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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州商会的商队是在十月中旬抵达成都的。

    这一次运来的不是粮食,不是药材,也不是水泥,而是整整好十几车新桑苗。

    这些桑苗是在宁州工司的苗圃里培育出来的。根系发达,耐涝,叶片肥厚,比蜀地本地桑种更适合水田边潮湿的土壤。乔安在昆明时便算好了时节,这批桑苗赶在秋雨将停未停时装船,沿长江水道北上,到渝州码头换小船,再沿涪江溯流而上,一路护送到成都。

    陆文元亲自带着账房先生们在码头上清点数目,每一捆桑苗都用浸过水的麻布裹着根部,麻布外面再用竹篾捆扎。竹篾上挂着极小的木牌,写着桑苗的品种、产地、栽种注意事项。

    伙计们将桑苗一捆一捆从船上卸下来,码在码头上,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几个闻讯赶来的蚕农蹲在码头边,用手摸着那些油亮的叶片,粗糙的指节微微发颤。

    这是真的桑苗。一个老蚕农用指甲掐了掐叶片的边缘,又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桑叶清香,喉结上下滚动,真是给我们的?

    陆文元站在一旁,看着蚕农们把桑苗扛走,忽然对身边的伙计说:这批苗在昆明培育了三年。头一回运到蜀地。希望能活。

    成都府衙外,发放桑苗的告示已贴出来。

    刺史韩瑞跛着脚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从渠县隔离区带过来的防疫台账。何郎中说,这本台账是宁王殿下在渠县时用过的。每个领了桑苗的蚕农都要在上面签名画押,写明领了多少株、种在哪片田里。秋后要用蚕丝偿还,这是殿下立下的规矩。

    韩刺史就站在城门口,拿着那本台账,挨个核对前来领取的蚕农。

    最先领到桑苗的是成都西乡的孙老伯。洪水淹了他家好几亩桑园,桑树枯了大半。他儿子在洪水里被冲走了,老伴也病死了,只剩下他和一个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

    姜隐到成都第一天,便在城外那片枯死的桑园里见过他。还亲手替他挖开过一株枯桑的根部,告诉他根没死,还能活。

    孙老伯把枯桑修剪好了,把淤泥清干净了。每天蹲在田埂上望着官道方向,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来了。

    他领到的桑苗是宁州工司培育的耐涝新品种。根系用浸过水的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叶片油亮肥厚。

    孙老伯抱着那捆桑苗走进自家桑园,跪在田里,用手刨开被洪水泡烂的泥土。动作极轻极慢,像给一个熟睡的婴孩掖被角。

    泥土里还残留着洪水退去后的碎石子。他用手指将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扔到田埂外。然后挖出一个浅浅的坑,将桑苗放进去,双手捧着泥土将根压紧实,一株一株地栽下去。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刨土。栽到最后一株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最后一株桑苗的根部,有一片极小的、蜷缩在泥土里的嫩绿新芽。是从枯死的老桑树根部冒出来的。

    他修剪枯枝、清淤、施肥,等了一个多月。老桑的根,果然没有死。

    孙老伯跪在田里,泪水沿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淌下来,滴在那片嫩芽上。混着泥土的腥气,渗进老桑的根里。

    他栽完了新桑苗,又用修剪下来的枯桑枝在桑园四周围了一道矮篱笆。

    孙子蹲在田埂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桑叶。画完一片又画一片,忽然抬头问:阿爷,这些桑树什么时候能长高?

    孙老伯直起腰,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上的泪。

    明年开春,新芽发出来,桑叶便能养蚕了。

    他望着那片刚栽下的新桑苗,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爹也是这样跪在这片桑园里,教他怎么挖坑、怎么压土、怎么修剪枯枝。

    他爹说过,桑树不是一年长成的。养蚕的人一代传一代,桑园便是他们的命。

    洪水冲了他的家,冲不走他的命。只要根还在,明年开春,桑叶还是会绿的。

    桑苗发放的消息传得极快。

    那些还在观望的蚕农纷纷赶到城门口登记领苗。韩瑞的台账用了不到半天便记满了一整页,他不得不让人临时装订了几本新册子。

    领到桑苗的蚕农,或扛或背,或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沿着官道往各自的村庄走去。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每人肩上的桑苗叶片在风中微微颤动。

    韩刺史望着孙老伯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在洪水中失踪的侄儿。他把台账翻到新的一页,笔尖顿了顿,才继续写下去。

    就在桑苗发放的同日,成都府颁下了一道公文。

    韩刺史亲自执笔,周景昭审阅后加盖了宁王府的朱红大印。措辞简洁明了:

