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毒狼等人离开后,斡难河畔的风更紧了。

    一队商旅模样的马队停在东草蛮王庭外。领头的是个南人打扮的文士,四十出头,蓄着三绺短髯,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根墨绿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方极小的玉印。他从货箱里拣了几匹上好的蜀锦和两坛剑南烧春,让随从抬着,径往金顶大帐走去。

    阿古拉正盘坐在狼皮椅上,用匕首削着一块风干的羊肉。

    他抬眼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那几匹蜀锦和酒坛。匕首停在半空。

    “南人?穿的倒是素净。带这些绸缎酒水来草原做什么。”

    文士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

    “南边来的客商,姓钟。在草原上做了十来年买卖。这次从成都府走新修的官道到渝州,又绕水路出川,特地带了几匹宁州商会新染的蜀锦和泸州蜀酿,给大汗尝尝鲜。”

    边说边让随从将蜀锦和酒坛放在一旁。自己则在阿古拉斜对面的毡垫上盘腿坐下,伸出双手烤火。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帐角一盏铜油灯,灯芯被调得很低。火光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

    阿古拉瞥了他一眼,把削下来的羊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蜀地来的?听说宁王把蜀地治得铁桶一般,你是宁王的人?”

    钟文士微微一笑。

    “大汗说笑了。我只是个贩蜀锦的,哪里攀得上宁王府的门槛。不过大汗既然提起宁王,我倒想问一句,大汗觉得,宁王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阿古拉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里,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口。

    “宁王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当年在南中,他的兵力明明只有对手一半,却敢分兵几路同时出击。后来在西域,又把大食人打得落花流水。这人打的每一仗,对手还没摸清他的路数,便已经输了。”

    钟文士点了点头。

    “大汗说得对。宁王在战场上从不给对手留余地。可大汗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从阿古拉脸上移向那几匹蜀锦。

    “这种不留余地的打法,用在战场上能赢。用在朝堂上呢?”

    阿古拉的眼睛眯了起来。放下酒碗,忽然挥手让帐中护卫全部退出去帐帘落下。

    “先生不是卖蜀锦的。”

    “大汗慧眼。”

    钟文士将腰间那方玉印解下来,放在毡垫上。印面上刻着两个字:潜渊。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汗方才对那个毒狼说的话,我在帐外全听见了。大汗让他先去说服西草蛮,再来谈结盟。大汗是在试探他,试试这个连名字都不敢报的屠龙遗脉,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抬起眼。

    “那我也问大汗一句:大汗希望他们能成事吗?”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一块干牛粪炸开,火星溅在毡垫上,烫出一个小洞,没有人去扑。

    阿古拉伸手用匕首拨了拨炭块。

    “从草原的角度,我当然希望他们能成事。这几年被大夏揍了好几次,折了我精锐大半,上个月凉州许荣又扫了我的冬牧场,慕容恪半路截杀,又折三百骑。”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战场上打不过,是我自己没用。可恨的是那些所谓‘盟友’,宇文氏后人说秋末出兵,我等了整个冬天,他的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反倒被雷巢军连根拔起。莲华教在蜀地闹得那么大,宁王一到,照样灰飞烟灭。”

    他越说越快,匕首不自觉地在靴帮上轻轻拍打。

    “如今好不容易恢复点儿元气,那毒狼又来拉我结盟。他说的那些话,我不是没有动心。宁王兵力被蜀地牵制,高原驻军又在抽调,这确实是机会。可我凭什么信他,凭他那几千号人,还是凭他那张嘴?万一又像那个宇文后人,声势搞得不小,真到动手的时候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我这大汗也就当到头了。”

    阿古拉理了理有些打结的胡须,面露回忆。

    “当初我领着各部族去招惹大夏,连败两回,荣光没看见,青壮少了一半。现在他们不说自己当初非要跟着出兵,只说我判断失当、用人不明。若不是吐谷浑那帮老家伙一直不肯表态,大帐里早换了汗庭。如果这次再押错宝,等不到宁王来打,那几个早就磨刀霍霍的大部落头领,便会把我撕成碎片。”

    “大汗的顾虑,句句在理。”钟文士不急不缓地接话,“所以大汗让毒狼先去西边。西草蛮那个老家伙这两年既不对大夏用兵,也不朝贡,周景昭对他早就不耐烦了。毒狼若能说动他,说明这伙人还有几分本事;若说不动,大汗也没什么损失。”

    “正是这个道理。”

    “但我要告诉大汗的是……”钟文士的声音低下去,“毒狼根本没指望大汗现在就答应结盟。他来,只是来亮个相。让大汗在知道他仍然在行事,把他当成一个将来的选项。只不过他嘴上说的是结盟,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还要再看。”

    阿古拉皱起眉头。

    “先生方才说,宁王不留余地的打法,在朝堂上是隐患。这话是什么意思?”

