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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嫁衣……

    咳咳“胶东烟台芝罘湾以北十里,孤悬于渤海与黄海交汇处的崆峒岛,在老辈渔人口里从来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宁海州志》载此岛始建于清乾隆年间,最初只有八户渔民登岛定居,又称“八家岛”,三百年来海浪卷走的渔船、溺亡的渔民不计其数,岛北山坳那片荒草丛生的高丽坟古墓群,埋着古时避祸流落至此的异乡亡魂,礁石缝里卡着破碎的瓷碗、朽烂的船板,潮起时海风裹着咸腥的尸气,能顺着海岸线飘进芝罘市区的老巷子里 。

    岛上最邪门的传说,当属红嫁衣海娘。民国十二年秋,崆峒岛遭遇百年不遇的风暴,四十余艘渔船尽数沉没,一百三十多名渔民葬身海底,其中有个名叫苏绣娘的渔家姑娘,原定三日后嫁与岛上最壮实的年轻渔夫,为等未婚夫归来,她穿着亲手缝制的大红刺绣嫁衣,日夜站在北崖礁石上眺望,七天七夜水米未进,最后被巨浪卷进深海,尸骨无存。自此之后,每逢农历朔月大潮,北崖海面便会浮出一袭褪色红嫁衣,遇见独行出海、或是夫妻登岛度假的人,便会缠上人的魂魄,索要替身,圆一场耽搁百年的婚嫁。

    李峰和荣欣然,就是撞进这场百年执念里的一对普通夫妻。

    第一章 迁居海岛,旧屋异响

    李峰今年三十二岁,烟台芝罘区本地人,做室内设计生意,前两年疫情积压了不少项目尾款,手头拮据,恰逢崆峒岛整岛搬迁改造,大批世代居住的海草房低价转租,他想着带妻子荣欣然远离市区喧嚣,一边静心接设计私单,一边休养荣欣然日渐衰弱的神经衰弱,便咬牙租下了岛西头一栋百年老海草房。

    这栋海草房是典型的胶东古民居,石块垒砌的厚墙,高耸的屋脊铺满经年风化的海带草,房梁是百年老榆木打造,推门时木门轴会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吱呀”哀鸣,院里还立着一口长满青苔的老石井,井口围着一圈被海水侵蚀得坑洼不平的青石,房东临走前反复叮嘱:“夜里千万别开西屋的木柜,别去北崖礁石散步,涨潮时分不要靠近石井,岛上的老规矩,千万记牢。”

    荣欣然比李峰小两岁,是江南水乡嫁来烟台的姑娘,长相温婉细腻,皮肤白净,从小怕黑怕鬼怪,当初听说要搬去偏远海岛,百般不情愿,架不住李峰软磨硬泡,才收拾行李跟着上了岛。登岛那日是农历十四,圆月悬空,海风凛冽,刚踏进海草房,荣欣然就打了个冷颤,浑身汗毛直立,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峰哥,这房子阴森森的,我住着不舒服,要不咱们还是回市区吧?”荣欣然攥着李峰的胳膊,指尖冰凉。

    李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将行李箱放在客厅:“傻老婆,就是老房子年头久了,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等我把软装布置好,摆上你喜欢的绿植和地毯,立马就温馨了。再说市区房租贵,这里房租只够市区零头,咱们攒点钱买婚房,再坚持三个月就回去。”

    李峰满心都是省钱买房的盘算,压根没把房东的警告和妻子的不安放在心上。他打量着屋子布局,正房三间,东屋做书房兼工作室,中间客厅,西屋是卧室,卧室靠墙立着一个雕花红木大立柜,柜门上雕刻着鸳鸯戏水的纹样,漆面剥落大半,边角缠着几缕暗红色的丝线,像是破旧的绣线。

    入住第一晚,怪事就接踵而至。

    深夜十一点,潮水开始上涨,轰隆隆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透过厚墙壁渗进屋内,荣欣然蜷缩在李峰怀里,辗转难眠,耳边除了涛声,还夹杂着细碎的针线穿梭布料的“沙沙”声,从西屋红木立柜的方向缓缓传来。

