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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拨来的是暗朝楚系余孽的代表。
此人姓芈，自称是楚国芈姓分支的后裔。暗朝覆灭之后楚系在江南的根基被谢长歌连根拔起，秦仲宣至今被关在杭州大牢里，楚系的盐利和铁料生意全部被宁州商会接手。但他坐在那里，语气不像樊老那么阴冷，也不像沙老九那么粗鲁，而是带着一股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王爷，暗朝在江南经营了几代人，盐利、铁料、私盐、海贸，每一条线我们都熟。”芈先生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宁州商会接管了我们的生意，但谢长歌只知道盯着越州的外围，不知道盯着江南的暗处。只要王爷肯出手，我们手里头这几条线全部重新启动。王爷要银子有银子，要铁料有铁料，要船有船。”
周延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他最想要的东西。银子，铁料，船……都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可他随即又犹豫起来。宁王府的影枢无孔不入，周景昭虽然去了蜀地，可他在江南布下的眼线未必都撤了。这芈先生来得太巧，巧得像一只被人放进来的饵。
“芈先生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周延年斟酌着词句，手指在膝上摩挲，“只是如今江南道还在宁州商会的手里，宁王的人虽然走了，可规矩还在。本王若此时伸手，怕是要被烫着。”
芈先生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轻轻推过桌面。
“王爷顾虑的是这个。这是宁州商会在江南的三处暗仓位置，以及他们本月运铁料的船期。只要王爷点头，这三处暗仓，半月之内便会易主。”
周延年盯着那张纸条，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纸条时，忽然又缩了回来。
“……先放着，本王想想。”
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但很快被从容掩盖。他起身作揖：“王爷慢慢想。楚系的人，等得起。”
周延年没有留他喝茶。
芈先生退下后，周延年独自坐了许久。他盯着桌上那张纸条，几次想伸手去拿，又几次缩回袖中。
拿，便是与宁州商会正面撕破脸。不拿，这机会便稍纵即逝。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住，像是被自己的脚步声吓了一跳。
最后一拨来得最晚，也最让周延年意外。
来人自称是吴王后裔。当年吴王叛乱被先帝镇压，吴王一脉被诛灭殆尽，但据说有子嗣在忠仆保护下逃了出去，从此隐姓埋名。
眼前这人姓周，单名一个显字，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极寻常的灰布棉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贵气。
周显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对着墙上的越王府舆图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落座。
“王爷，”周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吴王的孙子。当年先祖被先帝所杀，吴国被灭，吴王一脉从此销声匿迹。我们这些没有资格谈条件，但我手里有一份名单，当年吴王的旧臣后代，如今散落在江南各地。他们有些已经改名换姓，有些已经落魄了几十年，但他们的血管里流着先辈的血，只要有人肯站出来，他们还愿意再拼一次。”
周延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同姓周。
先帝杀吴王，是宗室相残。如今吴王的后裔坐在他面前，谈的是再拼一次。这让他脊背泛起一阵寒意，不是怕周显，是怕这血脉里的诅咒。
“公子想要什么？”周延年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干涩。
“吴国。”周显直视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事成之后，越王分江南，吴国故地归我。”
周延年沉默了很久。
这人什么都不要，不要银子，不要铁料，不要船，只要一片被灭了多年的土地。这种纯粹的诉求比沙老九的贪婪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周显没有退路，也没有妥协的余地。
“公子如何证明，你便是吴王后裔？”周延年忽然问。
周显似乎早料到这一问，从怀中取出半枚残缺的玉玦，放在桌上。玉玦质地温润，上面刻着半个字，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刀劈开的。
“另外半枚，随先祖葬了。”周显淡淡道，“王爷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越州城西三十里，有个吴家埭，埭里住着三十七户，都姓吴，都是当年吴国宫人的后代。他们每年清明，都会偷偷往西边的荒岗上烧纸，那荒岗底下，埋着吴王宫的残砖。”
周延年盯着那半枚玉玦，没有伸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长安，曾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过吴王叛乱的事。说先帝杀吴王时，血从承乾殿的台阶上淌下来，淌了三天都没洗干净。那时候他躲在廊柱后面，吓得尿了裤子。
如今吴王的后裔坐在他面前，要的是吴国故地。
而他这个越王，连越州都不敢轻易踏出。
“周公子先在客房住下。”周延年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此事……容本王斟酌。”
