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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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确认了。”疤六一身尘土跨进常丰仓，抓起桌上的粗瓷碗，仰头灌了半碗凉水。
“说。”叶青禾抬头看向他。
“人在西北铁矿，骑马抄小路，一天半能到。姓赵，叫赵石，今年二十，三年前进的矿，这几年一直跟着老师傅打铁。”
疤六抹掉下巴上的水。
“旧契今年到期，可矿主咬死说又加了一年，赵石也硬气，愣是没按手印，但人还是被扣着，不让走。”
叶青禾皱了皱眉头，将在门外的赵四喊了进来。
他比疤六早一些时候来到常丰仓给叶青禾报信。
“赵四。”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在。”
“你带两个人，骑马去一趟。再从库里取十斤铁料，算是这几年那矿主教赵石手艺的补偿。”
叶青禾合上账册。
“告诉矿主，旧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该给的脸面，我给；该回来的人，他也得放。疤六你跟着，带路。”
“是！”
下午，叶青禾骑马赶到赵家坪。
赵婶正在院里翻晒草药。
听见脚步，她抬头看见叶青禾，忙把簸箕往旁边挪。
“青禾来了？坐，我给你倒水。”
“赵婶。”叶青禾叫住她，“赵石有消息了。”
赵婶的手僵在半空，簸箕一歪，晒干的草药从边沿簌簌掉了一地。
“你……你说谁？”
“赵石。”
叶青禾走近一步。
“疤六在西北铁矿找到他了。他这三年学了打铁，人还好好的。我已经让疤六和赵四一起去接，最迟两三天就到。”
赵婶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眼泪先落了下来。
“好……好……”
她膝盖一软，蹲在地上捂住脸，压了三年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起先很轻，后来怎么也收不住。
叶青禾跟着蹲下，握住她那双满是裂口的手。
“人会回来。”
——
第二天上午，回到常丰仓的叶青禾带着七仓账目去了钟敬宅院。
刚进院门，她便看见正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靛蓝窄袖短衫，圆髻上只插了一根木簪，浅麦色的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留下的风尘。
她正从包袱里往外取信，动作快且利落，信件放得却整齐。
瘦子站在一旁赔笑：“萧璃姑娘，一路辛苦。”
女子闻声抬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叶青禾脸上，又扫过她怀里的账册。
“叶姑娘。”瘦子赶紧介绍。
“这位是萧璃姑娘，钟爷的……”
“我知道。”
叶青禾走上前：“萧璃姐姐。”
萧璃打量她片刻，笑了一声：“你就是叶青禾？比我想的小。”
“爹说你在管七仓。管得怎么样？”
“还过得去。”
“我在南边都听说了，永宁镇出了个管粮的年轻姑娘。”
萧璃把最后一封信压在桌角：“没想到，我出去一趟，爹又多收了个义女。”
叶青禾把账册递给瘦子，没接这句话。
萧璃也不在意：“你住哪儿？”
“常丰仓。”
“那地方我去过，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萧璃理了理袖口，“搬来吧，东厢房空着。”
“不用。仓里办事方便。
萧璃的手停了停。
她显然没料到叶青禾会拒绝得这么快。
“随你。”
账目交接完，叶青禾出了院门，翻身上马。
马蹄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另一阵蹄声。
萧璃追了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去常丰仓？”
“嗯。”
“正好，我也去看看。”
叶青禾没说话，只把缰绳往左带了带，给她让出半条路。
走出镇口，萧璃先开了口。
“听说你会种地，还会打铁？”
“我不会打铁，手下有人会。”
“那个阿狗呢？听说以前是溃兵。”
“他不是溃兵，是我家弟弟。现在是护粮队的领队。”
萧璃偏头看她：“你倒是挺护着他。”
“我说的是实话。”
萧璃轻轻“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匹马沿着土路跑了一阵，她忽然问道：“你觉得，爹为什么收你做义女？”
“我能替他管粮。”
“只是管粮？”
萧璃看着前路，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比你早来五年，也比你更了解他。”
叶青禾神色不变。
“那是你的事。”
萧璃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是真的笑了。
到了常丰仓，院里正好在操练。
三十个人踩着号子变阵，动作算不上整齐，却没人敢偷懒。
门边挂着新立的出入簿，每个进出的人都要留下姓名和时辰。
萧璃没出声，安静地从训练场看到兵器架，又扫过屋内摊开的暗哨图和堆到半人高的账册。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叶青禾身上。
“现在看到了。”
萧璃停了停：“你比我想的复杂。”
“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得复杂了？”叶青禾看着她说道。
萧璃不语，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
两天后，赵四和疤六带着赵石走进了赵家坪。
赵石骑着一匹瘦马，整个人黑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粗布短衣磨破了好几处，脚上只有一双草鞋。
手背粗硬开裂，十根手指留着大大小小的烫疤，有几块疤已经泛白。
他坐在马上，沉默地看着村里的土墙、炊烟和田埂，喉结动了好几下。
阿狗迎上来，他很早就和叶青禾一起，从常丰仓赶来了赵家坪。
“赵石？”
赵石点头。
“你娘在村东头等你。”
赵石肩背一僵。
下一刻，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赵四手里一塞，大步朝村东走去。走出几丈后，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赵婶站在院门口，已经不知等了多久。
看见那道黑瘦的人影，她扶着门框，像是不敢认。
“石儿？”声音轻得发颤。
赵石停在她面前。
“娘。”
三年没喊出口的一个字，此刻喊出来，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
