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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眸凝视着经过淬炼、青底泛着霞红纹路的长剑,并未按照一贯的习惯,将佩剑悬于腰间。

    腰间佩剑,是随时拔剑迎敌的姿态。

    可于他而言,这柄剑承载的意义,远不止一件杀伐兵刃。

    他抬起手臂,调整剑身角度,将这柄新生的长剑负于后背。

    冰凉的剑鞘紧贴着褪色的血色衣袍,重量压在脊背之上。

    当年她最后的温度,便是隔着一重衣衫,烙印在他的后背。

    时至今日,他将她遗留的佩剑背负身后,等同于将逝去的故人一同背起。

    往后长路,桃之夭便永远在他身后,护着他一路前行。

    静仉晨随即收回手,不再停留片刻,没有多余的道别,径直转身,向着墨赐山山下走去。

    崖边,兰晚杜伫立,鎏金眼眸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孤绝背影,看到他选择将长剑负于后背,而非悬在腰侧。

    这哪里只是一柄佩剑。

    这是一份无法卸下的亏欠,一段永世难忘的离别,是少年心底一道未曾愈合的伤疤。

    她安静伫立在雾霭之中,目送那道身影由清晰慢慢变得朦胧。

    雾气隔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血色轮廓被白雾吞噬,由大变小,直至彻底消失在蜿蜒曲折的下山山道尽头。

    整片墨崖重归沉寂。

    一阵极轻极淡的叹息,自兰晚杜唇间溢出。

    她垂落肩头松弛下来,眼底隐忍许久的怅然缓缓浮现,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轻声低语:

    “手执无忧,望你无忧。”

    话音温柔,却藏着万般无奈。

    所谓无忧,不过是一句虚妄的祝愿。

    从桃之夭陨落的那一刻起,静仉晨便再也没有无忧之日。

    百年光阴,困于九山藏经阁、万法阁、墨赐山崖前,日夜被悔恨、愧疚、思念裹挟。

    如今他背起故人之剑,等于背起了所有过往枷锁,往后前路,执念相伴,忧患相随,又何来真正的无忧。

    可她别无他言,也别无他法。

    百年以来,她只能远远观望,看着他沉沦在执念之中。

    她能给予的全部温柔,不过是妥善保管一柄旧剑,为他点明去往五洲盛典的前路,再送上一句遥遥无期的祝愿。

    崖前青石,方才还是静仉晨常年静坐悟道之地,此刻已然空无一人,地面落满一雾尘,百年的孤寂静坐,到此画上句点。

    兰晚杜缓步走到那块被坐得平整光滑的青石旁坐下,鎏金的眼眸望向山下连绵起伏的云海,思绪随着那人的脚步一同飘向遥远的中洲。

    “可若是终究无果,你又该何去何从。”

    她低声喃喃,一句自问,无人应答。

    一想到此处,心底便漫开一层细碎的怅惘。

    墨赐山雾霭终被身后抛远,踏出山门的那一刻,山外天光清浅,长风浩荡,拂去他肩头积载数年的崖间雾尘。

    可他脚步方落山道平地,一道清肃身影,已然静立山口等候许久。

    来人着一身素黑道袍,衣纹极简,不染山水烟火,气韵静定幽深,是守山执掌墨赐山的传道者。

    他立在风止之处,眉眼恭敬,目光望向方才下山的血色人影。

    静仉晨抬眸望去,百年墨崖孤坐,他不问山中人事,不理山门规矩,从未见过此人,也不知对方身份。

    可这位墨赐山传道者,却对他熟稔至极,甚至带着一份尊崇与敬畏。

    墨赐山墨涯为悟道之地,崖上天道尊遗字藏天地至理,历来天骄登临,要么望崖兴叹,要么可以从中参悟己道术。

    唯独静仉晨一人,独占墨涯数载光阴,无人相争,无人干扰悟道心神。

    这份独一无二的破例,不是山规纵容,正是眼前这位墨赐山传道者,亲手默许成全的。

    是他封尽墨崖游人,隔绝四方问道修士,锁死整片山崖的灵气地界,让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只为留给那名逆命孤客一方悟道净土。

    传道者敛尽散漫气韵,上前半步,姿态恭谨有度,双手抱拳,郑重开口:

    “不知天子有什么要事需要在下所办?”

    天子。

    并非五洲宗门的嫡徒,亦非俗世王侯的尊称。

    这是唯有天山圣地、唯得整个天山认可的默许,方能授予世间修士的无上称谓。背负天山天圣之名,承天圣认可,地位等同西洲佛山不出世的佛子。

    “天子”这一尊贵至极的称谓,早已悄无声息落于静仉晨一身,蛰伏百年,隐秘不宣,五洲无人敢妄评。

    此事并非空穴来风的虚名,更非宗门抬举的礼遇,而是出自天山的天人道尊,亲宣法旨。

    先天剑骨乃是万古难遇的道体,消息不出半载,便席卷整座宗门,长老敬畏、弟子缄默,无人敢妄论其命格。

    毕竟先天剑骨可是有关天圣禁忌的一则预言,那可是有关禁忌的事情啊。

    而真正撼动五洲道统、让万千修士彻底噤声的,是远在天人道尊,亲自落下的一句断语。

    无册封大典,无盛大仪轨,无昭告仙台。

    只是某一日,天山道音漫覆,清越浩瀚,落遍山河万域,一句真言,震彻天山圣地:

    静仉晨,天圣所选,当为天选者。

    天人道尊那句定言,不似圣地册封的虚浮名头,不似宗门加冕的寻常尊号,是定论。

    消息自天山天际垂落,率先席卷天赐宗全境,不过朝夕之间,便落遍五州的每一处修仙地界。

    天山圣地统御万法,历代圣子、天子,皆是天山遴选而出,无一例外。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天人道尊亲口言明,静仉晨非天山遴选之天子,乃是禁忌天圣所认可选择的天选者。

    一字之差,云泥之别,天壤之差。

    天山所选,是道门认可,禁忌天选,这是什么鬼?

    先天剑骨确实不凡,可哪一位背负道体的生灵会平庸!

    但为什么天山的天人道尊会说是天圣所选的,禁忌有什么理由会注目一个道体?

    不过除却先天剑骨的佐证,还有一则流传隐秘的预言,亦在此刻显现并传开,毕竟那可是关于禁忌的预言。

    是以其天山圣子——天子的地位彻底坐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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