    “李峰,你听见了吗?有人在缝衣服。”荣欣然猛地推醒熟睡的丈夫,声音发颤。

    李峰揉着惺忪睡眼,侧耳听了半天,只有无休止的海潮声,不耐烦地拍了拍妻子后背:“你最近神经衰弱又犯了,幻听了,岛上风大,吹得老木头柜子缝隙响,别胡思乱想,快睡。”

    说完便翻过身继续酣睡。荣欣然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立柜,那针线声断断续续,时而急促,时而缓慢,还夹杂着女子幽幽的叹息,像贴着耳朵吐气,她死死捂住被子,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起床,荣欣然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根朱红色的绣花丝线,质地细腻顺滑,沾着淡淡的海水咸味,她捡起丝线递给李峰,脸色发白:“真的不是幻觉,你看这个,凭空出现在床边的。”

    李峰捏着丝线,只当是老柜子里积存的旧线头掉落,随手扔进垃圾桶:“陈年破烂罢了,欣然,你别太敏感,白天我把柜子彻底清理一遍。”

    白天李峰忙着搭建电脑工作台,画图接单,荣欣然闲来无事,在院子里收拾杂草,无意间扒开石井边的乱草,发现井沿青石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用水泼湿辨认,是繁体楷书:绣娘于此盼郎归,红衫浸海魂不离。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窜上头顶,她想起房东的叮嘱,连忙跑回屋里找李峰,可李峰正对着电脑赶设计图,压根没空搭理她的恐慌,只敷衍道是旧时渔民刻的祈福字,不必当真。

    日子一天天过去,诡异的现象愈发频繁。荣欣然常常在做饭时,看见厨房灶台旁站着一个模糊的红衣影子,一闪而逝;晾晒在院里的衣物,夜里总会被人偷偷挪动位置,贴身睡衣的衣角,会莫名多出几针拙劣的红色刺绣;夜里入睡后,总感觉有人躺在自己身侧,长发扫过脖颈,带着海水的湿冷。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食欲不振,脸色蜡黄,频繁做同一个噩梦:一个穿着大红嫁衣、长发湿漉漉垂到脚踝的女人,背对着她坐在红木立柜前缝嫁衣,回头时整张脸被海藻缠绕,双眼淌出咸涩的海水,轻声呢喃:“我的嫁衣还差最后几针,借你的身子用用好不好?”

    荣欣然把噩梦讲给李峰,李峰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却依旧往科学角度靠拢,认为是海岛湿气重、妻子精神压力大导致的臆想,特意托市区朋友寄来安神口服液,勒令她按时服用,全然没有往鬼怪传说上深究。

    他不知道,那只蛰伏在红木立柜里的百年海娘苏绣娘,已经盯上了身形柔弱、气血不足的荣欣然,想要借她的肉身完成未竟的婚嫁执念,挣脱困在深海百年的魂魄枷锁。

    第二章 北崖惊魂,红鞋引路

    农历十五满月大潮,是崆峒岛阴气最盛的日子。李峰为了采集海边礁石、海草房的实景素材做设计方案,打算傍晚去岛北崖拍照采风,荣欣然说什么也不肯独自留在家中,执意跟着丈夫同行。

    北崖是苏绣娘当年投海的地方,悬崖陡峭,礁石嶙峋,涨潮时巨浪狠狠砸在崖壁上,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水花,崖下深不见底的海沟,当地人称作“嫁郎沟”,传言沟底堆满历代溺亡渔民的骸骨。老渔民从不敢在满月时分靠近北崖,可李峰一心赶工作进度,毫无忌讳地牵着荣欣然的手,沿着崎岖的石阶往崖顶走去。

    刚走到半山腰,荣欣然脚下忽然踩到一个柔软的物件,低头一看,瞬间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脚下踩着一双绣满牡丹纹样的大红绣花鞋,鞋面浸湿,沾满细碎海沙,鞋口缠绕着墨绿色的海草,正是岛上传说里“大花鞋水鬼”的标志性物件。

