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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五年五月初十，长安，承乾殿。
隆裕帝临朝，殿中列着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太子周载坐在御阶东侧的监国席上。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四路捷报已邸报天下。高原、北境、东海、西域——大夏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局面。
今日隆裕帝临朝，便是要论功行赏。
高顺展开敕旨，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
第一道，天策将军狄昭，擢镇南将军，从三品。仍领天策府事，节制高原诸军。原天策将军府职衔保留，加食邑。
第二道，南中水师都督李光，加兵部侍郎衔。仍领南中水师，赏金帛若干。其妻潘氏，封淑人。
第三道，安西将军杨延，品级由正四品擢为从三品。仍领安西军，节制疏勒以西诸军。
第四道，罗锋、龙羽澜、杨猛，各升一级，赏银有差。
第五道，高顺顿了顿。
宁王周景昭，运筹帷幄，调度三军。赐金帛若干，其女星禾，聪慧敏秀，甚慰朕怀。
殿中很安静，前几道都是常规封赏，直到这一句......
高顺的声音没有变化：
着晋封为昭宁公主。赐公主府邸一座，待其及笄后赐住。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像水面被风吹起的细纹。
昭宁公主,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掂得出来。
大夏的公主封号有严格的等级,皇帝的嫡女封长公主，其余封公主。皇子的女儿通常封郡主，只有极少数特例才能封公主。
周景昭是宁王,他的长女已经封了公主，次女按制本应封郡主。
隆裕帝将星禾从亲王之女的规制中单独提了出来。
这份殊荣，大夏立国以来也算是屈指可数。
第六道，这道敕旨极短。
雷巢军统领程端，及所部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
就一句。
雷巢军的功勋不能公之于邸报。草原深处那个戴乌木面具者至今仍在逃，程端的名字不能出现在邸报上。
但兵部的档案里，会记下。
第七道，原陇西、张掖、酒泉虚额军镇守将，依律严惩。
北境防线即日起全面推行饷实合一之制。由兵部与户部联合派员，赴各军镇实地复核。限期完成。
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饷实合一，兵在饷在，兵走饷停。这四个字听上去简单，却意味着大夏的军饷制度从此要彻底翻新。
空饷吃了数十年，终于被连根拔起。
散朝后，政事堂值房。
杜绍熙将邸报抄本放在案上，对萧临渊说：
饷实合一，是砍在北境军头上最重的一刀。
萧临渊眼帘微垂，手指在袖中轻轻拨动念珠。
杜绍熙继续道：这一刀不是太子砍的。是陛下砍的——借北境虚额清查的由头，把刀递给宁王，宁王又递给淮阳郡王，最后是雷巢军在草原上替他们清的场。
他顿了顿，这盘棋，陛下从一开始便布好了局。
念珠停了。
萧临渊抬起眼，只说了四个字：
各安其位。
五月初十，宣勤殿。
隆裕帝靠在御案后。手中握着高顺刚呈上来的玄鸦密报。
殿外蝉鸣初起。被雕花窗棂滤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从槐树叶缝里垂下来。
他的面色比春天时又淡了些。两鬓的白发已几乎全白。握着密报的手依然稳当，但手背上的青筋比从前更明显了些。
密报上写着二公子近来的行踪。
去长信宫多少趟。每次待了多久。
在国子监后巷见过什么人，谈了多久。身边又新收了几个幕僚，其中一人是郑公远房的侄孙辈，名叫郑桓。
玄鸦的探子甚至将郑桓在国子监旁听多年的记录、考课试卷、与独孤衍在旧书铺的会面时间地点，全部附在密报之后。
高顺的拂尘搭在臂弯，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被岁月浸透的塑像。
他早已学会在陛下看密报时不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隆裕帝看完，将密报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
此太子家事，太子自处。
高顺应下，将密报收入袖中，躬身退出宣勤殿。
廊下已近午时，日光将汉白玉栏杆晒得微微发烫。他走下台阶，袍角被穿堂风轻轻掀起，露出靴面上半片从槐树上飘落的黄叶。
五月中旬，杭州别院。
长安的邸报与敕旨几乎同时抵达。
清荷将誊抄好的封赏清单放在书案上，手指在星禾晋封昭宁公主那一行上停了又停。
嘴角弯起的弧度，怎么收也收不住。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书房，往后院去找星禾。
后院里，鲁宁正把阿渡扛在肩上，让她踮起脚尖去够石榴树新发的嫩芽。
清荷蹲下身，对星禾说：
星禾，从今天起，你是昭宁公主了。
星禾歪着脑袋：昭宁公主是什么意思？
