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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的夜和人间不同。
人间的夜是黑的，黑得深沉，看不见底，让人心里发慌。
天界的夜却是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深蓝色琉璃。
那些星辰不再是遥远的灯火，而是触手可及的明珠，镶嵌在穹顶上，一颗一颗缓慢地转动着，将清冷的光洒在每一片云，每一座殿宇之上。
潇湘馆就坐落在天界东南角的一处缓坡上，说是馆，其实是一座不小的宫院。院门是一道青竹编成的拱门，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潇湘馆”三个字，笔势清瘦，带着几分萧疏之意。匾额下方的竹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绿光，那是竹林深处，夜明珠的光晕穿过层层竹叶洒落出来，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竹影。
这片竹林是前些日子才移栽过来的，据说是从西天林河畔的潇湘谷连根带土迁来的，品种叫湘湘竹。
和凡间的竹子不同，潇湘竹的竹身是黛青色的，竹节处生着细密的银色斑纹，像是泪痕凝在了竹面上。
此刻，夜风穿过竹林，竹林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低声细语，又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叹息。
潇湘站在翠竹轩的窗前，看着那片竹海在夜风中起伏，心里想着旁的事情。
她来到天界已有几日，这几日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潇湘馆，每日只在竹林间散步，或是在翠竹轩里打坐静思，偶尔与天君派给她的仙娥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待着。
她在等人，等天君来找她。
果然今夜天君来了。
竹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潇湘听见了。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已经捕捉到了那道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她没有回头，依旧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片竹海。
脚步声穿过竹林间的小路，在竹林轩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迈过了门槛。
“潇湘，你倒是清闲。”
天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凌霄殿上多了几分随意，少了几分威严。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玉，头上也没有戴冠，只随意地束了一根玉簪，这样的天君看起来不像三界之主，倒像一个夜访友人的闲散文士。
潇湘这才转过身来，朝他福了福：“天君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没什么要事。”天君在窗前的竹椅上坐下，随手拂了拂衣摆，“只是路过，瞧你这潇湘馆的灯还亮着，便进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天君说笑了，潇湘馆随时欢迎天君驾临。”
潇湘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来，与他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几上搁着一壶茶，是仙娥们起先煮的，此刻还温着。
她提着茶壶，倒了一杯，推到天君面前，“天君，请用茶。”
天君端起茶杯，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才抿了一口。
他品茶的姿态很认真，舌尖在茶汤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咽下，点了点头：“好茶。这是什么茶？”
“是夏季的雨前茶。”潇湘说，“不是什么名贵的仙茶，天君喝着怕是不习惯。”
“朕喝过的仙茶多了去了，瑶池的琼花露，蟠桃园的玉露茶，太上老君的灵草茶，每一样都是稀世珍宝，可喝来喝去，总觉缺了点什么。”
天君将茶杯放回竹几上，“缺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人间烟火的味道。”
天君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上，“仙茶太干净了，干净得只剩下香气，喝下去，像喝了一口空。人间的茶不同，它有烟火气，有泥土的味道，有一年四季的风霜雨雪……朕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过这种味道了。”
潇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将几片竹叶吹进了窗子，落在桌面上。
天君伸手拈起一片竹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问道：“潇湘，你知道这潇湘竹的来历吗？”
“听说过一些。”潇湘道，“说是西天灵河畔有一处山谷，名叫潇湘谷，谷中长着这种竹子。这竹子有个传说，说是一位仙子的泪水滴在了竹子上，从此竹身上便生出了银色的斑纹，像是泪痕粘在竹面上，怎么都擦不掉。”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天君将那片竹叶放在桌面上，
“那位仙子不是别人，正是灵河畔一株修成仙体的绛珠草。她修道成仙后，在灵河边的潇湘谷住了许多年，日日与竹为伴。
后来她离开了潇湘谷，再没有回去，那些竹子便开始枯了。
有一日，她在远方想起那片竹林，想起自己曾经在谷中走过的日子，心里忽然难过起来，便落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穿越千山万水，落在了潇湘谷的竹子上。
从那以后，竹身上便有了这种银色的斑纹，千年不褪，万年不消。”
潇湘听着，心里忽然涌起悸动：“那这位仙子后来怎么样了？”
天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方才说道：“后来她因为触犯天条被贬下界。”
