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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赴澳奔丧……

    横琴口岸的风裹着咸腥的海湿气扑在李峰脸上,六月的岭南本该燥热难耐,可他踏入澳门关闸的那一刻,浑身汗毛却骤然竖起,像是坠入了一口不见底的冰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加急电报,纸面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潮,短短一行字反复刺痛他的眼球:吕瑶意外坠楼身亡,速来澳门处理后事,永利旧别墅区17号。

    李峰和吕瑶结婚五年,从大学青涩相恋到携手打拼,日子刚有起色,吕瑶却受澳门远房姑婆的委托,独自过来打理空置了三十年的老宅,顺便接手一笔遗产。出发前吕瑶还笑着跟他视频,说澳门老街的蛋挞香甜、妈祖阁香火旺盛,等收拾好房子就带手信回家,不过短短半个月,等来的却是阴阳相隔的死讯。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珠三角做工程监理,性格务实理性,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吕瑶性子细腻敏感,天生胆子小,连深夜走楼道都要攥着他的胳膊,怎么可能从独栋别墅的二楼露台失足坠亡?警方发来的初步笔录写着“深夜观景失足坠落,意外身亡”,可李峰心底满是疑云,揣着吕瑶临走前塞给他的一枚平安玉佩,连夜过关来到了这座被霓虹与旧巷分割的濠江之城。

    澳门是个矛盾到极致的地方。新口岸赌场的巨型灯牌彻夜流光,豪车穿梭、人声鼎沸,纸醉金迷的喧嚣几乎要掀翻云层;可拐进老城区的石板街巷,青灰色骑楼斑驳剥落,狭窄弄巷终年晒不到完整的太阳,木门雕花腐朽发黑,老阿婆裹着头帕坐在门槛上烧纸钱,灰白色的纸灰随风飘飞,混着香火、海水、潮湿霉木的味道,钻进人的鼻腔,挥之不去。永利旧别墅区藏在妈阁山的半山腰,远离繁华赌场区,是早年葡澳富商遗留的老宅群,如今大多人去楼空,只剩零星几个守屋老人居住,整条街区安静得可怕,连蝉鸣都格外稀疏。

    出租车司机开到山脚就死活不肯往上走了,搓着手一脸忌惮:“先生,恕我不拉了,那片老宅子邪气得很,几十年前出过好几桩人命,最近又总有人半夜看见白影子飘来飘去,给钱再多也不敢上去。”

    李峰皱眉递出两百港币,司机依旧摇头:“不是钱的事儿,上个月有个租客租了17号隔壁的房子,住三天就疯了,抱着头说床上躺着个穿旗袍的女人,天天拉他下水。你爱人出事那栋17号,更是有名的凶宅,姑婆当年就是在里面上吊死的,你还是找殡仪馆的专车上去吧。”

    司机的话让李峰心头一沉,他之前只知道姑婆晚年独居此处,却从未听过上吊身亡的旧事,吕瑶出发前半句都没提过。无奈之下,李峰拖着行李箱徒步上山,石板路长满湿滑青苔,两侧老榕树的气根垂落下来,像无数枯瘦的人手胡乱抓扯,暮色渐沉,昏黄的路灯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光影摇曳间,树影扭曲成怪异的轮廓。

    走到17号别墅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西式独栋洋楼,米白色外墙大面积剥落,爬满墨绿色爬山虎,铁艺大门锈迹斑斑,挂着半截断裂的铜锁,庭院里杂草齐腰,假山池沼积着墨绿色死水,水面漂浮着腐烂落叶。警方已经撤走,只在露台围栏处拉着褪色警戒线,一楼客厅的窗户敞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隐约能听见细碎的女人叹息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出来。

    李峰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杂草勾住裤脚,发出簌簌的刺耳声响。他掏出钥匙打开正门,一股浓重的腐朽、檀香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客厅天花板吊着复古水晶吊灯,灯泡忽明忽暗,地上散落着吕瑶的行李箱、没拆封的洗漱用品,还有她平日里最爱背的米色帆布包。