清荷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声音忽然有些发涩：
就是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公主府邸。很漂亮的那种——院子里可以种石榴花，还可以养一小缸荷花。
她顿了顿，等你再长大些，会有许多人来给你请安。
星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问：爹爹知道吗？
清荷笑了：爹爹当然知道。这封号，是你皇祖父赐的。
书房里，陆望秋将敕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在荫一子为骑都尉上停了一瞬。
抬起头，望向周景昭：
父皇这道旨意，用意极深。
周景昭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窗边。
运河上归舟的橹声从远处传来。紫阳坡上的茶园已采完了最后一批春茶，几个茶农正蹲在引水渠边冲洗竹篓。篓底的碎茶叶被渠水冲进运河，泛起一小片极淡的绿。
陆望秋继续道：给杨延升品级，给星禾封公主，给狄昭镇南将军，是酬功，也是立规矩。
饷实合一从北境开始推行，天竺使团正在杭州和谈，高原的改土归流刚开了个头。
她顿了顿，父皇用一道敕旨，把所有的事都串在了一起。
周景昭转过身：怎么说？
这几件事环环相扣。陆望秋走到舆图前，饷实合一管住了钱。和谈管住了外患。高原治理管住了边疆。
太子在长安坐镇。王爷在杭州呼应。陛下隔一段时间临朝一次——她伸出三根手指，轻轻一握，整个大夏的棋盘，便稳了。
周景昭望着窗外，那片淡绿的茶叶已经飘远了。
清荷。
清荷恰好牵着星禾回到书房门口，听见这一声便脆生生应了，牵着星禾快走几步进来。
周景昭让清荷将天竺使团新提交的和谈条款草案译出来。
草案共三条。
清荷一条一条念：
其一，杭州、交州、暹罗湾三处港口，同时对天竺商船开放。大夏商人亦可进入天竺南方土邦港口贸易。
其二，大夏每年派遣观察员常驻曲女城，监督铁料去向。铁料工坊产量及流向数据，每季度向大夏公开。
其三，双方互派工匠，交流冶铁、造船、纺织技术。天竺愿以棉纺技术，与大夏交换水泥配方。
她念完，又补了一句：补充条款——天竺南方土邦请求与大夏单独签订通商协议，不涉及北方邦铁料条款。
陆望秋听完，微微一笑。
天竺南方土邦急着单独签通商协议，是怕北方邦再惹火上身。
北方邦急着交换技术，她走到书案前，是铁料命脉被掐住以后，想从别的地方找回场子。
他们要水泥配方......
我们给他们水泥配方又如何？陆望秋看向周景昭，墨衡那种改良过的烧窑法，不是随便什么匠人都能模仿的。我们给他们配方，他们能烧出来，但烧不出我们的火候。
周景昭铺开信纸，给天竺使团拟回复,条款一条一条写下去。
写到互派工匠交流时，将水泥配方水泥基础配方。在旁边加注一行小字:窑温控制及矿石配比，不在交流之列。
陆望秋轻轻笑了一声：核心技术不在此列。
天竺人得了基础配方，能烧出水泥。但烧不出量天尺炮架。
她顿了顿，水泥只是粘合剂。量天尺的炮架，用的是特种钢——那才是真正的东西。
周景昭将信折好，封入封套。交给廊下候着的鲁宁：
安排人送去暹罗。让天竺使团在回曲女城之前签字。
五月十八，杭州别院正堂。
天竺使团正式签署和约。
没有大张旗鼓的仪式，也没有宴席。
孟谨之和温执代表宁王府；罗怿·笈多的长子代表北方邦，南方土邦特使代表南方各邦。
三份条约文本分别以汉文、梵文、暹罗文书写。
每份文本上，都有周景昭亲笔签下的宁王周景昭五个字，和宁王府的朱红大印。
罗怿·笈多的长子签字时，手极稳。
他身后，那个南方土邦特使却盯着铁料透明那几条，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极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侧的清荷听见了。
清荷没有抬头。
只是将签字后的条约文本仔仔细细收好，用油纸封好，放入宁王府档案室。
和约的抄本将由驿传分别发往长安政事堂和暹罗宁州商会。
长安那份，走陆路。
暹罗那份，走海路。
隆裕三十五年五月初十，长安，承乾殿。
隆裕帝临朝，殿中列着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太子周载坐在御阶东侧的监国席上。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四路捷报已邸报天下。高原、北境、东海、西域——大夏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局面。
今日隆裕帝临朝，便是要论功行赏。
高顺展开敕旨，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
第一道，天策将军狄昭，擢镇南将军，从三品。仍领天策府事，节制高原诸军。原天策将军府职衔保留，加食邑。
第二道，南中水师都督李光，加兵部侍郎衔。仍领南中水师，赏金帛若干。其妻潘氏，封淑人。
第三道，安西将军杨延，品级由正四品擢为从三品。仍领安西军，节制疏勒以西诸军。
第四道，罗锋、龙羽澜、杨猛，各升一级，赏银有差。
第五道，高顺顿了顿。
宁王周景昭，运筹帷幄，调度三军。赐金帛若干，其女星禾，聪慧敏秀，甚慰朕怀。
殿中很安静，前几道都是常规封赏，直到这一句......
