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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虫群的震翅声盖过战场上一切响动,【繁育】的毒血染黑神君的金甲,危险的紫黑色威灵不再是罗浮的守护者,与它现今的主人相同。

    立下十三奇功的剑首堕为第八位绝灭大君,她的剑尖指向药师,铸成其剑的,是仙舟人的哀嚎与血泪。

    罗浮的将军看着一切,他清楚这是梦,因为只要自己还活着,便不会允许【繁育】玷污威灵,联盟背离【巡猎】。

    可这梦不受主人掌控,又真实得过分。

    他看见仓促继任将军的符玄日夜不眠,试图将仙舟拉回正轨;

    他看见褪去少年青涩的彦卿身踏险阵,全力保护幸存的仙舟人;

    他看见担起龙尊重任的白露坚守后方,竭力救治源源不断的伤患……

    只要他想,任何人的处境都会被瞬间送到他面前,除了最出格的那位。

    【时运】的神权向他展示仙舟的未来,唯独对其主人的命运,不愿透露分毫。

    景元沉默地看着陷入绝境的罗浮,试图通过蛛丝马迹,理清罗浮因何变成这副模样。

    他看着仙舟驶入歧途,最终航向毁灭。

    镜流为斩落名为药师的星辰,掀起另一场蝗灾。

    失去理智的复仇,与毁灭何异?

    神策将军闭目,他不愿再瞧恩师酿成的灾祸。

    梦中的将军阖眼,现实的将军睁眸。

    入目是神策府正厅,桌案上堆着待批阅的文书,

    笔架上站着梳理羽毛的麻雀。

    察觉主人醒来的咪咪站起身,用脑袋蹭将军。

    平静的日常景象让景元安下心,他伸手抚摸狮头,先是略微扎人的短毛,接着是粗糙的鬃毛,之后是光滑的蛇鳞。

    蛇鳞?!

    景元拎出藏在狮鬃中的白蛇,后者晃着尾尖同他抱怨。

    “里面挺暖和,就是太硬,你平日摸着不觉得难受么?

    我计划明日送它去狐人的护毛店做柔顺~”

    “这么久了,还不打算放过咪咪?”

    景元轻轻将蛇放到桌案上。桌面冰凉,不是蛇喜欢的温度。所以白蛇缩了缩尾巴,接着扭动身体,试着缠到景元手上。

    “才几个月,眨眼就过了~

    我记性差,过个三五百年说不得就把它偷袭的账给忘了~”

    祂的话语与行动一样无赖,不讲理的星神让将军颇感无奈。

    “那场梦是你的警示?”

    他直白提问,毫不担心星神的玩笑与欺骗。

    “不。”

    福图纳的声音从将军身后传来,“只是仙舟原定的未来罢了。

    小云儿心有疑惑想征求你的看法,关乎挚友。”

    “镜流?”

    星神沉默点头,旧友反目就像根扎在祂心头的刺,即使被拔去,尚未结痂的伤口依旧难以碰触。

    最终,祂长叹口气,逃避般快步向外走,与拎着外卖回来的景云擦肩而过。

    缠在景云肩头的白蛇看了看自己的本体,又看了看景云,最终决定将空间留给过去的自己。

    “嘿!那是我的!”

    景云气愤看向卷走自己手中快乐茶的白蛇,弯腰试图抢回来。

    “伤患要忌口~”

    白蛇晃了晃奶茶杯,头也不回得跟上福图纳,独留景云原地气得跳脚。

    “你不也是!哥,管管祂!”

    被自己欺负的孩子向兄长寻求公道,收获白狮幸灾乐祸的轻哼。

    于是祂不再管被抢走的快乐茶了,转而盯着白狮思考怎么在不出狮命的情况下往死里整它。

    狮子是群居动物,只养一头,咪咪难免孤单。该给它来些危机感了,譬如弄只正阳狮鹫来,会说人话的珍兽不比白狮子更讨人喜?

    “又想怎么欺负咪咪?”

    “哪能啊,这可是哥哥你养的,我最多给它找个伴。咪咪一只狮子多孤单呀~

    我给你带了小甜水和点心,梦魇后就得来些甜的,这可是我的独门秘诀。”

    景云蹿到兄长身旁,拎着不夜侯与金人巷商家的外卖袋献殷勤。

    景元看着祂把公文挪到一旁,摆上外卖。

    他想起景云确实喜欢宵夜,总是半夜去食堂打牙祭,格外偏爱甜食。腾骁将军虽笑话祂小孩子口味,却会吩咐食堂给他额外准备。

    武人将军总说景云正长身体的年纪,是该多吃些,但吃那么多糖,得小心牙蛀光。

    景云默认将军的说辞,甚至附和腾骁自己就是全府年龄最小的,他得爱幼,多迁就自己。

    可这其实与爱好或习惯无关,景云是把它们当安慰剂,情绪性进食。

    祂确实需要那些,景元想,自己只是体验了一次就难受万分,景云是夜夜噩梦。

    “没那么惨,你难受是因为把罗浮摆在心尖,我可不是~”

