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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儿哼笑,把面前那盏凉茶推到一旁。

    她看着谢云烬,谢云烬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空气在静默中凝滞。

    刺儿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二爷都看见了,还要问什么?”

    谢云烬站起身,将那本书,重重丢在桌上。

    “卫吟昭。”他唤她的本名,声音低低的,“苏衡跟你是旧友不假,可他跟谢沉也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前程,是跟谢沉拴在一处的。卫家那笔血债太沉重,他背不动。你不该轻信于他……”

    他敛尽一身散漫,语气再无半分玩笑。

    “这是一场生死赌局。你跟我,都输不起。”

    刺儿的睫毛颤了颤。

    她看着谢云烬眼中的火光。

    今晚的谢云烬不太一样……

    许是济生堂的事落了他的脸面,又许是谢沉的意外插手打乱了他的部署,没了往日的戏谑和张扬,眉眼压得低低的,像堵着什么火气。

    “二爷这是怎么了?瞧着跟要吃人似的。”

    谢云烬冷笑一声,“我在提醒你,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我没有。”

    “还在狡辩!苏衡是什么人?他是都察院佥都御史,谢沉的至交知己。你与他扯上关系,就不怕捅出大娄子来?”

    他说着倾身过来,指尖抵住她下颌,微微抬起来,迫她看着自己。

    “还是说,你是刚长出翅膀,就想飞出我的掌心?”

    刺儿推开那只手,慢吞吞地笑了一下。

    “如果我说,是呢?”

    谢云烬被她问得一顿。

    两个人挨得极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也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点冷冷的亮。

    明明在笑,却没有半分暖意。

    有的,只是一种猎手间的对视。

    “你我之间,不过是互相成全。”刺儿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二爷夺二爷的权,我报我的仇。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谢云烬盯着她。

    “说话这么冲,又被谢沉刺激了?”

    “遇上疯狗咬人,总得拿棍子敲回去,难不成我还蹲下来跟它讲道理?”

    谢云烬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而是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角,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笑,又不像。

    “你是真不怕死。”

    刺儿冷声,“怕就不做了吗?”

    谢云烬盯着她,低低一笑,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做。”

    这一笑,他脸上便没了方才的阴沉,俊脸满是无奈。

    “你是我的冤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刺儿冷眼凝视他,不言不语。

    谢云烬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像逗弄自家养的狼犬:“怎么,傻了?”

    刺儿偏头躲开他的手,“既然二爷来了,我们就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应对吧。”

    谢云烬勾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在济生堂不是都说过了吗?还有什么私房话是要背着谢沉,悄悄和我说的?”

    刺儿瞪他一眼,“柳汀月要办赏花宴。上巳节,京中贵眷几乎都请了。”

    白日里栖霞院的经过,刺儿简略地说了一遍,“不晓得又要折腾什么名堂。”

    谢云烬听完,神色慢慢沉下来,“她信你几分?”

    “三分。”刺儿想了想,“还有七分,得看谢平章,要怎么接招。”

    谢云烬唇角慢慢勾起来,“想来你已经有了主意?”

    刺儿将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我们正好顺水推舟,让这潭水越来越浑,逼他们狗咬狗。”

    谢云烬唇角微勾。

    让他们互相撕咬,自己从中得利……这本就是一开始的打算,也是他把卫吟昭从石狱里捞出来的目的。如今他的小狼犬如此得心应手,比他预想的还要清醒厉害,他应该高兴才是……

    “痴儿。”他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叹息,“别把自己折进去。”

    刺儿看着他,“我惜命着呢。”

    谢云烬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搁在她掌心:“孙老头新制的解绯丹。原想在济生堂给你,再把个脉,但谢沉在座,不便多说。你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刺儿低头看着那只小瓶,瓶身温温热热,像是被人揣了一路。

    “二爷费心了。”

    “费什么心。”谢云烬转身往窗口走,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死了我会心疼。卫吟昭,活久一点,别让爷这趟买卖亏了本。”

    刺儿道:“二爷也要长命百岁。”

    谢云烬看着她疏冷的笑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移开了目光。

    这个计划,本就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他也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只能落子无悔,直到这盘棋下完。