    地上摆放着警方整理出的遗物清单:手机、钱包、护肤品、一本牛皮封面旧日记,还有一双磨破后跟的白色帆布鞋,正是吕瑶出事时脚上穿的鞋子。李峰蹲下来捡起日记,封面布满褶皱,纸张泛黄,是吕瑶来到澳门后每天记录的生活,前面几页还写着逛议事亭前地、吃猪扒包的日常,字迹轻快流畅,可越往后,字迹越发潦草歪斜,甚至出现大片墨团涂抹,最后一页只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她要抢我的身子,李峰救我,旗袍女人无处不在。

    指尖抚过歪扭的字迹,李峰心脏狠狠一缩。他拿出吕瑶的手机,屏幕碎裂无法开机,插上充电宝尝试修复,屏幕闪烁几下后弹出几张模糊的前置自拍照片。照片里吕瑶脸色惨白,眼神惊恐,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能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老式旗袍、梳着复古盘头的女人虚影,紧贴在吕瑶身后,面部模糊不清,一双惨白的手搭在吕瑶的肩膀上。

    “旗袍女人……姑婆?”李峰喃喃自语,掏出手机搜索姑婆生平,本地老旧论坛里零星记载,吕瑶的姑婆本名苏媚,上世纪六十年代是澳门有名的歌女,嫁给葡萄牙富商后被抛弃,独居17号别墅,因思念成魔,常年穿着定制旗袍在宅子里游荡,最后在二楼露台悬梁自尽,死后怨气不散,常年纠缠入住老宅的外人。

    起初李峰只觉得是坊间编造的都市传说,安慰自己吕瑶是独自居住太过恐惧,精神紧绷产生幻觉,失足坠楼只是巧合。可就在他起身准备收拾遗物,打算次日联系殡仪馆火化吕瑶遗体时,身后忽然传来轻柔的倒水声响,“哗啦——”,陶瓷水杯碰撞木桌的清脆动静,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回头,客厅空无一人,茶几上摆放的白瓷茶杯,原本空空如也,此刻竟然盛满了冒着袅袅热气的菊花茶,正是吕瑶每晚睡前必泡的茶饮。

    第二章 夜半魅影

    冷汗顺着李峰的后颈滑落,他握紧口袋里那枚吕瑶留下的平安玉佩,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勉强稳住慌乱的心神。他快步走到茶几边,伸手触碰茶杯,滚烫的温度真实可感,茶水还在微微晃动,显然刚被倒满没多久。整栋别墅只有他一个活人,门窗全部从内部锁死,不可能有外人潜入,诡异的现实,狠狠击碎了他之前所有的理性猜测。

    他顺着楼梯缓步走上二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二楼一共三间房,主卧是吕瑶居住的房间,次卧堆满姑婆遗留的旧家具,最外侧就是出事的露台。主卧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烛火光芒,李峰推开门,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僵住。

    房间里点着两根白色蜡烛,摆着简单的供品,桌上放着吕瑶的一张半身照片,照片前插着三炷正在燃烧的香,青烟袅袅盘旋,朝着露台的方向飘去。床铺平整铺放着吕瑶的真丝睡衣,枕边摆放着她常用的梳子,梳子上缠绕着几根乌黑长发,长度和发质都与吕瑶一模一样。

    最惊悚的是梳妆镜,镜面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水雾上用纤细的手指画出了一个旗袍轮廓,轮廓旁写着两个字:替换。

    李峰走到镜子前,伸手擦拭水雾,指尖刚碰到镜面,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窜遍全身,镜子里除了他自己的倒影,身后赫然站着那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女人身形高挑,长发垂至腰际,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五官,两只枯瘦惨白的手缓缓抬起,朝着李峰的脖颈伸来。

    “滚开!”李峰下意识后退,抄起桌边的木椅砸向镜子,“哐当”一声巨响,梳妆镜碎裂成无数碎片,可旗袍女人的身影并未消失,反而化作一缕黑烟钻进地板缝隙,房间里的蜡烛骤然熄灭,整栋别墅陷入彻底的黑暗。

    窗外的海风呼啸着拍打玻璃窗,发出砰砰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敲打想要进来。李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束扫过房间四周,墙角、床底、衣柜,到处都空空荡荡,可耳边始终萦绕着女人细碎的啜泣声,还有吕瑶熟悉的低低呼唤:“李峰……别走……”

