白柔光里,影影绰绰,虚实难辨,宛若悬浮于沧海雾国的世外孤岛。

    更奇异的是气场。

    外围沼泽戾气沉沉,可一入白寨边界,所有阴浊瘴气尽数消散无踪,所有暗流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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