    “鞋子……海边怎么会有这种老式绣花鞋?”荣欣然浑身发抖,死死拽住李峰的裤腿不敢起身。

    李峰弯腰捡起绣花鞋,入手冰凉刺骨,鞋面布料早已腐朽,却诡异的没有破损,他皱眉环顾四周,空旷的崖边不见半个人影:“谁把旧鞋扔在这?估计是游客丢弃的老物件,晦气,扔海里去。”

    说着就要把绣花鞋抛进浪潮里,可手指刚一松开,鞋子竟凭空飞回荣欣然的脚边,稳稳套在她的右脚鞋外,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

    荣欣然尖叫着想要甩掉鞋子,却发现鞋子如同长在脚上一般,怎么扯都扯不下来,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蔓延全身,整个人开始头晕目眩,意识逐渐涣散。

    李峰慌了神,用力撕扯绣花鞋,指尖被鞋面上暗藏的粗线划破,鲜血滴落在红鞋上,瞬间被布料吸收,紧接着,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女子呢喃声,潮水陡然暴涨,浪花拍打着崖壁发出凄厉的嘶吼,天色骤然暗沉下来,明明是满月傍晚,却黑云遮月,四周陷入昏暗。

    “李峰……我好冷,我控制不住自己了……”荣欣然眼神变得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北崖悬崖边缘走去,右脚穿着那只诡异的红绣花鞋,一步步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万丈深海。

    李峰不顾一切冲上去抱住妻子的腰,死死往后拖拽,荣欣然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平日里柔弱的模样,嘴里喃喃念着苏绣娘的台词:“我的郎君要来了,我要去海边等他,嫁衣快做好了……”

    就在拉扯之际,崖下海面缓缓浮出一袭完整的大红嫁衣,漂浮在浪涛之间,衣摆随着海浪起伏飘荡,嫁衣领口处,露出一张被海藻遮盖大半的苍白脸庞,正是荣欣然梦里反复见到的红衣女人苏绣娘。

    苏绣娘的魂魄隔着数米海浪凝视着两人,幽怨的声音穿透涛声:“百年前风暴夺走我的未婚夫,让我空守嫁衣葬身海底,魂魄被困在这崆峒海域不得轮回。这女子生辰八字与我完全契合,肉身柔弱最适合借体还魂,今日我便要夺她躯壳,了却婚嫁心愿,尔等凡人,休要阻拦!”

    李峰这才彻底相信岛上的鬼怪传说,脊背发凉,抱着渐渐失去意识的荣欣然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崖壁,退无可退。他想起房东临走前的嘱咐,猛然想起院子里那口老石井,还有红木立柜,苏绣娘的魂魄,一直藏在租住的海草房里。

    海浪愈发汹涌,苏绣娘的魂魄顺着崖壁向上攀爬,湿漉漉的长发甩动,海水不断滴落在礁石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李峰看着妻子眼皮紧闭,嘴唇泛青,呼吸微弱,知道再拖延下去,荣欣然就会被海娘彻底夺魂,他咬咬牙,背起荣欣然,拼尽全力沿着石阶往海草房狂奔。

    一路上,身后总有红绣花鞋拖拽地面的“哒哒”声紧随其后,海风卷着浓郁的海腥尸气扑面而来,路边的野草疯狂扭动,像是无数只手想要抓住他们的脚踝。李峰不敢回头,凭着记忆一路狂奔冲进院子,反手锁上木门,将荣欣然放在客厅沙发上。

    此刻荣欣然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手腕处浮现出一圈青黑色的海藻纹路,正是被海魂缠上的征兆。李峰慌乱翻找房东留下的杂物箱,找出一张泛黄的旧纸条,上面写着破解之法:苏绣娘本命依附红木立柜与老石井,以百年榆木柜为栖身巢穴,以石井海水滋养魂魄,想要驱魂救人,需取井中活水混合糯米、胶东桃木枝,在立柜前摆简易法阵,引出藏在柜中的残魂,再将红嫁衣信物沉入嫁郎沟深处。