赵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到他耳后那道小时候留下的疤，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瘦了”
赵石低下头：“矿上吃得不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婶抓着他的胳膊，把人往院里拉，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跨进院门前，赵石回了一次头。
叶青禾默默地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赵石没说话，只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这才跟着母亲进屋。
他知道，那就是让他能回家的人。
——
入夜后，同一天从荒村赶过来的韩五找到了叶青禾。
“姑娘，赵石是真有本事。”
他语气里难得带着服气。
“他学的是精锻。农具、马掌、矿镐都会打，火候也看得准，比我的手艺细。”
叶青禾问：“铁料呢？”
“也有门路。”
韩五压低声音：“他说矿上不缺铁。他跟几个老师傅处得不错，只要价钱合适，就能搭一条线，把铁料慢慢运出来。”
“先别急。”叶青禾说道。
“让他陪他娘歇几天。三年没回家，总得先吃几顿安生饭。”
韩五点头：“是这个理。”
叶青禾和韩五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赵婶家的方向。
赵石回来了，铁料就有了希望，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走。
——
当晚，叶青禾回到赶回常丰仓，院子里的训练已经结束。
她走进自己的小院子，看到萧璃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不知道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萧璃抬起头。
“回来了？”
“嗯。去看个人。”
“你之前一直在找的那个铁匠？”
“嗯。你知道的倒是挺多。”叶青禾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萧璃把手里的树枝扔了。
“你这个人，其实心挺硬的，但有时候又挺软。”
叶青禾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你对刘麻子不手软，对老周不信任，对所有的人都留着心眼。但你却愿意花力气去找一个陌生的铁匠，就因为他娘等了他三年。”
叶青禾没接话，萧璃也不介意，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三年……其实我等得更久…”
叶青禾挑了挑眉，正想说些什么，萧璃已经不再看她，而是转头看向别处。
叶青禾将话咽下，变成：“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事。”
“嗯。”萧璃应了一声，但没动。
叶青禾自己起身，走进屋里。
在这乱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没有深究的兴趣，毕竟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她没有那么多的精力。
“姑娘，确认了。”疤六一身尘土跨进常丰仓，抓起桌上的粗瓷碗，仰头灌了半碗凉水。
“说。”叶青禾抬头看向他。
“人在西北铁矿，骑马抄小路，一天半能到。姓赵，叫赵石，今年二十，三年前进的矿，这几年一直跟着老师傅打铁。”
疤六抹掉下巴上的水。
“旧契今年到期，可矿主咬死说又加了一年，赵石也硬气，愣是没按手印，但人还是被扣着，不让走。”
叶青禾皱了皱眉头，将在门外的赵四喊了进来。
他比疤六早一些时候来到常丰仓给叶青禾报信。
“赵四。”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在。”
“你带两个人，骑马去一趟。再从库里取十斤铁料，算是这几年那矿主教赵石手艺的补偿。”
叶青禾合上账册。
“告诉矿主，旧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该给的脸面，我给；该回来的人，他也得放。疤六你跟着，带路。”
“是！”
下午，叶青禾骑马赶到赵家坪。
赵婶正在院里翻晒草药。
听见脚步，她抬头看见叶青禾，忙把簸箕往旁边挪。
“青禾来了？坐，我给你倒水。”
“赵婶。”叶青禾叫住她，“赵石有消息了。”
赵婶的手僵在半空，簸箕一歪，晒干的草药从边沿簌簌掉了一地。
“你……你说谁？”
“赵石。”
叶青禾走近一步。
“疤六在西北铁矿找到他了。他这三年学了打铁，人还好好的。我已经让疤六和赵四一起去接，最迟两三天就到。”
赵婶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眼泪先落了下来。
“好……好……”
她膝盖一软，蹲在地上捂住脸，压了三年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起先很轻，后来怎么也收不住。
叶青禾跟着蹲下，握住她那双满是裂口的手。
“人会回来。”
——
第二天上午，回到常丰仓的叶青禾带着七仓账目去了钟敬宅院。
刚进院门，她便看见正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靛蓝窄袖短衫，圆髻上只插了一根木簪，浅麦色的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留下的风尘。
她正从包袱里往外取信，动作快且利落，信件放得却整齐。
瘦子站在一旁赔笑：“萧璃姑娘，一路辛苦。”
女子闻声抬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叶青禾脸上，又扫过她怀里的账册。
“叶姑娘。”瘦子赶紧介绍。
“这位是萧璃姑娘，钟爷的……”
“我知道。”
叶青禾走上前：“萧璃姐姐。”
萧璃打量她片刻，笑了一声：“你就是叶青禾？比我想的小。”
“爹说你在管七仓。管得怎么样？”
“还过得去。”
“我在南边都听说了，永宁镇出了个管粮的年轻姑娘。”
萧璃把最后一封信压在桌角：“没想到，我出去一趟，爹又多收了个义女。”
叶青禾把账册递给瘦子，没接这句话。
萧璃也不在意：“你住哪儿？”
“常丰仓。”
“那地方我去过，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萧璃理了理袖口，“搬来吧，东厢房空着。”
“不用。仓里办事方便。
萧璃的手停了停。
她显然没料到叶青禾会拒绝得这么快。