    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呼唤,李峰心口又酸又怕,他蹲在地上,一遍遍回想和吕瑶的过往。去年冬天两人在老家小镇堆雪人,吕瑶冻红鼻尖扑进他怀里取暖;他工地受伤住院,吕瑶通宵守在病床前熬粥喂药;出发来澳门前,吕瑶抱着他撒娇,说处理完遗产就备孕要个孩子,组建完整的小家。那些温暖的画面和眼前阴森的鬼宅形成残酷对比,他发誓一定要查清妻子死亡的真相,哪怕直面鬼怪也绝不退缩。

    为了安全,李峰搬了一把木椅坐在主卧门口,手握玉佩彻夜值守。凌晨三点,是坊间传说阴气最重的时辰,露台方向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嗒、嗒、嗒”,布鞋蹭着木板的声响,一步步朝着主卧靠近。

    他屏住呼吸,手电筒死死对准楼梯口,只见一道纤细的白影缓缓走下楼梯,正是日记和照片里的旗袍女人苏媚。她身着磨得发亮的老式织锦旗袍,裙摆沾满泥土与青苔,赤着双脚,脚底漆黑沾满淤泥,长发遮住整张脸,脖颈处有一道深紫色勒痕,正是当年上吊自杀留下的印记。

    苏媚停在主卧门口,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向两侧散开,露出一双毫无眼白、全是漆黑瞳仁的眼睛,嘴角扯出诡异的弧度,嘴里呢喃着粤语老歌,是上世纪澳门歌厅流行的哀怨曲调。

    李峰强压逃跑的冲动,大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害死吕瑶?她只是过来打理房子,和你无冤无仇!”

    苏媚没有回应,只是轻飘飘抬手,指向李峰口袋里的玉佩,喉咙里发出沙哑晦涩的低吼,周身散发出浓郁的黑气,朝着李峰扑面而来。那股黑气钻入鼻腔,李峰瞬间头晕目眩,脑海里涌入无数碎片化的记忆画面:六十年代苏媚被富商抛弃,独自在别墅以泪洗面;她抱着刚出生夭折的婴儿在假山池边痛哭;最后绝望踩上凳子,将白绫套在脖颈上吊死在露台横梁上。

    无数悲伤、怨恨、绝望的情绪涌入李峰脑海,他头痛欲裂跪倒在地,就在黑气即将缠上他脖颈时,掌心的平安玉佩骤然发烫,发出淡金色微光,猛地弹开聚拢的黑气。苏媚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向后倒飞出去,化作黑烟退回露台,消失在夜色里。

    李峰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发烫的玉佩恍然大悟。这枚玉佩是吕瑶奶奶祖传的驱邪物件,出发前特意给他防身,没想到竟成了保命的依仗。他翻看吕瑶剩下的日记夹层,发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年轻的苏媚抱着一个婴儿,身旁站着幼年的吕瑶奶奶,原来苏媚是吕瑶奶奶的亲姐姐,也就是吕瑶的亲姑婆,当年夭折的婴儿本该是吕瑶的姨母,苏媚一辈子执念想要一个后代,死后怨气不散,一直想找血脉后辈夺取肉身,完成活着的执念。

    吕瑶作为苏家仅剩的直系后人,一住进老宅就被苏媚盯上,苏媚日夜侵扰,试图慢慢吞噬吕瑶的魂魄,占据她的身体。吕瑶后期精神崩溃,想要逃跑却被阴气封锁别墅,最终被逼到露台,在苏媚的操控下失足坠楼,肉身死去,魂魄却还被困在这栋别墅里,无法离开。

    想通所有原委,李峰心如刀绞。妻子并非意外身亡,而是被姑婆的怨鬼活活逼死,如今魂魄被困老宅,随时会被苏媚彻底吞噬消散。天亮之后,他打算下山寻访本地懂玄学的老师傅,想办法超度苏媚,救出吕瑶残存的魂魄。

    第三章 老街寻道

    天蒙蒙亮时,山间的雾气笼罩整座别墅区,白茫茫的雾气裹着阴冷湿气,能见度不足五米。李峰简单收拾好吕瑶的遗物,将那枚平安玉佩贴身戴好,锁上别墅大门,顺着石板路下山。一路上,他总能感觉背后有人尾随,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街巷,榕树的气根随风摆动,像跟踪的人影。