    白蛇游下景元的手,回到自己身上。

    景云知晓兄长在想些什么,祂选择用半真半假的话糊弄。

    “那家伙都和你说了,梦中是仙舟原定的命运,是缺失列车组或我的未来。

    镜流计划实施,神战波及寰宇。”

    “祂说你心存疑惑,关于镜流,其实也与我有关。”

    景元披露星神未言的后半句。

    他知晓梦中的未来为何没有自己,被【繁育】污染的神君向他无声诉说自己的结局。神策将军早已死亡,而景云刚才的话为他指明死因。

    没有丹恒解开封印,他无法抵达建木玄根。幻胧吸收建木,【毁灭】与【丰饶】的力量合二为一。

    将军为守护罗浮战死,神君被虫血玷污,为镜流篡夺。她又通过毁灭金血,堕为绝灭大君。

    三重命途的力量汇集一身,确实有剑指寿瘟祸祖的实力。

    联盟内部派系林立,龙师与【毁灭】勾结,激进派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寿瘟终结,老东西贪生怕死,只想苟活……

    景元得承认,仙舟几乎无力阻止镜流,特别是最难得到的两个材料都在罗浮,她的计划畅通无阻。

    他看向带来毁灭金血的星神,后者躲避他的视线,为自己辩解。

    “我当时哪知道那是金血酿的。再说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没那酒,镜流也会去其他地方找的。

    她选择蒙蔽双眼的那天起,就没什么能阻止这场疯狂的复仇啦。连你也不可以。

    星核确实不是她带入罗浮的,她回来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建木复苏,将军战……战死,”景云停顿了下,才艰难得说出‘死’字,“罗浮大乱,她想拿走什么没人可以阻止。

    杀死你不是她的主意,但你死了,她也不在乎。

    我无法接受这点,景元。可令她变为如今模样的祸首,是我啊。”

    星神看向祂信任的兄长,寻求帮助。

    “我该怎么办,哥哥?”

    镜流的恨来源于爱,景云做不到也没有资格因此责备她,可她的恨危及景元,祂又不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爱恨交织,两难抉择。

    “不咎既往,不逆将来。你不是已经写下另一条命运了?王虫的遗体应该不是你买的藏品吧?”

    景元看着苦恼的星神,给出凡人的建议。

    仙舟人活得太久,这意味着生命中犯下的每一次错误都在暗处虎视眈眈,终有一日,它们会追上来,吞没一切。

    景云敏感多疑,寿数无尽,过去又过于坎坷,问题在祂身上更突出。而且,祂又会将规避的未来视为已发生,正如眼下。

    景元清楚,执掌【时运】的星神被过去与未来围困,这不是自己一句话便能解决的小问题。他能做的有限,苍白又无力。

    “我会试试,”景云说,“尝试总没坏处。

    王虫是用来替代神君的,【繁育】神骸的载体。

    伴手礼先前没有给你,这是他们的留言,给你和镜流的。”

    景云从背包里掏出张光锥给景元,执着酒盏的匠人和飞行士与遥远的记忆重合,但他们身处的场景景元从未见过。

    “镜流的那份我昨日已经给她了,这是你的。

    好好保存,小心忆者,记录逝者国度的光锥对他们有致命吸引。”

    逝者的国度……

    意识到什么的景元不可置信地看着光锥上应星的身影,应星已经死去,那么刃……

    “魂销身留,应星的灵魂已经回归死亡的拥抱。

    刃,他由灵魂残留在躯体中的碎片长成。他虽与应星灵魂相通,但我更认为他是一个新的生命。他的诞生与我相关,所以我必须为之负责。”

    景云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光锥。

    祂一开始确实将刃视为应星生命的延续,但当祂得知应星早已死去后,再这么做便过分了。

    祂思考过实现刃的愿望,予他永恒安眠。

    可这样对他是否公平?