    “战场上的敌人,是莲华教,是大食人、象雄、天竺。朝堂上的‘敌人’……”钟文士缓缓道,“是他的兄弟,他的侄儿,他父皇驾前那些满口大义的文臣,以及他母族、妻族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阿古拉往前倾了倾身体。

    “长安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

    钟文士看了他一眼。火光在文士脸上跳动。

    “太子身体一向不好。”

    他停住,观察阿古拉的反应。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钟文士继续道:“东宫那两位公子,一个锋芒毕露,一个绵里藏针,早就在暗中较劲。三皇子周墨珩在幽州督粮,四皇子周朗晔虽升了郡王却困在长安,六皇子周胜在辽东手握兵权……”

    “这些皇子,”阿古拉打断他,“以前只是暗中较劲,谁也不敢先挑破。苏治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以前是不敢。可现在不一样了。”钟文士盯着阿古拉的眼睛,“宁王越强,太子越不稳。太子越不稳,其他皇子心里那团火,便烧得越旺。他们都在等,等宁王和太子之间那层薄薄的默契自己裂开,等太子压不住局面,等宁王不得不从蜀地回京。”

    阿古拉攥紧匕首。

    “先生如何保证长安一定会乱?此前,你们也往我的茶叶里塞过字条,说宇文后人已布下天罗地网。结果呢?翻盘的是宁王,被翻的是我们。”

    钟文士沉默了一瞬。

    “大汗可还记得那批茶叶,字条上写了什么?”

    阿古拉眯起眼。

    “你说,‘耐心等,长安会有动静’。”

    “如今动静已经有了,只是不在明处。”钟姓文士将玉印收回掌心,“我们的人在长安布局多年,不在朝堂,不在军营,而在那些皇子们每日必经的路上,书坊、茶肆、马球场、佛寺后院的禅房。大汗只需耐心等。等那潭水自己沸起来。一旦大夏自己先动起来,宁王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得不先回长安稳住根基。”

    他顿了顿。

    “至于毒狼,他终究只是屠龙一脉的半个传人,野心太大,实力又太弱。大汗用他,不妨只当一枚弃子。给他些铁料,让他把皮甲换成铁甲,把锈刀换成好刀。不必大汗亲自动手,让他去替大汗骚扰大夏边境。他们闹得越欢,大夏的注意力便越被吸引到北方,长安的棋局便越从容。”

    阿古拉盯着钟文士,又低头看了看靴筒里的匕首。

    忽然,他把匕首拔出来,往狼皮椅扶手上一插。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我暂时不会给毒狼任何承诺。他若能说服西草蛮,我会考虑下一步。他若说服不了……”阿古拉嚼着肉,声音含混,“那先生说的这盘棋,便与他无关了。至于铁料,先放一放。等他从西边回来再说。”

    钟文士站起身,朝阿古拉拱了拱手。

    “大汗自有决断,在下便不多言。”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把嵌在扶手上的匕首。

    “大汗的刀很快。”

    他说。

    “但刀痕留在木头上,便擦不掉了。”

    帐帘落下,钟文士走出王庭,翻身上马。马队缓缓启动,朝着与毒狼相反的方向行去。

    暮色里,远处草原的地平线上腾起一线尘埃。是毒狼的马队。

    钟文士勒住马,远远望去。

    两支队伍,一东一西,隔着数里荒原。钟文士与毒狼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但两双眼睛在灰紫色的天幕下交错了一瞬。

    然后各自移开,没入草原无边的沉默。

    阿古拉独自坐在狼皮椅上。

    帐外朔风愈紧,斡难河上冻了一层薄冰。

    他拔出匕首,刃口上已留下深深的凹痕。凹痕里卡着一片木屑。

    他用指甲将木屑挑出来,对着炭火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

    木屑飘进火盆,化作一点火星,灭了。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叫了声“来人”。帘外闪进一个护卫。

    “明天带几匹好马去西草蛮那边探探路。看看那个老家伙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

    “绕开大夏的哨卡。不要惊动凉州驻军。”

    护卫应声退出。

    阿古拉重新拿起那块风干的羊肉,削下一片,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那几匹蜀锦和两坛烧春上。

    “把锦缎收进库里。酒——”他嚼着肉,“留一坛,剩下的给左贤王送去。”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下次那个卖蜀锦的再来,告诉他。蜀锦我收下了,但比蜀锦值钱的,是长安的消息。”

    铜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火光更暗了。

章节目录

免费其他小说推荐: 福气包出逃,全家的气运我夺了! 启禀太子相爷要为后 飞跃悬崖 衍魂 穿越四零,开局全村被屠 空间:这个杀手有点甜 试剂里的火焰 快穿:炮灰她努力上进不掺和剧情 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无限流:文明淘汰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