    走到山下妈阁庙附近的老街区,晨光驱散了大半阴气,街边陆续开张早餐铺,葡式蛋挞、牛杂、杏仁饼的香气弥漫街巷,行色匆匆的本地人、游客穿梭往来,喧嚣的人间烟火暂时冲淡了昨夜的恐惧。李峰记得吕瑶提过,妈阁庙旁有一位隐居多年的陈阿伯,世代做冥事超度,是澳门老城区有名的玄学高人,于是一路打听着寻找陈阿伯的铺子。

    穿过拥挤的手信街,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子尽头挂着一块褪色木匾:陈记祈福。铺子狭小昏暗,摆放着香烛、黄符、桃木法器,白发苍苍的陈阿伯盘腿坐在竹席上,手里捻着佛珠,看见李峰进门,眼皮都没抬便开口:“年轻人,身上沾着重阴之气,还带着亡妻的残魂气息,是从妈阁山17号凶宅过来的吧?”

    李峰一惊,连忙躬身行礼,将吕瑶入住老宅、离奇坠楼、遇见旗袍怨鬼苏媚的全过程一五一十诉说出来,拿出吕瑶的日记、破碎手机里的照片作为佐证,恳求陈阿伯出手相助。

    陈阿伯拿起放大镜翻看老照片,长长叹了口气:“苏媚的旧事我小时候就听过,命途凄惨,被情所伤、痛失爱子,死在怨念最盛的时辰,魂魄被困在自家老宅的风水阵里,百年无法轮回。你们吕家是她唯一的血脉,她执念想要借后辈肉身重生,这些年已经逼走、害死好几个租住老宅的吕家旁支。你妻子肉身已死,魂魄被她用老宅地脉锁住,困在阴阳夹缝,再拖三日,魂魄就会被苏媚彻底吞掉,永世不得超生。”

    “那该怎么办?”李峰焦急追问,拳头紧紧攥起,满心都是救回吕瑶的迫切。

    “要分三步行事。第一,去议事亭前地的百年纸扎铺,扎一个和你妻子身形一模一样的纸人,写上吕瑶生辰八字,当做替身迷惑苏媚;第二,午夜子时回到17号别墅,在露台苏媚上吊的横梁下布置超度法坛,用桃木钉破除老宅困住魂魄的地脉阵法;第三,拿出苏家祖传的遗物——苏媚生前最喜爱的珍珠发卡,勾起她生前仅存的温情回忆,化解核心怨念,最后诵经超度,送苏媚入轮回,同时放出吕瑶魂魄,再用引魂灯接引,送到殡仪馆肉身旁,争取魂魄归体的最后机会。”陈阿伯缓缓说道,又递给李峰一沓黄符、一把桃木短剑、七盏引魂油灯,“切记,全程不可闭眼,不可被苏媚的幻境迷惑,她会化作你最思念的模样诱骗你,一旦心神失守,不仅救不出妻子,你也会留在老宅变成新的孤魂。”

    李峰牢牢记住所有叮嘱,付了酬劳,先去往议事亭前地找纸扎铺。议事亭前地是澳门经典地标,黑白碎石波浪地面、欧式喷泉、彩色骑楼建筑游客络绎不绝,热闹繁华之下,巷尾藏着一家祖传纸扎老店。老师傅听闻来意,精工细作扎出身着吕瑶常穿连衣裙的纸人,眉眼、身形复刻得惟妙惟肖,还特意用纸扎做出吕瑶常带的发圈、帆布包,写完生辰八字递给李峰,再三提醒夜里凶险万分。

    采购完所有物件,李峰在妈阁庙虔诚上香,祈求妈祖庇佑,又买了苏媚当年喜爱的白兰花香水,搭配陈阿伯告知的珍珠发卡(从吕瑶行李箱深处找到),备齐所有道具,等到日落西山,再次孤身踏上通往17号别墅的山路。