周显起身，作揖，退下。他的背影挺直，不像樊老那样佝偻，也不像沙老九那样横蛮。那是一种被灭过国、又从灰烬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挺直。
周延年望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四个人轮番登场，各说各的利益，各许各的承诺。
等他们全部退下之后，周延年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瘦。
他将这些人的面孔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沙老九要的是海，那双眼里的贪婪藏不住，像条随时会反噬的鲨鱼。樊老要的是命，那身仇恨太烫，烫得他不敢靠近。芈先生要的是利，那从容底下藏着讥诮，像是在看一个不敢下注的懦夫。周显要的是国，那半枚玉玦摆在桌上，像半个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们各怀鬼胎，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越王的王位。
但他们所有人的目标都指向同一个人，宁王周景昭。
周延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湿寒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望着后园鹤池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白鹤偶尔扑棱翅膀的声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东宫，太子周翊文曾递给他一块桂花糕。那时他还是个不起眼的皇子，站在人群最后，连先皇的目光都接不到。太子说，延年，你是弟弟，要帮衬着兄长。他捧着那块糕点，甜得发腻，却不敢剩下一口。
如今太子要死了。老五在蜀地画他的舆图，而他在这越州城里，握着四把没有柄的刀。
他忽然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前。
不是哪一柄刀快的问题。是他敢不敢握的问题。握紧了，割的是自己的手；松开了，便只能看着老五从蜀地杀回来，把江南也变成他的县学。
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写完后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可笑。静观？他哪有资格静观。太子一旦驾崩，朝堂上那几头老虎第一个吞的，便是他这只只会观望的狐狸。
他抓起素笺，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来，将静观其变四个字吞得干干净净。
周延年望着那团灰烬，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走夜路，总得先探探水深。
第三拨来的是暗朝楚系余孽的代表。
此人姓芈，自称是楚国芈姓分支的后裔。暗朝覆灭之后楚系在江南的根基被谢长歌连根拔起，秦仲宣至今被关在杭州大牢里，楚系的盐利和铁料生意全部被宁州商会接手。但他坐在那里，语气不像樊老那么阴冷，也不像沙老九那么粗鲁，而是带着一股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王爷，暗朝在江南经营了几代人，盐利、铁料、私盐、海贸，每一条线我们都熟。”芈先生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宁州商会接管了我们的生意，但谢长歌只知道盯着越州的外围，不知道盯着江南的暗处。只要王爷肯出手，我们手里头这几条线全部重新启动。王爷要银子有银子，要铁料有铁料，要船有船。”
周延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他最想要的东西。银子，铁料，船……都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可他随即又犹豫起来。宁王府的影枢无孔不入，周景昭虽然去了蜀地，可他在江南布下的眼线未必都撤了。这芈先生来得太巧，巧得像一只被人放进来的饵。
“芈先生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周延年斟酌着词句，手指在膝上摩挲，“只是如今江南道还在宁州商会的手里，宁王的人虽然走了，可规矩还在。本王若此时伸手，怕是要被烫着。”
芈先生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轻轻推过桌面。
“王爷顾虑的是这个。这是宁州商会在江南的三处暗仓位置，以及他们本月运铁料的船期。只要王爷点头，这三处暗仓，半月之内便会易主。”
周延年盯着那张纸条，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纸条时，忽然又缩了回来。
“……先放着，本王想想。”
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但很快被从容掩盖。他起身作揖：“王爷慢慢想。楚系的人，等得起。”
周延年没有留他喝茶。
芈先生退下后，周延年独自坐了许久。他盯着桌上那张纸条，几次想伸手去拿，又几次缩回袖中。
拿，便是与宁州商会正面撕破脸。不拿，这机会便稍纵即逝。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住，像是被自己的脚步声吓了一跳。
最后一拨来得最晚，也最让周延年意外。
来人自称是吴王后裔。当年吴王叛乱被先帝镇压，吴王一脉被诛灭殆尽，但据说有子嗣在忠仆保护下逃了出去，从此隐姓埋名。
眼前这人姓周，单名一个显字，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极寻常的灰布棉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贵气。