高顺的声音没有变化：
着晋封为昭宁公主。赐公主府邸一座，待其及笄后赐住。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像水面被风吹起的细纹。
昭宁公主,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掂得出来。
大夏的公主封号有严格的等级,皇帝的嫡女封长公主，其余封公主。皇子的女儿通常封郡主，只有极少数特例才能封公主。
周景昭是宁王,他的长女已经封了公主，次女按制本应封郡主。
隆裕帝将星禾从亲王之女的规制中单独提了出来。
这份殊荣，大夏立国以来也算是屈指可数。
第六道，这道敕旨极短。
雷巢军统领程端，及所部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
就一句。
雷巢军的功勋不能公之于邸报。草原深处那个戴乌木面具者至今仍在逃，程端的名字不能出现在邸报上。
但兵部的档案里，会记下。
第七道，原陇西、张掖、酒泉虚额军镇守将，依律严惩。
北境防线即日起全面推行饷实合一之制。由兵部与户部联合派员，赴各军镇实地复核。限期完成。
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饷实合一，兵在饷在，兵走饷停。这四个字听上去简单，却意味着大夏的军饷制度从此要彻底翻新。
空饷吃了数十年，终于被连根拔起。
散朝后，政事堂值房。
杜绍熙将邸报抄本放在案上，对萧临渊说：
饷实合一，是砍在北境军头上最重的一刀。
萧临渊眼帘微垂，手指在袖中轻轻拨动念珠。
杜绍熙继续道：这一刀不是太子砍的。是陛下砍的——借北境虚额清查的由头，把刀递给宁王，宁王又递给淮阳郡王，最后是雷巢军在草原上替他们清的场。
他顿了顿，这盘棋，陛下从一开始便布好了局。
念珠停了。
萧临渊抬起眼，只说了四个字：
各安其位。
五月初十，宣勤殿。
隆裕帝靠在御案后。手中握着高顺刚呈上来的玄鸦密报。
殿外蝉鸣初起。被雕花窗棂滤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从槐树叶缝里垂下来。
他的面色比春天时又淡了些。两鬓的白发已几乎全白。握着密报的手依然稳当，但手背上的青筋比从前更明显了些。
密报上写着二公子近来的行踪。
去长信宫多少趟。每次待了多久。
在国子监后巷见过什么人，谈了多久。身边又新收了几个幕僚，其中一人是郑公远房的侄孙辈，名叫郑桓。
玄鸦的探子甚至将郑桓在国子监旁听多年的记录、考课试卷、与独孤衍在旧书铺的会面时间地点，全部附在密报之后。
高顺的拂尘搭在臂弯，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被岁月浸透的塑像。
他早已学会在陛下看密报时不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隆裕帝看完，将密报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
此太子家事，太子自处。
高顺应下，将密报收入袖中，躬身退出宣勤殿。
廊下已近午时，日光将汉白玉栏杆晒得微微发烫。他走下台阶，袍角被穿堂风轻轻掀起，露出靴面上半片从槐树上飘落的黄叶。
五月中旬，杭州别院。
长安的邸报与敕旨几乎同时抵达。
清荷将誊抄好的封赏清单放在书案上，手指在星禾晋封昭宁公主那一行上停了又停。
嘴角弯起的弧度，怎么收也收不住。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书房，往后院去找星禾。
后院里，鲁宁正把阿渡扛在肩上，让她踮起脚尖去够石榴树新发的嫩芽。
清荷蹲下身，对星禾说：
星禾，从今天起，你是昭宁公主了。
星禾歪着脑袋：昭宁公主是什么意思？
清荷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声音忽然有些发涩：
