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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篷船无声地滑出水道,驶入运河支流的夜色中。

    徐殃靠在舱壁上,闭着眼。月白色的长衫在黑暗中微微泛光,袖口那朵极小的兰草,被船身的晃动震得轻轻颤抖。船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睁开眼。

    “停船。”

    艄公将船停在了运河中央。夜色四合,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中,被船身的晃动揉碎成一池碎金。

    徐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修长白皙,指尖在袖口那朵兰草旁边停住,然后缓缓移动,像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痕迹。方才在密室里,慧因问起槐安时,她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波动——不在衣裳上,不在皮肤表面,而是在她体内某处,像一粒沉入水底的沙,忽然被暗流卷起,轻轻撞了一下她的感知。

    混元真气。无形无质,入体时比落叶触水还轻,入体后便与自身真气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她修习的功法与混元经截然不同,那一缕真气在她体内便如同一粒异质的沙,平时沉在水底,察觉不到。但方才她情绪微微起伏时,那粒沙便动了。

    周景昭。他在她身上留了东西。不是留在衣裳上,是留在她的真气里。什么时候留的?她回想与他的每一次接触。别院书房,告辞时两人的手在极近的距离擦过,他碰都没有碰到她。不是那一次。那是哪一次?

    她的手指在袖口那朵兰草上轻轻抚过。兰草是她自己绣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绣这朵兰草时,她用的是极细的套针,由浅入深,一层一层地套上去。她绣了很多年,绣过很多朵兰草,每一朵都一模一样。唯独这一朵,她在最后一层花瓣上多绣了一针。那一针极短极密,藏在花瓣的褶皱里,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看出来。

    她绣这一针的时候,想的是——若有一天,有人能认出这一针,那便是他了。

    但周景昭没有认出这一针。他只是在她身上留了一粒沙。

    她将手从袖口移开,理好衣袖,盖住那朵兰草。

    “走吧。”

    艄公的橹重新入水。乌篷船继续向东,驶入更深的夜色。

    她没有试图驱除那缕真气。混元真气一旦与自身真气融合,便如盐溶于水,强行驱除只会损伤自身根基。况且,周景昭留这粒沙在她体内,是为了追踪她的位置。她若不动,这粒沙便永远沉在水底。她若动了,动了不该动的地方,这粒沙便会告诉他——她去了哪里。

    那就让它沉在那里。她哪里也不会去。她会继续做徐殃,继续投银子,继续与他谈生意。她会让这粒沙在水底沉睡,睡到它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一粒沙。

    然后,等那一天到了,她会用这粒沙,把他引到她想要他去的地方。

    与此同时,杭州别院。

    周景昭坐在书房里,手中握着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镯子在烛光中泛着极淡的光。他闭着眼,混元真气的感知如一张极薄的蛛网,在夜色中无声地铺开。

    那一缕留在徐殃体内的真气,此刻正沿着运河向东移动。速度不快,是乌篷船的航速。方向是嘉兴。

    她离开了那座货栈,正在返回农庄的路上。

    他睁开眼,将银镯收回袖中,贴在心口。徐殃。她今日在嘉兴见了谁,谈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没有发现那缕真气。或者说,她发现了,但什么也没有做。混元真气入体即融,除非她自损根基,否则无法驱除。她选择不动,便是选择了继续扮演徐殃。

    她在等。等什么?

    他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提笔蘸墨。《东周列国志》第三十七回“介子推守志焚绵上,晋文公守信降原城”已写完了。介子推割股奉君,文公归国后却忘了封赏。介子推背着老母躲进绵山,文公放火烧山逼他出来,介子推抱树而死。

    周景昭在这一回的最后,添了一段原着中没有的话。介子推抱树而死时,树上有鸟巢。巢中有幼鸟,母鸟被烈火惊飞,在空中盘旋哀鸣,不敢落下,亦不肯离去。文公命人扑灭介子推身边的火,看见那具抱树的尸身时,母鸟忽然从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介子推肩头,用喙轻轻啄他的耳朵,像在唤一个睡了太久的人。

    文公问从臣,此鸟何名。从臣皆不能答。文公说了一句话。

    “此鸟无名。然介子推有之,寡人无之。”

    写完之后,他将这一段圈起来,在旁边批了一个字——“伴。”

    介子推抱树而死时,有鸟相伴。晋文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却再也没有一只鸟落在他肩头。

    他搁下笔,将稿纸摞好。窗外运河的水声潺潺,那只学会飞了的幼鸟在睡梦中动了动翅膀。老鸟依然蹲在枝头,月光照在它的羽毛上,像一层极淡的霜。

    他低下头,将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从袖中取出,在烛光中看了一息。镯子内侧那个小小的“兰”字,像一滴凝固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徐殃。她在嘉兴的密室里,与那些人谈论圣王仙去时,心里在想什么?她袖口那朵兰草,与母亲随笔中画过的那朵兰草,是不是同一种绣法?她的左耳垂上,有没有一颗红痣?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还没有答案。但他不急。那一缕混元真气已经融入了她的真气之中,像一粒沙沉入了水底。她走到哪里,那粒沙便跟到哪里。等到她走进那处最隐秘的巢穴,等到她卸下所有面具,那粒沙便会告诉他——她到底是谁。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运河静静流淌,像一条千年不息的墨线。徐殃的乌篷船此刻正在这条墨线的某一段上,向东驶去。他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他忽然想起母亲随笔中那一行极淡的字——“我是不是,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

    他关好窗,回到书案前。案上第三十八回的回目已经拟好了——“先轸诡谋败秦师,晋襄公墨缞败秦。”

    他提笔蘸墨,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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