    祂在暗处看着刃与卡夫卡,看着星核猎手们的相处,思考该如何补偿他。

    刃被镜流带离幽囚狱,被她杀死一次又一次。紧随而至的,是漫无目的的流浪,直至被卡夫卡带入星核猎手。

    在仇恨中睁眼的孩子终于有了栖身之所,此时夺去他的生命过于残忍。

    最终,祂决定给他的生命划下一个界限,与其同伴们相同。

    在有限的生命中体验不同的情感,作为人生活。

    祂擅自做出自私的决定,从未问过刃的意愿。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我行我素惯了的小魔王极少站在他人角度思考,祂的爱是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都一股脑塞给对方,尽己所能满足其一切要求。

    所以祂直接修改刃的命运,但现在,跨越八千年的时光回顾当日的选择,祂发现自己过于独断。

    这可能是个糟糕的选择,或许会成为另一场错误。

    手中的光锥被拿走,换成仙人快乐茶。

    景云抬头看去,见将军郑重收起光锥。

    “礼物过于贵重,不回礼,我心难安。”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景云将奶茶放回桌上,顺手捏了个貘貘卷,“要真想安慰我,可不能拿我买的。

    绵绵它们快搬家了,我想再养几条狗。”

    “禁止养步离人。”

    “是普通狗!常见的大黄狗!有基因检测报告的!

    你对我的信任呢!”

    景元将星神的控诉当成吹过耳边的风,他清楚喜欢先斩后奏的家伙肯定已经把狗带回了家,现在是在自己面前过个明路。

    只是普通的狗,将军便没有意见。

    于是他爽快答应,接着询问是否要自己帮忙安排它们的住处。

    “不,它们主人的院子恰好空着。”

    “主人?”

    ……

    倚着廊柱的福图纳看着乖乖蹲在自己面前的狗群,缓缓移动右手。狗眼也随着祂的手移动,紧盯手中的快乐茶。

    “也就有吃的时才乖些。可惜,这不是你们能喝的。”

    祂顶着那些可怜巴巴的眼神,吸了口快乐茶。

    见此情景,离祂最近的黄狗抬起爪子往前伸,试图通过握手换取食物。

    福图纳假装没看见,它直接站起身,用爪子扒拉星神,嘴里发出嗯嗯唧唧的声音。

    “行了行了,给零食。”

    福图纳受不了这套,祂投降般从口袋里掏出肉干,蹲下身,一狗一条塞嘴里。

    赶回神策府的彦卿看见被狗围住的福图纳,他虽不确定这是哪位师叔,但对方向自己招手,不能视而不见。

    “师叔有何吩咐?”

    少年快步走来,隔着狗群问福图纳。

    “不用去麻烦景元,不夜侯的事我先前已知会惠父,地衡司能处理好。

    我怎么一直要给小云儿收拾烂摊子呢?”

    祂半真半假抱怨,惹得彦卿心中吐槽,那不是师叔你过去干的事嘛。

    少年面上保持一贯的礼貌,“是,师叔。这些狗是?”

    彦卿看着花色各异的狗,问出心中疑惑。

    “它们啊,主人不着家,全丢给我这个祖祖带。”

    “祖祖?”

    “曜青方言曾祖的意思。介绍下,这是大黄,我乖孙儿,其他九只的妈妈。”

    乖孙儿?

    彦卿看着啃肉干的狗,脑中帮它排族谱。

    师叔的孙儿,也就是说它的主人是……帝弓!

    他怀疑道:“和咪咪一样?”

    “嗯。包包,奶黄,小花……”

    福图纳指着狗一一介绍,听得彦卿满头问号。

    包包和奶黄他是不是在哪听过?

    天纵的威灵!

    少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福图纳当然知晓他在想些什么,祂不介意给彦卿说些过去的趣事。

    “名字相同是正常的,我的威灵本就已它们为原型捏造。琼英最开始就叫大黄,腾骁他们不允许,压着我改了名。其他的也是,唯奶黄和包包因是幺儿亲自取的,所以未改。

    说来有趣,重新起名的时候,景元起了个‘流沙’,虽然他引经据典,可谁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奶黄和包包?”

    彦卿不确定,帝弓给自己的狗取这个名字……可又有大黄在前,他总觉得师叔的说法可信度不低。

    “祂那时才多大,六岁,刚入学的年纪,买个狗回家,嚷嚷着要取个好名字。拉着白掌柜帮忙,翻了不少书。结果在名字取出来前,我已经大黄喊得这狗都应了。

    至于奶黄和包包,是两小只贪嘴,喝奶的月份去偷点心吃,祂随口取的。”

    彦卿听着岚的童年往事,觉得星神的过去和普通孩子并无差别。

    “哦,对了,要听幺儿被骗的事吗?

    祂买大黄时遇到了奸商……”

    “师叔,彦卿告辞。”

    帝弓的黑历史彦卿不敢听,少年飞速告辞离开,像受惊的鹿,惹得狗狗们抬头好奇地看他。唯有大黄专心致志吃肉干,根本不受干扰。

    “不愧是幺儿用两年零花钱买的,定力就是好。”

    福图纳蹲下身,摸着狗头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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