    第三章 柜中秘事,百年遗恨

    李峰按照纸条指引,先找来家里储存的糯米,又在院子墙角砍了一截老桃树枝,撬开紧锁的石井井盖。井内漆黑幽深,井水泛着墨绿色的光,凑近能闻到浓烈的海水咸腥气,根本不是普通淡水井,原来是连通海底暗河的海眼井,苏绣娘的魂魄正是通过这口井源源不断汲取阴气。

    他用木桶打上井水,混合糯米浸泡桃木枝,端着水盆走进西屋卧室,目光死死盯住那扇雕花红木立柜。此刻柜子柜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微光,针线穿梭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比以往更加清晰急促。

    李峰深吸一口气,握紧沾了井水糯米水的桃木枝,猛地一把拉开红木立柜柜门。

    柜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海风裹挟着无数细碎海沙扑面而来,李峰眯起眼睛看清柜内景象,心脏骤然紧缩。偌大的立柜内部,没有衣物杂物,铺满厚厚的墨绿色海藻,海藻中央铺着一件残破的大红刺绣嫁衣,嫁衣上散落着银针、丝线,还有半块锈迹斑斑的银锁,是旧时渔家姑娘的婚嫁信物。苏绣娘的半透明魂魄蜷缩在海藻堆里,正拿着银针,一针一线修补破损的嫁衣,听到柜门响动,缓缓抬起头,空洞的双眼看向李峰。

    “你何苦执着?百年光阴已逝,你的未婚夫早已化作海底枯骨,执念不散只会永世困于海域,为何要加害我的妻子?”李峰强压恐惧,厉声质问。

    苏绣娘放下手中银针,身形缓缓飘起,周身海水滴落,打湿木地板:“我与阿郎自幼定亲,他出海前许诺,满载渔获归来便娶我过门,我耗时半年缝制这套嫁衣,从领口牡丹绣到裙摆锦鲤,每一针都藏着期盼。谁知风暴骤起,他葬身海底,全村渔民无一归还。我站在北崖等了七天七夜,哭干眼泪,最后抱着嫁衣投海自尽,死后魂魄舍不得这套嫁衣,舍不得未兑现的婚约,只能依附这间曾是我祖宅的海草房,困守百年。”

    原来这栋海草房,本就是苏绣娘生前的故居,红木立柜是她当年存放嫁衣的嫁妆柜,老石井是她家旧时取水的海眼井,整座屋子都浸染着她生前的执念与怨气。当年岛上搬迁,房东深知屋内藏着海魂,不敢久住,才低价转租,特意留下警告,可惜李峰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荣欣然和我生辰八字相同,都是寅时出生,五行属水,最契合我的魂魄属性。我只是想借她的身体活过来,去芝罘市区走一遍花轿路,拜一次天地,圆了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并不会害她性命,事成之后自会归还肉身,沉入海底轮回。”苏绣娘语气带着无尽悲凉,百年孤寂磨平了她的戾气,只剩满腔遗憾。

    李峰看向沙发上昏迷的妻子,手腕的海藻纹路还在不断蔓延,若是任由苏绣娘借体,哪怕事后归还肉身,荣欣然也会损耗大半阳气,落下终身病根。他心里两难,一边同情海娘百年的痴情悲剧,一边绝不能拿妻子的健康冒险。

    “我可以帮你完成心愿,但不能伤害欣然。我在岛上搭建简易花轿,按照旧时渔家婚嫁礼仪,在北崖为你举办一场隔空冥婚,让你正式与未婚夫魂魄完婚,了结执念,之后你便放下怨气,投胎转世,如何?”李峰思索许久,提出折中方案。

    苏绣娘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眸闪过一丝光亮,随即黯淡下去:“阿郎尸骨散落嫁郎沟各处,魂魄早已溃散,无法聚齐完婚……除非取出他当年遗留的随身玉佩,以玉佩为媒介,召唤残魂短暂现身。那枚墨玉双鱼佩,当年他出海时遗失在北崖礁石缝隙里,百年过去,早已被深海淤泥掩埋。”