    傍晚的山风比昨夜更加阴冷,山间雾气愈发浓厚,四周时不时传来孩童啼哭、女人嬉笑的幻听,都是苏媚制造的幻境干扰。李峰握紧桃木剑,将黄符贴在袖口、领口、裤脚各处,一路咬牙走到别墅门口,推开铁门的瞬间,庭院里的杂草疯狂晃动,假山死水掀起层层涟漪,仿佛有东西在水底蛰伏窥探。

    第四章 子夜斗法

    子时一到,钟表敲响十二下,整栋别墅的气温骤然降至冰点,哈气成白雾。李峰按照陈阿伯的吩咐,先将纸人摆在一楼客厅中央,放上吕瑶的贴身衣物、常用护肤品,伪装成吕瑶魂魄依附纸人的假象,吸引苏媚的注意力;随后背着法坛法器登上二楼露台。

    露台正是吕瑶坠楼、苏媚上吊的核心凶地,木质围栏布满发黑的血渍,横梁上还残留着陈旧的白绫痕迹,地面散落着吕瑶坠楼时掉落的发卡。李峰快速铺开法坛红布,摆放七盏引魂油灯呈北斗七星阵型排布,点燃檀香、焚烧黄纸,手持桃木短剑站在阵眼中央,嘴里默念陈阿伯传授的超度咒语。

    油灯刚燃起火苗,四周的雾气瞬间聚拢到露台四周,浓稠如墨。苏媚的身影缓缓从横梁上飘落,依旧是旗袍裹身、脖颈勒痕狰狞的模样,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李峰,喉咙里发出怨毒的嘶吼,周身黑气翻涌,化作无数黑色触手朝着法坛抓来。

    “苏姑婆,你一生命苦,可吕瑶无辜,何苦执着害人?”李峰一边念咒,一边甩出几张驱邪黄符,黄符碰到黑气瞬间燃烧成灰烬,“你夭折的孩子不是吕瑶害死的,富商抛弃你的仇恨也不该转嫁后辈,放下怨念,入地府轮回,才是解脱。”

    苏媚根本听不进去,身形一闪冲到李峰面前,枯瘦的手爪直扑他心口。李峰侧身躲开,挥舞桃木剑劈向苏媚,桃木碰到她的旗袍,冒出滋滋白烟,苏媚吃痛后退,随即身形变幻,化作吕瑶的模样出现在李峰眼前。

    眼前的“吕瑶”泪眼婆娑,衣衫凌乱,扑过来想要抱住李峰:“老公,别伤害我,我好冷,带我回家好不好,这里太吓人了……”

    熟悉的面容、软糯的语气,瞬间击溃李峰的心理防线,思念妻子的情绪涌上心头,差点放下桃木剑伸手相拥。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对方的刹那,掌心的玉佩骤然刺痛,他猛然惊醒,想起陈阿伯的告诫——鬼怪最擅长幻化至亲幻境害人。

    李峰猛地后退,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泛起赤红微光,狠狠劈向假吕瑶。幻境破碎,苏媚现出原形,愤怒地仰天长啸,整栋别墅剧烈摇晃,一楼客厅传来纸人撕裂的声响,显然她发现了纸人替身的骗局。

    老宅的地脉阵法彻底启动,地面裂开细小缝隙,冒出阴冷黑泥,无数发丝从缝隙里钻出,缠绕李峰的脚踝,将他往地下拖拽。李峰稳住身形,快速拿出那枚珍珠发卡和白兰花香水,用力抛到苏媚面前。

    香水散开清甜的白兰花香气,珍珠发卡落在黑气中央,苏媚的动作骤然停滞,漆黑的瞳孔泛起泪光,僵硬地蹲下身抚摸发卡。这是她当年和富商热恋时收到的定情信物,也是她漫长悲苦一生中仅存的美好回忆。尘封几十年的温柔记忆冲破怨念枷锁,她周身的黑气渐渐淡化,脖颈的勒痕也变得模糊。

    趁此机会,李峰加快诵经速度,七盏引魂油灯光芒大盛,金色光束交织成网笼罩露台。虚空之中浮现出半透明的吕瑶魂魄,她浑身单薄虚弱,眼眶通红,望着李峰不断落泪,想要靠近却被残存的阴气阻隔。