“随你。”
账目交接完，叶青禾出了院门，翻身上马。
马蹄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另一阵蹄声。
萧璃追了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去常丰仓？”
“嗯。”
“正好，我也去看看。”
叶青禾没说话，只把缰绳往左带了带，给她让出半条路。
走出镇口，萧璃先开了口。
“听说你会种地，还会打铁？”
“我不会打铁，手下有人会。”
“那个阿狗呢？听说以前是溃兵。”
“他不是溃兵，是我家弟弟。现在是护粮队的领队。”
萧璃偏头看她：“你倒是挺护着他。”
“我说的是实话。”
萧璃轻轻“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匹马沿着土路跑了一阵，她忽然问道：“你觉得，爹为什么收你做义女？”
“我能替他管粮。”
“只是管粮？”
萧璃看着前路，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比你早来五年，也比你更了解他。”
叶青禾神色不变。
“那是你的事。”
萧璃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是真的笑了。
到了常丰仓，院里正好在操练。
三十个人踩着号子变阵，动作算不上整齐，却没人敢偷懒。
门边挂着新立的出入簿，每个进出的人都要留下姓名和时辰。
萧璃没出声，安静地从训练场看到兵器架，又扫过屋内摊开的暗哨图和堆到半人高的账册。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叶青禾身上。
“现在看到了。”
萧璃停了停：“你比我想的复杂。”
“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得复杂了？”叶青禾看着她说道。
萧璃不语，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
两天后，赵四和疤六带着赵石走进了赵家坪。
赵石骑着一匹瘦马，整个人黑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粗布短衣磨破了好几处，脚上只有一双草鞋。
手背粗硬开裂，十根手指留着大大小小的烫疤，有几块疤已经泛白。
他坐在马上，沉默地看着村里的土墙、炊烟和田埂，喉结动了好几下。
阿狗迎上来，他很早就和叶青禾一起，从常丰仓赶来了赵家坪。
“赵石？”
赵石点头。
“你娘在村东头等你。”
赵石肩背一僵。
下一刻，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赵四手里一塞，大步朝村东走去。走出几丈后，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赵婶站在院门口，已经不知等了多久。
看见那道黑瘦的人影，她扶着门框，像是不敢认。
“石儿？”声音轻得发颤。
赵石停在她面前。
“娘。”
三年没喊出口的一个字，此刻喊出来，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
赵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到他耳后那道小时候留下的疤，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瘦了”
赵石低下头：“矿上吃得不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婶抓着他的胳膊，把人往院里拉，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跨进院门前，赵石回了一次头。
叶青禾默默地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赵石没说话，只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这才跟着母亲进屋。
他知道，那就是让他能回家的人。
——
入夜后，同一天从荒村赶过来的韩五找到了叶青禾。
“姑娘，赵石是真有本事。”
他语气里难得带着服气。
“他学的是精锻。农具、马掌、矿镐都会打，火候也看得准，比我的手艺细。”
叶青禾问：“铁料呢？”
“也有门路。”
韩五压低声音：“他说矿上不缺铁。他跟几个老师傅处得不错，只要价钱合适，就能搭一条线，把铁料慢慢运出来。”
“先别急。”叶青禾说道。
“让他陪他娘歇几天。三年没回家，总得先吃几顿安生饭。”
韩五点头：“是这个理。”
叶青禾和韩五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赵婶家的方向。
赵石回来了，铁料就有了希望，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走。
——
当晚，叶青禾回到赶回常丰仓，院子里的训练已经结束。
她走进自己的小院子，看到萧璃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不知道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萧璃抬起头。
“回来了？”
“嗯。去看个人。”
“你之前一直在找的那个铁匠？”
“嗯。你知道的倒是挺多。”叶青禾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萧璃把手里的树枝扔了。
“你这个人，其实心挺硬的，但有时候又挺软。”
叶青禾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你对刘麻子不手软，对老周不信任，对所有的人都留着心眼。但你却愿意花力气去找一个陌生的铁匠，就因为他娘等了他三年。”
叶青禾没接话，萧璃也不介意，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三年……其实我等得更久…”
叶青禾挑了挑眉，正想说些什么，萧璃已经不再看她，而是转头看向别处。
叶青禾将话咽下，变成：“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事。”
“嗯。”萧璃应了一声，但没动。
叶青禾自己起身，走进屋里。
在这乱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没有深究的兴趣，毕竟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她没有那么多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