    蜀锦乃蜀地本土产业之根基,世代蚕农、织户以此为生,不可因灾乱而失其本。即日起,凡外来商户欲在蜀地收购蜀锦者,须先至成都府呈报收购品类、数量、资金来源,经核准登记后方可进行;收购行为须与本地织坊联营,不得私下与单个织户或蚕农签约收购;本地织坊招聘织工时须签订正式用工契约,保障织工薪酬待遇;未经核准擅自收购者,货物充公,商户依律追责。此令。

    城门口告示墙前,一个外来商贾模样的人看完通告,挤在人群里自言自语:这样一来,我这趟带的定金怕是不够联营的门槛。

    旁边的人轻轻拉了他一把,低声说:可别说什么联营。宁王殿下这道令,打的就是那些想趁灾捞一笔的外来豪商。

    那商贾脸色变了变,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悄悄往韩刺史手里塞。

    大人,通融一下?

    韩瑞没接,他把手里的防疫台账合上,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宁王殿下的令,不是通融的。桑苗可以领,规矩不能破。再有一次,请去巡检司喝茶。

    商贾讪讪地收回银票,缩进人群里不见了。

    几日后,成都城门口的石阶上散落着新贴告示裁下的碎纸片。

    几个刚从外省赶来的商贾站在告示前反复看了又看,最后默默地收起帖子,把揣在袖中的银票又往里掖了掖。

    几个蜀地大族的管事也混在人群中,看完公告后悄然散去。沈安他们被逐之后,江南那边虽然暂时断了线,但这道联营令无疑又把他们的后路堵得更死了一些。

    姜隐坐在成都府衙后堂的廊下,将那份告示的草稿搁在石桌上。

    蜀锦这道门一关,外头的钱只能走联营的路子。本地蚕农、织坊和商会,便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了。

    周景昭拿起那张草稿,又看了一眼。

    织工薪酬那一条,再加一笔。凡是与本地织坊联营的外来商户,织工最低薪酬不得低于成都府定下的标准。违者取消联营资格。

    姜隐应下,提笔添改。

    他放下笔,忽然提了一句:这批新桑苗的发放方案,已在蓬州和戎州同步推行。殿下接下来,有没有打算把蜀锦这道联营的规矩,也套用到井盐上?

    周景昭抬眼望了望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蓬州那边,费账房已经带人扎进几家修复中的老盐井里了。邻水那几个骗按手印的里正也被收监,正好腾出地方给新来的账房们。盐井的事,等修复得差不多,下一道令便是。

    他转动手边的茶盏,又补了一句。

    戎州小酒坊的蜀酿,第一批已经运出。江南那边回款一到,白酒那边的商路算是跑通了。几件事合在一起,蜀地明年的税赋收上来,才好腾出手做别的。

    姜隐笑了笑,把竹杖靠在椅背上。

    桑苗活了,人心便活了。人心活了,规矩才能生根。

    他拿起那份改过的公文草稿,从头到尾核对措辞,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清荷从阴影里走出来,递上一封无署名的京报。

    姜隐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话:御史台已接江南沈氏诉状,弹劾宁王殿下擅权圈地、驱逐良商。

    姜隐看完,将信纸揉碎,扔进旁边的炭盆。

    火焰跳了跳,将纸灰卷起来,又轻轻放下。

    殿下。

    京城的网,开始收了。

    周景昭落下一枚黑子,望着廊外那片新栽的桑园方向,沉默了很久。

    同时,戎州盐井深处。

    费账房举着火把,站在一口何氏旧井的井壁上。火光映着潮湿的岩壁,他忽然停住了。

    井壁上有几道新凿的痕迹。凿痕很浅,但方向整齐,不是自然剥落,是人为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凿痕,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石粉。

    来人。他低声道,把这面井壁,从头到尾量一遍。再查一查,最近半个月,有谁进过这口井。

    暹罗湾。

    蒲四站在码头上,看着第一批泸州蜀酿从商船上卸下来。

    暹罗土王的使者挤在人群里,用生硬的官话问乔掌柜:这酒,还有没有更烈的?

    乔掌柜笑着摇头,指了指船舱里剩下的几坛。

    这批是头曲。更烈的,还在窖里藏着,等殿下点头。

    使者搓了搓手,眼睛发亮。

    成都郊外,示范染坊。

    余师傅将新一批蜀锦从砑石碾子上取下来,对着日光展开。

    蓝色深邃如夜空。但他眉头忽然一皱。

    锦面边缘,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像被什么腐蚀过,又像是石灰。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擦了擦那道痕迹,白色更深了。

    余师傅站起身,望向染坊外那片桑园。

    去查一查,他对徒弟说,昨夜染坊里,除了咱们的人,还有谁进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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