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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罪台过去两日,槐荫坡的晨雾压得比往常低。

    沈清萝起得早,蹲在院里晒昨夜带回的证物:烧焦的符纸、半截朱砂、卷了边的旧令,一件件摊在白布上。

    鬓边新添的那缕白发垂下来,沾了点露水。她没去理它。

    阿青从引魂铃里飘出来,绕着院子转了半圈,纸袖抬了又放,最后停在坟地那一侧没动。

    “怎么?”

    “坡下……多了个不走的。”阿青声音压得很低,“立在第三排坟后头,不进不退,也不要香火。”

    沈清萝顺她的纸指望过去。坟地里风过草伏,什么都没有。只有最东边那盏长明灯,火苗朝外斜了斜,像被谁挡了一下。

    “看坟的,还是看人的?”

    “看不清。身上有股草木味,很淡,往坡上飘。”

    糖糕从柜上跳下来,鼻子抽了抽,一路嗅到墙根,又嫌恶地退回来。

    “药味。”它打了个喷嚏,“晒过的药,不是新折的。这种味,蹲一夜不会散。”

    沈清萝把这事记进册子,没声张。

    审罪台才过两日,盯上来的不会是好客。会晒药、又肯蹲一夜的,也不像寻常探子。

    她正要起身,灶房那边忽然“当啷”一声。

    柳嬷嬷的锅铲掉了。

    老人快步出来,脸色不对:“少爷的伤......”

    话没说完,廊下谢无咎袖口的暗银煞纹炸亮了。

    他半边身子矮下去,黑气从袖口溢出来,院里三盏长明灯齐齐弯了火苗,老槐树上叶子无风自落。审罪台压下去的旧伤,这会儿翻上来了。

    沈清萝几步过去,一把按住他手腕。

    “撑着。要倒,进屋倒。”

    “我没倒。”

    “那你扶柱子做什么?”

    谢无咎松开廊柱,硬把那口气咽回去。煞纹一寸寸暗下去,灯火才重新立直。一片飘到一半的槐叶落在他肩上,他没拂。

    柳嬷嬷在旁边瞪他:“昨儿汤里两块肉都喂下去了,还逞强。”

    “我无碍。”

    “无碍的人煞纹不会裂。”沈清萝拽着他往东屋走,“坐下。”

    谢无咎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反手扣住她的腕。他没有用力,只是借她稳了稳那口翻涌的煞气。

    谢无咎低声道:“坡下那个,我也察觉了。”

    “走了吗?”

    “留了气。”他指尖一捻,那点草木味沾在指上,“认路用的。它会再来。”

    沈清萝顿了顿:“糖糕说那是药味。”

    “晾过的药引。”谢无咎神色沉了沉,没再多说。

    进了东屋,她把谢无咎按在凳上,拆他腕上那道旧伤的缠布。煞纹透过薄纱沁出一点凉,像握着一段化不开的冬。

    “疼就说。”

    “你也是。”谢无咎反手翻过她的掌心。审罪白火烧出的裂口结了层薄痂,方才搬证物时又裂开了。

    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话,各自替对方把伤包上。

    她缠得慢,他也由着。

    墙上那张合伙章程被晨风掀着纸角,墨迹未干的“住宿费,免”四个字一翘一落。沈清萝缠完最后一道,打了个结,又多绕半寸压住,才腾出手取过炭笔,在章程末尾添了一行——伤者不得夜行。

    谢无咎只瞥了一眼,没拦。

    柳嬷嬷端着新煎的药进来,一人面前搁一碗。

    沈清萝闻了闻,脸就苦了;谢无咎倒是端起来一口闷了,神色不动。

    “你不是不怕药?”她说。

    “账要清。”他放下空碗,“伤是公账,药也是。”

    沈清萝没接话,把那碗药也端起来,捏着鼻子灌下去。

    院里一时只剩柳嬷嬷添柴的声响。

    坡下那个“不走的”始终没再动,她却始终没忘。

    晾过的药引、蹲一夜的耐性、年年不散的草木味,这些都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像有人盯着这口灶,已经盯了很久。

    傍晚,白槿抱着一摞文书上坡,进门便把最上头那张拍到桌上。

    “你那条‘暂寄归名’,玄司吵翻了。”

    沈清萝一边收纱布一边问:“吵出钱了吗?”

    “吵出三封反对书、九份质疑,还有位老大人说你这是纵容无名魂冒领身份”

    她顿了顿,“另有一位干脆翻出你拒回白道的旧账,说你立规是私心,想给自己留条不归玄司管的道。”

    “他们倒比我自己还清楚我想要什么。”沈清萝把笔搁下,“写没写怎么防冒领?”

    “没有。”

    “只会反对,不给办法。”沈清萝把那叠纸推回去,“这种意见按废纸收,论斤还能卖两钱。”

    白槿瞄了眼她和谢无咎之间的纱布,神色意味深长,很快压回去。

    又学着玄司令慢悠悠的腔调:“裘婆婆也看了。她只批一句:规矩写得好不好,不看字,看它经不经得住一桩真案。”

    她从文书底下抽出一张灰纸。

    “案子来了。”

    城西荒地,无名旧墓。墓籍空白,买地券空白,墓主不详。十八年来坟土无人认领,却年年有一炷新香。

    近三个月,过路樵夫夜里总听见女人哄孩子。玄司派去的两个小吏一靠近,腰牌便自行熄光。

    沈清萝把委托翻到背面。

    “报酬呢?”

    白槿指了指最下方。

    沈清萝原本靠着椅背,立刻坐直。

    “什么时候出发?”

    谢无咎抬手,指向墙上的合伙章程。

    伤者不得夜行。

    那条是她昨日亲笔加的,字还挺大。

    院里静了一瞬。

    阿青从树上探头:“阿萝,自己定的规矩,改起来收费吗?”铁柱认真道:“改一条,需两人按印。”糖糕舔着爪子道:“本仙可以代按,收三条小鱼干。”

    沈清萝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把委托折好。

    “天亮出发。今晚先查旧档。”

    谢无咎没拦,只把药碗推到她面前。

    “喝完。”

    她端起来闻了闻,脸色顿苦:“这药算公账。”

    铁柱提笔:“伤者自作主张接单,不算。”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谁教他的?”

    谢无咎端起自己那碗,神色不动:“账要清。”

    白槿忍笑忍得肩膀发抖,低头翻档案。翻到封墓记录那一页时,她忽然不动了,把纸转过来。

    旧档发黄,字迹被潮气洇开大半,封墓年月却还清楚。

    十八年前,腊月初七。

    落款处只有三个字。

    沈伯衡。

    沈清萝手里那碗药,半晌没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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