    “瑶瑶!”李峰红着眼呼喊,拿出最后一道引渡黄符抛向吕瑶魂魄,黄符贴在她额头,柔和金光包裹住她的身形。

    苏媚看着年轻的吕瑶,如同看见当年满怀憧憬的自己,怨恨一点点消散,身形变得愈发透明。她缓缓对着李峰和吕瑶躬身一拜,嘴里轻轻哼起那首当年的粤语情歌,随后化作漫天细碎光点,顺着引魂灯的光束消散在夜空,彻底放下执念,奔赴地府轮回。

    困住吕瑶魂魄的地脉阵法随之破解,山间阴冷雾气尽数散去,月光穿透云层洒落露台,温暖的触感包裹周身。吕瑶的魂魄飘到李峰面前,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泪水化作细碎水珠滴落:“老公,辛苦你了,我记得所有被侵扰的痛苦,也记得你不顾一切来救我的心意,可惜肉身已经损毁,没办法再陪你回去过日子了。”

    李峰紧紧想要抱住她,却只能穿过虚无的魂魄,心痛得无以复加:“有没有办法留住你?我不在乎肉身,只想和你在一起。”

    吕瑶摇摇头,温柔笑着安抚:“生死有命,强行滞留阳间只会变成孤魂。多亏你化解姑婆的怨念,我得以完整进入地府投胎,下辈子还会找到你。你好好生活,别沉溺悲伤,把我的遗物带回老家,替我看看爸妈。”

    说完,吕瑶的魂魄随着引魂灯最后的光芒缓缓升空,朝着妈阁庙香火浓郁的方向飞去,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露台的所有阴森痕迹全部消失,陈旧血渍、裂痕地面恢复平整,整栋老宅终于摆脱百年凶宅的诅咒,重归安宁。

    第五章 濠江遗念

    次日清晨,李峰联系澳门殡仪馆办理吕瑶的火化手续,捧着妻子的骨灰盒,站在妈阁码头望着茫茫伶仃洋海面。海风轻柔吹拂,带着淡淡的白兰花香气,像是吕瑶最后的温柔道别。

    他再次拜访陈阿伯道谢,老师傅告诉他,苏媚投胎成了南方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婴,摆脱了前世凄惨命运;吕瑶魂魄纯净无垢,功德圆满,会投生和睦家庭,几年后就能开启全新人生。李峰心里的悲痛稍稍释怀,收拾好所有行李,打包吕瑶的手信、日记、日常物件,准备离开澳门返回内地。

    离开前,他又一次路过永利旧别墅区17号老宅,别墅外墙在阳光下焕然一新,爬山虎褪去暗沉墨绿色,长出嫩绿新叶,庭院杂草枯萎,冒出细碎野花,彻底褪去阴森凶气。附近的守屋老人说,今早看见老宅里飞出一对白色蝴蝶,绕着别墅盘旋几圈后朝着关口方向飞走,想来是苏媚和吕瑶最后的结伴告别。

    过关回到珠三角的家中,空荡荡的屋子处处都是吕瑶的痕迹,沙发上她爱吃的零食、衣柜里她的连衣裙、阳台上她栽种的绿萝,每一处都勾起李峰的思念。他没有沉溺颓废,按照吕瑶生前的心愿,时常看望岳父岳母,打理好两人曾经规划的小店,闲暇时会带着吕瑶的骨灰坛,去两人热恋去过的小镇、海边散心,仿佛妻子还陪在身边。

    往后每年清明,李峰都会专程去往澳门,买上蛋挞、白兰花、吕瑶爱吃的杏仁饼,去妈阁庙上香,既超度苏媚,也怀念逝去的爱人。繁华依旧的濠江,赌场霓虹日夜闪烁,老街烟火生生不息,唯有那段藏在半山老宅里的女鬼恩怨、生死爱恋,掩埋在海风与旧巷的记忆深处,成为李峰一辈子难以磨灭的回忆。

    偶尔夜深人静,他抚摸那枚遗留的平安玉佩,还能隐约闻到一缕清甜的白兰花香,耳畔飘过轻柔的粤语老歌,那是两个被命运辜负的女人,留在澳门雾色里最后的温柔余韵。这座融合繁华与苍凉的城市,收纳了无数爱恨执念,鬼怪怨煞终会消散,唯有真情念想,跨越阴阳,恒久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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