    为了救荣欣然,李峰别无选择,只能答应下海寻找双鱼玉佩。此时荣欣然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呼吸越来越微弱,苏绣娘的魂魄已经开始侵入她的七窍,再拖延半天,就会彻底夺舍。

    第四章 深海寻佩,冥婚渡魂

    当夜正是满月大潮的顶峰,海潮汹涌,嫁郎沟海域暗流汹涌,连常年出海的老渔民都不敢下水。李峰翻出房东遗留的老式潜水服,带上手电筒、桃木匕首,踩着夜色赶往北崖,苏绣娘的魂魄跟在他身后,化作一缕红影引路,避开海底凶险的暗礁与漩涡。

    下水前,李峰最后看了一眼留在海草房、由糯米法阵护住的荣欣然,咬着牙扎进冰冷的渤海海水里。海水刺骨冰冷,无数细碎海藻缠绕腿脚,水下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束照亮前方,耳边全是溺亡亡魂的呜咽哀嚎,层层叠叠,令人头皮发麻。

    苏绣娘的魂魄在水中为他指引方位,穿过错综复杂的礁石群,抵达嫁郎沟最深处的淤泥坑。淤泥粘稠厚重,裹挟着无数残破鱼骨、船木碎片,李峰屏住呼吸徒手挖掘,指尖被贝壳碎片划得满是伤口,鲜血融进海水里,引来成群的小海鱼啃噬伤口,剧痛难忍。

    挖掘半个时辰,指尖终于触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玉石,费力扒开淤泥,取出一枚布满青苔的墨玉双鱼佩,玉佩雕刻着一对相拥的鲤鱼,正是苏绣娘未婚夫的随身信物。玉佩入手的瞬间,整片海域的暗流骤然平息,无数哀嚎声消失不见,苏绣娘发出激动的哽咽声,百年期盼终于有了着落。

    李峰带着玉佩艰难游回岸边,浑身湿透,体力透支瘫倒在礁石上,顾不上休息,立刻赶回海草房布置冥婚场地。他在院子里用竹竿、红布搭建简易花轿,按照胶东旧时渔家婚嫁习俗,摆放供桌,奉上米酒、饽饽、海鲜祭品,桃木枝环绕供桌四周,糯米撒成圆形法阵,将双鱼玉佩供奉在供桌正中,红木立柜里取出苏绣娘的残破嫁衣平铺在花轿内。

    一切布置妥当,已是凌晨寅时,阴气最浓的时刻。荣欣然被安置在法阵外围的藤椅上,手腕的海藻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苏绣娘的魂魄漂浮在花轿旁,紧张地盯着供桌上的双鱼玉佩。

    李峰点燃三炷清香,对着海面跪拜三次,手持桃木剑按照纸条记载的口诀吟诵渡魂咒:“崆峒海隅,百年痴魂,玉佩为引,唤郎归门,红轿为媒,天地为证,了结尘缘,早赴轮回。”

    咒语落下,双鱼玉佩散发出柔和的墨色光晕,光晕扩散至海面,嫁郎沟深处缓缓聚拢起一缕淡薄的男性魂魄,身形模糊,穿着旧时粗布渔服,正是苏绣娘等待百年的未婚夫。

    两缕魂魄遥遥相望,百年思念化作泪水,海水顺着魂魄轮廓不断滴落,整个院子被一层朦胧的水雾笼罩。李峰抬手示意,将苏绣娘的红嫁衣送入花轿,引导两缕魂魄依次踏入轿中,完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全套冥婚礼仪。