就是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公主府邸。很漂亮的那种——院子里可以种石榴花，还可以养一小缸荷花。
她顿了顿，等你再长大些，会有许多人来给你请安。
星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问：爹爹知道吗？
清荷笑了：爹爹当然知道。这封号，是你皇祖父赐的。
书房里，陆望秋将敕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在荫一子为骑都尉上停了一瞬。
抬起头，望向周景昭：
父皇这道旨意，用意极深。
周景昭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窗边。
运河上归舟的橹声从远处传来。紫阳坡上的茶园已采完了最后一批春茶，几个茶农正蹲在引水渠边冲洗竹篓。篓底的碎茶叶被渠水冲进运河，泛起一小片极淡的绿。
陆望秋继续道：给杨延升品级，给星禾封公主，给狄昭镇南将军，是酬功，也是立规矩。
饷实合一从北境开始推行，天竺使团正在杭州和谈，高原的改土归流刚开了个头。
她顿了顿，父皇用一道敕旨，把所有的事都串在了一起。
周景昭转过身：怎么说？
这几件事环环相扣。陆望秋走到舆图前，饷实合一管住了钱。和谈管住了外患。高原治理管住了边疆。
太子在长安坐镇。王爷在杭州呼应。陛下隔一段时间临朝一次——她伸出三根手指，轻轻一握，整个大夏的棋盘，便稳了。
周景昭望着窗外，那片淡绿的茶叶已经飘远了。
清荷。
清荷恰好牵着星禾回到书房门口，听见这一声便脆生生应了，牵着星禾快走几步进来。
周景昭让清荷将天竺使团新提交的和谈条款草案译出来。
草案共三条。
清荷一条一条念：
其一，杭州、交州、暹罗湾三处港口，同时对天竺商船开放。大夏商人亦可进入天竺南方土邦港口贸易。
其二，大夏每年派遣观察员常驻曲女城，监督铁料去向。铁料工坊产量及流向数据，每季度向大夏公开。
其三，双方互派工匠，交流冶铁、造船、纺织技术。天竺愿以棉纺技术，与大夏交换水泥配方。
她念完，又补了一句：补充条款——天竺南方土邦请求与大夏单独签订通商协议，不涉及北方邦铁料条款。
陆望秋听完，微微一笑。
天竺南方土邦急着单独签通商协议，是怕北方邦再惹火上身。
北方邦急着交换技术，她走到书案前，是铁料命脉被掐住以后，想从别的地方找回场子。
他们要水泥配方......
我们给他们水泥配方又如何？陆望秋看向周景昭，墨衡那种改良过的烧窑法，不是随便什么匠人都能模仿的。我们给他们配方，他们能烧出来，但烧不出我们的火候。
周景昭铺开信纸，给天竺使团拟回复,条款一条一条写下去。
写到互派工匠交流时，将水泥配方水泥基础配方。在旁边加注一行小字:窑温控制及矿石配比，不在交流之列。
陆望秋轻轻笑了一声：核心技术不在此列。
天竺人得了基础配方，能烧出水泥。但烧不出量天尺炮架。
她顿了顿，水泥只是粘合剂。量天尺的炮架，用的是特种钢——那才是真正的东西。
周景昭将信折好，封入封套。交给廊下候着的鲁宁：
安排人送去暹罗。让天竺使团在回曲女城之前签字。
五月十八，杭州别院正堂。
天竺使团正式签署和约。
没有大张旗鼓的仪式，也没有宴席。
孟谨之和温执代表宁王府；罗怿·笈多的长子代表北方邦，南方土邦特使代表南方各邦。
三份条约文本分别以汉文、梵文、暹罗文书写。
每份文本上，都有周景昭亲笔签下的宁王周景昭五个字，和宁王府的朱红大印。
罗怿·笈多的长子签字时，手极稳。
他身后，那个南方土邦特使却盯着铁料透明那几条，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极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侧的清荷听见了。
清荷没有抬头。
只是将签字后的条约文本仔仔细细收好，用油纸封好，放入宁王府档案室。
和约的抄本将由驿传分别发往长安政事堂和暹罗宁州商会。
长安那份，走陆路。
暹罗那份，走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