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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七进来时,周景昭正坐在案后翻看巴蜀各州郡县新送来的文书。

    蓬州曲鸣谦呈上了新一批种子贷款的发放名册,每一户领种子的农户都在名册上按了手印;戎州费账房将阆中、江油几口修复盐井的出卤量逐一列表,数字工工整整;官道渝州段的进度表也已送达,路基夯实已近尾声,年前贯通几无悬念。周景昭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时提笔在旁边批注几句。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泛着一层蟹壳青。小七没有像往常那样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等传唤,径自跨过门槛快步走到书案前。但他没有像前次那样急着开口,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道:“殿下,星象有异。”

    周景昭抬起头,看见这个素来沉稳的少年额头沁着一层细汗,手指紧紧攥着腰间那只从不离身的铜星盘。他放下朱笔,让小七慢慢说。

    “昨夜学生观星,发现紫微垣东垣第三星突然黯淡了下去。”小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星光原本虽不算明亮,却一直稳定,可子时之后它忽然变得极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般。学生反复推演了数次,结果都一样。这不是寻常的星象波动,是剧变的前兆。”

    周景昭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极漫长的沉默。窗外更漏滴滴答答,每一声都像敲在冻土上。

    小七说完,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学生不该说这种话。但……殿下说过,星象是天的告示,不是人的吉凶,学生只是照实禀报。”

    “你照实禀报,便是尽了本分。”周景昭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去歇着吧。此事,不要对第二个人说。”

    小七应了一声,退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轻轻带上门。

    周景昭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纸上那层蟹壳青渐渐泛成鱼肚白。他当然知道紫微垣东垣第三星意味着什么,那是储君之位。太子是国本,储君一旦薨逝,朝堂格局将彻底洗牌。那些被父皇压了多年的藩王、被太子稳住的世家、被储位之争捆住手脚的皇子们,全会在同一天失去最后的枷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成都府的冬雪还在下,远处郫江堰上的巡夜灯笼在晨雾里晃了几晃。

    午后,雪停了片刻。

    鲁宁大步跨过门槛抱拳行礼:“殿下,蜀王周瞻带着幼子和几名随从在府门外求见。”

    周景昭眉梢微微一动。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他却没有避开。

    府门外,一个裹着旧貂袍的中年男人正缩着肩膀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像根被风压弯的芦苇。那男人是蜀王周瞻,他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笨拙地给那少年擦了擦脸上的灰。少年往后躲了躲,被他一把拉住,擦得更用力了些。

    周景昭看了很久,才将窗户合上。

    “他带了多少人?”

    “不超过十个,都是便装,没有带兵器。他幼子跟在身后,看着约莫十余岁,瘦得皮包骨,像是吃了不少苦。”

    周景昭沉默了片刻,让清荷去请姜隐和庞清规立刻到书房议事,又对鲁宁吩咐道:“先把蜀王请进偏厅安置,给他幼子……端一碗热粥。就说本王正在处理紧急公务,稍后再见。”

    鲁宁应声退下。

    姜隐与庞清规很快便到了。周景昭将小七观测到的星象变化扼要复述了一遍,又将蜀王突然登门的消息一并告知。他问姜隐觉得蜀王这个时候冒出来,是巧合还是闻到了什么风声。

    姜隐用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语调不疾不徐:“殿下,蜀王这条蛇在梓州被端了老窝之后便一直藏匿不出,如今忽然主动送上门来,无非三个原因。其一,他听说太子病重,朝堂即将大洗牌,想趁着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找个靠山。

    其二,他在外头实在待不下去了,莲华教残党不会放过他,牛三那帮私兵余孽也不会放过他,他儿子又小,随从又少,藏不了多久了。

    其三,也是最可能的一条,他知道自己私养甲兵、私通莲华教的罪证全在殿下手里握着,与其等着殿下派人去抓他,不如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至少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臣建议殿下不要见他。”