潇湘的心微微一动，“她犯的什么天条？”
她追着问，天君看了她一眼，“和君澜一样，私自动用了不该动的力量，为了一些不该渡的魂，做了不该做的事。”
潇湘的手微微一紧，这个名字从三界之主口中说出来，与别处听到的分量截然不同。
天君似乎并不打算将这个话题深入，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潇湘，望着窗外那一片在夜风中起伏的竹海：“君澜在你心里是很重要的人，对吗？”
潇湘没有犹豫：“是她救了我的命，也救了很多人的命。”
天君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才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但潇湘还是看清了他眼里的那丝疲惫，“朕在想一个人。”
“想谁？”
“她从前也住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一片竹林，一间小屋，屋前种着几株茶树。
她每天清晨起来，先给茶树浇水，然后就在廊下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天君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海上，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夜色，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画面，
“朕那时，常常去找她，就坐在她旁边。她看书，朕看山……”
潇湘听着，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后来她犯了错，触了天条，被朕贬下了界。”
天君的声音波澜不兴。
“是君澜上仙吗？”潇湘问。
天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还有一种深刻到骨髓的无奈：
“三百年了，朕一直以为，等她功德圆满，回到天界，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可她回来了，朕才发现，回不去了。有些路，一旦走过了，就再也走不回去了。”
潇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的那天，朕就站在凌霄殿的窗前，看着她被押出南天门，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天君说，“朕那时候想，等三百年后她回来了，朕一定要好好补偿他。可三百年后，她真的回来了，朕却连见她一面都不敢。”
“为什么？”
“因为朕怕。”
天君的笑声很轻，带着自嘲，
“怕她恨朕。”
潇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将竹叶吹得哗哗作响。
“天君，”她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并不恨你。”
天君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一个人如果真的恨一个人，是不会在你面前沉默的。她会骂你，会怨你，会在你经过的时候故意避开你，会恨不能把你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除。可如果她什么都和从前一样，只是不说话了，那不是恨。”潇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是失望。”
天君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失望比恨更可怕，恨还有回旋的余地，失望是没有的。一个人对你失望了，她就不再对你抱任何期待了，你不来见她，她也不会失望，因为你本来就不在她期待的范围里。”
潇湘看着天君，斟酌着措辞，
“天君，恕我直言，您不去见君澜上仙，真的是怕她恨你吗？还是怕见到她之后，发现她已经对您彻底失望了？”
天君久久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潇湘，”他没有回头，“谢谢你，这壶茶，是朕入主天界年来喝过的最好的一杯。”
他跨过门槛，走进竹林间的那条小路。
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肩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的背影在竹林深处越来越远，潇湘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天君是来和她聊君澜的事，也许这天界没有别的神仙可以和他聊君澜了。
她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原来也有放不下的人和过不去的坎。
窗外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潇湘站在窗前没有动，让那些竹叶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渗进耳朵里。
远处有夜鸟掠过天幕，翅膀在月光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又消失了。
夜更深了，竹林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座潇湘馆笼在一片温润的幽光里。
潇湘转身走回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朕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过这种味道了。”
她忽然想起天君方才说的那句话。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色的竹海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此刻她忽然觉得，天界这么大，每一座殿宇，每一条飞廊，每一片云海，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而她站在迷宫的中心，看着那些交错的道路，不知该往哪里走。
……
君澜在花果山已经待了三日，她没有急着离开，孙悟空也没有催她走。
白日里，她坐在水帘洞外的那块大青石上，看猴群在山间嬉闹。那些小猴子胆大得很，没过半日便不怕她了。
有的往她膝头跳，有的揪她的衣角，还有的把自己摘来的野果堆在她的脚边，仰着毛茸茸的脑袋等她夸。她便伸手摸摸他们的头，小猴子们便欢喜地满地打滚，吱吱喳喳闹成一团。