    礼仪结束的刹那,狂风骤停,圆月冲破黑云悬挂天际,海草房四周阴冷的气息尽数消散。苏绣娘的魂魄走出花轿,对着李峰深深鞠了一躬,随即转头看向荣欣然,抬手轻轻抚过她手臂上的海藻纹路,青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多谢你成全我毕生心愿,从此怨气消散,我会带着阿郎的魂魄去往阴司投胎,再也不会惊扰你们夫妻二人。这枚双鱼佩留给你,可辟邪挡海煞,报答救命成全之恩。”苏绣娘说完,身影化作漫天细碎的红色光点,融入海风之中,彻底消失在崆峒岛的夜色里。

    红木立柜里的残破嫁衣、银针丝线一同化作飞灰,老石井井水恢复成普通淡水,再无海眼阴气。荣欣然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恢复清澈,只是身体依旧虚弱,靠在藤椅上看向李峰,虚弱地问道:“峰哥,我睡了多久?刚才做了好长一个梦……”

    李峰快步上前抱住妻子,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眼眶泛红,将所有经历一五一十讲给荣欣然。荣欣然听完唏嘘不已,既同情苏绣娘的痴情悲剧,又后怕这段惊心动魄的夺魂遭遇。

    第五章 离岛余悸,旧念留痕

    第二天清晨,潮水退去,阳光洒满崆峒岛的礁石与海草房,往日阴森的小岛变得明媚平和。李峰检查整栋屋子,红木立柜只剩空落落的木架,院里老石井水质清澈甘甜,再也闻不到海腥尸气,北崖的红绣花鞋也消失无踪,仿佛昨夜的鬼怪惊魂只是一场荒诞大梦。

    但夫妻二人都清楚,那百年海娘的执念真实存在,经历过魂魄纠缠,再也不敢在这座充满故事的老宅久留。李峰当即联系房东,说明情况提前退租,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崆峒岛返回芝罘市区。

    收拾行李时,荣欣然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小束风干的海边野蔷薇,花瓣呈暗红色,带着海水的湿润气息,是苏绣娘临走前悄悄留下的谢礼。她小心翼翼收进首饰盒,既是纪念这段奇遇,也是感念苦命海娘的一生。

    乘船离开崆峒岛,回望渐渐远去的海岛轮廓,北崖的礁石在阳光下静静伫立,再也没有红衣魅影漂浮海面,只有海鸥盘旋,海浪温柔拍打崖壁,褪去了百年凶名,回归普通海岛的模样。

    回到市区家中,荣欣然慢慢调养身体,神经衰弱的病症日渐好转,只是偶尔阴雨天刮起海风时,还会隐约听见一丝细微的针线声,转瞬即逝,再也不会带来恐惧。李峰将双鱼玉佩打磨挂在玄关,当做辟邪挂件,每每看到玉佩上相拥的双鱼,总会想起崆峒岛那个为爱困守百年的渔家姑娘。

    后来李峰专门走访烟台芝罘区的老文史馆,查阅崆峒岛民国时期的地方志,找到了关于苏绣娘的完整记载:民国十二年特大海难,岛上二十七岁渔女苏绣娘,未婚夫林阿海葬身深海,绣娘着嫁衣投海殉情,后世渔民多次在北崖目击红衣虚影,列为崆峒岛三大灵异传说之首。

    李峰把这段故事整理成文字,写进自己的设计随笔里,感慨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鬼怪,而是化不开的执念。海娘苏绣娘一生困于婚嫁诺言,以魂魄禁锢海岛百年,最终靠着陌生人的善意成全心愿,放下执念奔赴轮回,也算圆满落幕。

    入冬后的某个雨夜,荣欣然靠在李峰怀里翻看旧照片,无意间翻到登岛那日拍摄的海草房照片,放大细节后赫然发现,西屋红木立柜的玻璃窗上,映着一个模糊的红衣女子侧影,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笑意,仿佛在默默祝福这对历经劫难的夫妻。

    窗外冬雨淅沥,混着远处芝罘湾传来的海浪声,再也没有阴冷诡谲,只剩尘世烟火的安稳。崆峒岛的红嫁衣传说,化作胶东海岸一段凄美往事,消散在潮起潮落之间,只留给李峰与荣欣然一辈子难以忘却的深海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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