周显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对着墙上的越王府舆图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落座。
“王爷，”周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吴王的孙子。当年先祖被先帝所杀，吴国被灭，吴王一脉从此销声匿迹。我们这些没有资格谈条件，但我手里有一份名单，当年吴王的旧臣后代，如今散落在江南各地。他们有些已经改名换姓，有些已经落魄了几十年，但他们的血管里流着先辈的血，只要有人肯站出来，他们还愿意再拼一次。”
周延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同姓周。
先帝杀吴王，是宗室相残。如今吴王的后裔坐在他面前，谈的是再拼一次。这让他脊背泛起一阵寒意，不是怕周显，是怕这血脉里的诅咒。
“公子想要什么？”周延年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干涩。
“吴国。”周显直视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事成之后，越王分江南，吴国故地归我。”
周延年沉默了很久。
这人什么都不要，不要银子，不要铁料，不要船，只要一片被灭了多年的土地。这种纯粹的诉求比沙老九的贪婪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周显没有退路，也没有妥协的余地。
“公子如何证明，你便是吴王后裔？”周延年忽然问。
周显似乎早料到这一问，从怀中取出半枚残缺的玉玦，放在桌上。玉玦质地温润，上面刻着半个字，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刀劈开的。
“另外半枚，随先祖葬了。”周显淡淡道，“王爷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越州城西三十里，有个吴家埭，埭里住着三十七户，都姓吴，都是当年吴国宫人的后代。他们每年清明，都会偷偷往西边的荒岗上烧纸，那荒岗底下，埋着吴王宫的残砖。”
周延年盯着那半枚玉玦，没有伸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长安，曾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过吴王叛乱的事。说先帝杀吴王时，血从承乾殿的台阶上淌下来，淌了三天都没洗干净。那时候他躲在廊柱后面，吓得尿了裤子。
如今吴王的后裔坐在他面前，要的是吴国故地。
而他这个越王，连越州都不敢轻易踏出。
“周公子先在客房住下。”周延年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此事……容本王斟酌。”
周显起身，作揖，退下。他的背影挺直，不像樊老那样佝偻，也不像沙老九那样横蛮。那是一种被灭过国、又从灰烬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挺直。
周延年望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四个人轮番登场，各说各的利益，各许各的承诺。
等他们全部退下之后，周延年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瘦。
他将这些人的面孔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沙老九要的是海，那双眼里的贪婪藏不住，像条随时会反噬的鲨鱼。樊老要的是命，那身仇恨太烫，烫得他不敢靠近。芈先生要的是利，那从容底下藏着讥诮，像是在看一个不敢下注的懦夫。周显要的是国，那半枚玉玦摆在桌上，像半个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们各怀鬼胎，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越王的王位。
但他们所有人的目标都指向同一个人，宁王周景昭。
周延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湿寒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望着后园鹤池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白鹤偶尔扑棱翅膀的声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东宫，太子周翊文曾递给他一块桂花糕。那时他还是个不起眼的皇子，站在人群最后，连先皇的目光都接不到。太子说，延年，你是弟弟，要帮衬着兄长。他捧着那块糕点，甜得发腻，却不敢剩下一口。
如今太子要死了。老五在蜀地画他的舆图，而他在这越州城里，握着四把没有柄的刀。
他忽然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前。
不是哪一柄刀快的问题。是他敢不敢握的问题。握紧了，割的是自己的手；松开了，便只能看着老五从蜀地杀回来，把江南也变成他的县学。
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写完后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可笑。静观？他哪有资格静观。太子一旦驾崩，朝堂上那几头老虎第一个吞的，便是他这只只会观望的狐狸。
他抓起素笺，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来，将静观其变四个字吞得干干净净。
周延年望着那团灰烬，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走夜路，总得先探探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