孙悟空蹲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桃树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看她。
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很喜欢他们吗？”
“他们很干净。”君澜说。
“干净？”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走到她身旁坐下，“你倒说说，什么叫干净？”
君澜想了想，说道：“心里没有藏着别的事，想跳就跳，想闹就闹，想要什么东西就伸手去拿，拿不到就哭一场，哭完了接着去玩。
不像天上的神仙，心里装着太多的顾忌，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连自己都不敢看。”
孙悟空难得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
“你这话说的，俺老孙都快不习惯了。从天上下来的神仙，十个有九个都嫌俺老孙这花果山粗野，你倒好，说他们干净。”
“我不是天上那些神仙。”君澜说。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远处有猴子在打架，抱成一团，从山坡上滚下来，滚到溪边，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其余猴子站在岸边拍手大笑。
掉进水里的两个也不恼，湿淋淋地爬起来，互相朝对方泼水，很快便演变成一场混战，满溪都是猴子的笑闹声和水花飞溅的声响。
君澜看着那场闹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君澜，”孙悟空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还挺正经，“俺老孙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君澜转头看他，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孙悟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夕照染成金色的海面上：
“俺老孙在那丹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那老道说是为了度化俺老孙的戾气，可俺老孙知道，他不是在度化俺老孙，他是在替什么人存着俺老孙，等那个人来找俺老孙。”
君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人是你吗？”孙悟空转过来看着她，“是你让老君把俺老孙关进丹炉里的？”
君澜想摇头，可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她看见一片混沌，一颗石头，一只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
然后在那些画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远处，面目不清，却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天界的夜和人间不同。
人间的夜是黑的，黑得深沉，看不见底，让人心里发慌。
天界的夜却是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深蓝色琉璃。
那些星辰不再是遥远的灯火，而是触手可及的明珠，镶嵌在穹顶上，一颗一颗缓慢地转动着，将清冷的光洒在每一片云，每一座殿宇之上。
潇湘馆就坐落在天界东南角的一处缓坡上，说是馆，其实是一座不小的宫院。院门是一道青竹编成的拱门，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潇湘馆”三个字，笔势清瘦，带着几分萧疏之意。匾额下方的竹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绿光，那是竹林深处，夜明珠的光晕穿过层层竹叶洒落出来，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竹影。
这片竹林是前些日子才移栽过来的，据说是从西天林河畔的潇湘谷连根带土迁来的，品种叫湘湘竹。
和凡间的竹子不同，潇湘竹的竹身是黛青色的，竹节处生着细密的银色斑纹，像是泪痕凝在了竹面上。
此刻，夜风穿过竹林，竹林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低声细语，又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叹息。
潇湘站在翠竹轩的窗前，看着那片竹海在夜风中起伏，心里想着旁的事情。
她来到天界已有几日，这几日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潇湘馆，每日只在竹林间散步，或是在翠竹轩里打坐静思，偶尔与天君派给她的仙娥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待着。
她在等人，等天君来找她。
果然今夜天君来了。
竹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潇湘听见了。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已经捕捉到了那道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她没有回头，依旧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片竹海。
脚步声穿过竹林间的小路，在竹林轩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迈过了门槛。
“潇湘，你倒是清闲。”
天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凌霄殿上多了几分随意，少了几分威严。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玉，头上也没有戴冠，只随意地束了一根玉簪，这样的天君看起来不像三界之主，倒像一个夜访友人的闲散文士。