    “翠红当初租住的矮屋,在甜水巷中段,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他说完便走了。

    墙头几声夜鸟啼鸣,四下归于寂静。

    刺儿望着那扇开了又合上的窗,久久才起身落紧木梢,又挨个确认锁牢,才拿起苏衡赠送的那本《菱川风物志》,用烛火烘烤书脊。

    夹层在封皮内侧,糯米浆兑了明矾,双层裱糊,很是隐蔽。经了柳汀月和谢云烬的手,竟然完好无损。

    她抽出那张薄薄的纸笺,上面一行小字显露出来。

    “菱川月,照南堤。三更鼓,野渡西。”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刺儿慢慢把纸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苏衡哥哥,还是那么心思细密,且古道热肠。

    刺儿思忖片刻,研墨铺纸,提笔蘸墨,悬腕许久,最终只落下几个字——

    “南堤水冷,苏兄珍重。”

    也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她将纸条折成细条,塞在袖子里,再合上书,搁到枕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晃来晃去。

    她索性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坐。

    她想起谢沉递袍子时指尖的温度,想起谢云烬扣住她手腕时掌心的滚烫。两个男人的气息在她脑海里交错重叠……

    然后她闭上眼,听着夜风拍打窗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她数着日子。

    离上巳节——还有六天。

    离甜水巷——还有八个时辰。

    -

    次日晌午过后,刺儿便去了灶房。

    小厨房里东西齐备,厨娘以为她要给世子做吃食,便笑吟吟让出了灶台。面粉、蜂蜜、干桂花都是现成的。刺儿挽起袖子,洗手,和面,揉捏,一气呵成。

    约莫半个时辰后,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出锅了。

    她拣了一块,仔细瞧了瞧。

    糕点雪白绵软,上头撒着一粒红艳艳的枸杞。

    这块糕,与旁的毫无二致。

    丝毫看不出来,糕头塞了一张纸条……

    刺儿单独把它拣到一旁的食盒里,又拿出一些分给灶上的厨娘,再让阿桃给青棠送了一碟去。

    几个厨娘很是欢喜,你一块我一块地尝着,嘴里不住地夸她手巧。

    “上巳节快到了,咱们府里这几日怕是不得闲,大家都紧着些。”

    “我也听说了,侧妃娘娘这几日忙着拟名单、排座次,连库房里存的那些老物件都翻出来擦拭了。听蔡嬷嬷说,光是屏风就换了三回,头一回嫌太素,第二回嫌太花,第三回又嫌是从前金绣阁的绣娘出的花样,晦气。”

    “金绣阁?”刺儿顿了一下,随口问:“是前阵子死了人的那家?”

    “就是那家。死的那个绣娘叫翠红,手艺好着呢,以前还给侧妃娘娘绣过鞋面。啧啧,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厨娘说着摇了摇头,又拈了一块糕。

    刺儿垂下眼,没有接话。

    翠红果然与王府,也有牵连……

    那柳汀月,不会当真是画皮案的幕后真凶吧?

    刺儿没有多问,擦干净手,把灶台收拾利索,又回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头发利落地盘起来,用一根素簪别住。

    整个下午她都待在知微居里。

    把谢平章、谢沉、谢云烬、谢三爷、柳汀月等等各色人物一一列清,反复推演利害关系……

    暮色从屋脊上漫下来的时候,她找来一顶帷帽戴上,领着阿桃出了门。

    日头已经落尽,街巷两侧的铺子陆续掌了灯,行人的脚步比白日里更匆匆。

    走到都察院后街,刺儿叮嘱阿桃将食盒送去苏宅,交给郑管家。

    “你就说,我亲手做的,一点心意,请苏御史尝尝,谢他赠书之谊。“

    阿桃不疑有他,提着食盒一溜烟跑了。

    刺儿目送她的身影消失,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进了街角的一间纸烛铺子。

    几沓黄表纸、三炷线香两根烛,又捡半叠金箔元宝、几块素点心,塞进随身带的竹篮里。

    铺子老板多看了她一眼,大约是少见年轻女子在这个时辰单独来买这些,但也没多问,收了铜板便低头继续搓他的纸捻子。

    刺儿拎着香烛纸钱拐进甜水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 ?谢云烬:别人想看你谈恋爱你搞权谋,别人要休息你传密报,别人周旋你挖坑,到底是谁教你这么干的?

    ?

    阿桃:小娘子每日行程:做饭、演戏、怼二爷、防世子、找故人、查大案。

    ?

    谢沉:精力过人,步步为营。

    ?

    刺儿:毕竟我这条命,偷不得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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