    庞清规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姜先生此议极是。蜀王是宗室藩王,无论犯了多大的罪,殿下作为藩王无权自行处置。若是私下见了他、收了他在府中,反倒成了包庇纵容,届时朝中那些有心之人便有文章可做。不如让他自己进京向陛下请罪,他若真有悔过之心,便该主动去长安跪在承乾殿上向皇上坦白一切。至于如何处置,由陛下决断,殿下不必越俎代庖。”

    周景昭思索道:“蜀王这个人瞻前顾后了一辈子,让他主动进京请罪怕是比杀了他还难。”

    姜隐说:“不难,让庞副掌院派一队山地营的老卒护送,他自会明白殿下的意思。”

    庞清规略作沉吟,提出奏疏之策:“殿下可以同时写一封‘求情’的奏疏。蜀王是宗室,是殿下的皇叔,于情于理殿下都该替他求这个情。但这封奏疏要写得有分寸,情要表达到,理却不能偏。蜀王私养甲兵、私通莲华教的罪行必须在奏疏中如实陈明,殿下作为晚辈替皇叔求情是应有之义,但大夏律令在上,求情归求情,执法归执法。这样一来,长安那边的人便无法挑殿下的错处,殿下既尽了宗室之情,又守了大夏之法。”

    姜隐却忽然摇头:“庞副掌院此议甚好,但有一漏。蜀王若进京后反咬一口,说殿下逼他认罪、胁迫皇叔,那殿下的求情疏便成了把柄。朝中那些人要攻讦殿下,最方便的罪名便是‘藩王结交宗室、意图不轨’。”

    庞清规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那便让蜀王自己写一道请罪折子,殿下只写求情疏,两疏并行,互相印证。蜀王的折子是他自陈其罪,殿下的求情疏是晚辈替长辈说情,各不相干,却又互为表里。如此一来,即便蜀王反咬,也有他自己的亲笔罪状在前,咬不动殿下。”

    姜隐拄着竹杖,缓缓点头:“如此,可保无虞。”

    庞清规又说蜀王在梓州被牛三那帮人端了王府,库房里的金银、甲胄、刀剑被搬了个精光,连蛇苑里的毒蛇都被牛三手下炖了汤。他那个幼子跟着他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殿下在奏疏里可以把幼子的境况写进去,皇叔是有罪,但幼子无辜。陛下看到这一段,心里多少会软几分。

    姜隐接过话头,补充道:“蜀王的私兵已被牛三和莲华教裹挟殆尽,他本人对流寇和莲华教残党的活动轨迹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下可在奏疏中加一笔,就说蜀王在流亡期间目睹了流寇对百姓的残害,幡然悔悟,愿主动向朝廷禀报蜀地私兵与莲华教残余势力的藏匿地点。这不是替他脱罪,是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陛下若不杀他,他便能替朝廷收拾蜀地残局;陛下若杀他,这些情报也落不到旁人手里。”

    周景昭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桑园上,忽然开口:“他幼子十余岁,瘦得皮包骨。老九当年在长安……也曾这般瘦过。”

    书房里静了一瞬。

    姜隐与庞清规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周景昭收回目光,提起朱笔在纸上写了三条:其一,备好干粮和文书,让蜀王即日启程赴长安向陛下请罪,派山地营老卒护送;其二,本王另写一封奏疏,言辞恳切替他求情,但罪状如实陈明,求情归求情,律法归律法;其三,清荷让澄心斋盯紧蜀王在长安期间的所有动向,若有异常立刻报本王。

    他搁下笔,对清荷道:“去取一些孩童的衣袍来,不要带徽记。给他儿子,不要说是我给的。”

    清荷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奴婢明白。”

    周景昭又对鲁宁说:“可以安排蜀王与本王见面了。在偏厅,不要进正厅。给他儿子再添一碗热粥。”

    鲁宁应声退下。

    周景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将手中那份种子贷款名册重新翻开,继续批阅。窗外成都府的冬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远处郫江堰上的巡夜灯笼在暮色中晃晃悠悠,像一粒被冻住的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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