潇湘这才转过身来，朝他福了福：“天君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没什么要事。”天君在窗前的竹椅上坐下，随手拂了拂衣摆，“只是路过，瞧你这潇湘馆的灯还亮着，便进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天君说笑了，潇湘馆随时欢迎天君驾临。”
潇湘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来，与他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几上搁着一壶茶，是仙娥们起先煮的，此刻还温着。
她提着茶壶，倒了一杯，推到天君面前，“天君，请用茶。”
天君端起茶杯，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才抿了一口。
他品茶的姿态很认真，舌尖在茶汤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咽下，点了点头：“好茶。这是什么茶？”
“是夏季的雨前茶。”潇湘说，“不是什么名贵的仙茶，天君喝着怕是不习惯。”
“朕喝过的仙茶多了去了，瑶池的琼花露，蟠桃园的玉露茶，太上老君的灵草茶，每一样都是稀世珍宝，可喝来喝去，总觉缺了点什么。”
天君将茶杯放回竹几上，“缺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人间烟火的味道。”
天君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上，“仙茶太干净了，干净得只剩下香气，喝下去，像喝了一口空。人间的茶不同，它有烟火气，有泥土的味道，有一年四季的风霜雨雪……朕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过这种味道了。”
潇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将几片竹叶吹进了窗子，落在桌面上。
天君伸手拈起一片竹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问道：“潇湘，你知道这潇湘竹的来历吗？”
“听说过一些。”潇湘道，“说是西天灵河畔有一处山谷，名叫潇湘谷，谷中长着这种竹子。这竹子有个传说，说是一位仙子的泪水滴在了竹子上，从此竹身上便生出了银色的斑纹，像是泪痕粘在竹面上，怎么都擦不掉。”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天君将那片竹叶放在桌面上，
“那位仙子不是别人，正是灵河畔一株修成仙体的绛珠草。她修道成仙后，在灵河边的潇湘谷住了许多年，日日与竹为伴。
后来她离开了潇湘谷，再没有回去，那些竹子便开始枯了。
有一日，她在远方想起那片竹林，想起自己曾经在谷中走过的日子，心里忽然难过起来，便落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穿越千山万水，落在了潇湘谷的竹子上。
从那以后，竹身上便有了这种银色的斑纹，千年不褪，万年不消。”
潇湘听着，心里忽然涌起悸动：“那这位仙子后来怎么样了？”
天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方才说道：“后来她因为触犯天条被贬下界。”
潇湘的心微微一动，“她犯的什么天条？”
她追着问，天君看了她一眼，“和君澜一样，私自动用了不该动的力量，为了一些不该渡的魂，做了不该做的事。”
潇湘的手微微一紧，这个名字从三界之主口中说出来，与别处听到的分量截然不同。
天君似乎并不打算将这个话题深入，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潇湘，望着窗外那一片在夜风中起伏的竹海：“君澜在你心里是很重要的人，对吗？”
潇湘没有犹豫：“是她救了我的命，也救了很多人的命。”
天君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才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但潇湘还是看清了他眼里的那丝疲惫，“朕在想一个人。”
“想谁？”
“她从前也住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一片竹林，一间小屋，屋前种着几株茶树。
她每天清晨起来，先给茶树浇水，然后就在廊下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天君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海上，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夜色，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画面，
“朕那时，常常去找她，就坐在她旁边。她看书，朕看山……”
潇湘听着，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后来她犯了错，触了天条，被朕贬下了界。”
天君的声音波澜不兴。
“是君澜上仙吗？”潇湘问。
天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还有一种深刻到骨髓的无奈：
“三百年了，朕一直以为，等她功德圆满，回到天界，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可她回来了，朕才发现，回不去了。有些路，一旦走过了，就再也走不回去了。”
潇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的那天，朕就站在凌霄殿的窗前，看着她被押出南天门，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天君说，“朕那时候想，等三百年后她回来了，朕一定要好好补偿他。可三百年后，她真的回来了，朕却连见她一面都不敢。”
“为什么？”
“因为朕怕。”
天君的笑声很轻，带着自嘲，
“怕她恨朕。”
潇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将竹叶吹得哗哗作响。
“天君，”她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并不恨你。”
天君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一个人如果真的恨一个人，是不会在你面前沉默的。她会骂你，会怨你，会在你经过的时候故意避开你，会恨不能把你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除。可如果她什么都和从前一样，只是不说话了，那不是恨。”潇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是失望。”
天君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失望比恨更可怕，恨还有回旋的余地，失望是没有的。一个人对你失望了，她就不再对你抱任何期待了，你不来见她，她也不会失望，因为你本来就不在她期待的范围里。”
潇湘看着天君，斟酌着措辞，
“天君，恕我直言，您不去见君澜上仙，真的是怕她恨你吗？还是怕见到她之后，发现她已经对您彻底失望了？”
天君久久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潇湘，”他没有回头，“谢谢你，这壶茶，是朕入主天界年来喝过的最好的一杯。”
他跨过门槛，走进竹林间的那条小路。
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肩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的背影在竹林深处越来越远，潇湘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天君是来和她聊君澜的事，也许这天界没有别的神仙可以和他聊君澜了。
她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原来也有放不下的人和过不去的坎。
窗外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潇湘站在窗前没有动，让那些竹叶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渗进耳朵里。
远处有夜鸟掠过天幕，翅膀在月光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又消失了。
夜更深了，竹林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座潇湘馆笼在一片温润的幽光里。
潇湘转身走回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朕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过这种味道了。”
她忽然想起天君方才说的那句话。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色的竹海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此刻她忽然觉得，天界这么大，每一座殿宇，每一条飞廊，每一片云海，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而她站在迷宫的中心，看着那些交错的道路，不知该往哪里走。
……
君澜在花果山已经待了三日，她没有急着离开，孙悟空也没有催她走。
白日里，她坐在水帘洞外的那块大青石上，看猴群在山间嬉闹。那些小猴子胆大得很，没过半日便不怕她了。
有的往她膝头跳，有的揪她的衣角，还有的把自己摘来的野果堆在她的脚边，仰着毛茸茸的脑袋等她夸。她便伸手摸摸他们的头，小猴子们便欢喜地满地打滚，吱吱喳喳闹成一团。
孙悟空蹲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桃树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看她。
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很喜欢他们吗？”
“他们很干净。”君澜说。
“干净？”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走到她身旁坐下，“你倒说说，什么叫干净？”
君澜想了想，说道：“心里没有藏着别的事，想跳就跳，想闹就闹，想要什么东西就伸手去拿，拿不到就哭一场，哭完了接着去玩。
不像天上的神仙，心里装着太多的顾忌，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连自己都不敢看。”
孙悟空难得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
“你这话说的，俺老孙都快不习惯了。从天上下来的神仙，十个有九个都嫌俺老孙这花果山粗野，你倒好，说他们干净。”
“我不是天上那些神仙。”君澜说。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远处有猴子在打架，抱成一团，从山坡上滚下来，滚到溪边，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其余猴子站在岸边拍手大笑。
掉进水里的两个也不恼，湿淋淋地爬起来，互相朝对方泼水，很快便演变成一场混战，满溪都是猴子的笑闹声和水花飞溅的声响。
君澜看着那场闹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君澜，”孙悟空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还挺正经，“俺老孙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君澜转头看他，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孙悟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夕照染成金色的海面上：
“俺老孙在那丹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那老道说是为了度化俺老孙的戾气，可俺老孙知道，他不是在度化俺老孙，他是在替什么人存着俺老孙，等那个人来找俺老孙。”
君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人是你吗？”孙悟空转过来看着她，“是你让老君把俺老孙关进丹炉里的？”
君澜想摇头，可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她看见一片混沌，一颗石头，一只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
然后在那些画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远处，面目不清，却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