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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盼山的丧事办得极简,简到长安城的百姓几乎感觉不到一位龙韬上将的离世。

    没有浩荡的送葬队伍,没有满街的白幡纸钱,只有姚承远扶着一口薄棺,带着几个老仆,沿渭水北岸那条僻静的官道缓缓往姚家祖坟走去。棺木入土时,姚承远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将父亲那件补过好几回的旧官袍叠好放在碑前,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对老仆说回府。他不看身后渐远的渭水,也不看坟前尚未干透的香灰,丁忧守孝,从此刻便开始了。

    朝堂上的风向却不会因为一口薄棺的落葬而停歇。

    姚盼山走后的头七刚过,隆裕帝便在承乾殿召见了杜绍熙、萧临渊、赵明渊、高靖四人。殿中只留了高顺随侍,连当值的内侍都被遣到了殿外。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将满殿沉凝的气氛笼得愈发厚重。

    隆裕帝坐在御案后,面色比姚盼山病重那段日子更淡了些,但目光依然沉静如水。他开口便直奔主题:“怀谷走了,龙韬府不能空着。今日叫你们来,只议这一件事。”

    杜绍熙最先开口。他是尚书令,三省之首,论资历论分量都该他先说。

    他没有举荐任何人,只是就事论事地分析局势:龙韬府掌大夏军事决策与将领调令,上将之位不可久悬。姚公病重期间孙靖杰以龙韬大将衔代理府务,统筹协调有条不紊,各处塘报、军情密折、将领轮换均未出纰漏,各处驻军也未因姚公病危而生出乱子,足见其能。眼下不宜从外调人空降龙韬府打破平衡,建议将孙靖杰由龙韬大将擢升为龙韬上将,名正言顺统领龙韬府,以安军心。

    隆裕帝微微点头,又将目光转向萧临渊。

    萧临渊略一沉吟,表示附议。他说孙靖杰为人持重,不结党、不偏私,在兵部多年从未与任何皇子私交通信,此人可用。

    高靖见杜、萧二相均已表态,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承乾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孙靖杰擢升龙韬上将,臣无异议。但龙韬右将军一职自前任调任兵部后已空缺许久,如今孙靖杰升任上将,右将军之位更需补实。臣举荐一人——雷巢军副统领沈铮。”

    此言一出,殿中忽然安静了片刻。

    萧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侧过身看着高靖,语调依然是门下侍中一贯的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极审慎的分量:“沈铮此人,履历不详,雷巢军编制亦不在龙韬府与兵部节制之内。高尚书举荐他为龙韬右将军,可有依据?”

    高靖没有回避,他的语调依然沉稳,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感同身受的笃定:

    “沈铮曾协助宁王参与击退西草蛮与大食的战役,草原那一仗,他的雷巢军以极小的代价穿插敌后,断了西草蛮的粮道,迫使西草蛮残部仓皇西撤。此人既有勇略,又有实战经验,且从未卷入朝中派系之争。程端统领年富力强,雷巢军后继有人。沈铮在雷巢军多年,一直隐于幕后,如今正是他从人后走到人前的时候。”

    杜绍熙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

    “萧相所虑甚是,姚公新丧,龙韬府军心浮动,此时若从外空降一将,恐寒了旧部的心。但沈铮虽出自雷巢军,却也是兵部在册的武官,不算越制。龙韬府右将军空缺已久,孙靖杰升任上将后,内部若再提拔一人补右将军,旧部各怀心思,反而内耗。空降一将,虽打破平衡,却能镇住各方。”

    萧临渊没有退让。他转向隆裕帝,沉声道:“陛下,臣还有一虑。雷巢军副统领入龙韬府,将来雷巢军与龙韬府的号令,听谁的?宁王殿下,还是孙靖杰?”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

    隆裕帝的手指在案角那方姚盼山早年进献的、已被摩挲得温润的青铜镇纸上停了一瞬。他抬眼,目光沉静地扫过萧临渊:“萧卿所虑,朕记下了。”

    赵明渊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语调依然是刑部尚书特有的严谨与平静:

    “陛下,沈铮此人,臣略知一二。论军功,他在草原一役中实打实地立过功;论资历,他在雷巢军多年,从基层一路升至副统领,程端统领可为其担保。唯一可议之处,正如萧相所言,雷巢军不受龙韬府与兵部节制。但孙靖杰便是从兵部调任龙韬府的,龙韬府内部自有一套衔接机制,若有不服,孙靖杰压得住。”

    隆裕帝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高靖身上,多停了一瞬。

    高靖垂下眼睑,手指在袍袖中微微一动,像是要拂去什么。

    隆裕帝收回目光,望着御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长时间。姚盼山走之前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龙韬府不是一个人的府邸,是替大夏守国门的府邸。守国门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能是任何皇子的人。

    孙靖杰不站队,沈铮也不站队。前者是姚盼山一手培养起来的,后者是宁王在高原上亲手带出来的。一个稳,一个锐;一个在内统筹全局,一个在外见过真刀真枪。

    他忽然开口,语调极轻,却一锤定音:“拟旨。孙靖杰擢升龙韬上将,统领龙韬府。沈铮调任龙韬右将军,即日赴龙韬府报到。雷巢军副统领由程端另行举荐,报朕御批。”

    高顺应声铺开敕旨,笔尖在纸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殿外长安城的暮色正一寸一寸漫上来,将承乾殿的金瓦染成一片沉沉的暗金。

    消息传到东宫时,周乾睿正与几个幕僚在偏殿议事。

    听完这个消息,他愣了片刻,随即冷声问身边人:“沈铮?宁王叔在高原上带出来的那个副将?”

    幕僚点头:“正是此人。”

    周乾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喉时带着一丝极淡的涩。他放下茶盏,忽然觉得龙韬府这盘棋,自己连棋盘都还没摸清楚。

    “皇祖父把他塞进龙韬府,”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是要给宁王养私兵么?”

    东宫另一侧的偏殿里,周翊文正将一份工部刚送来的《江南水利考》初稿翻到最后一页。

    郑桓将消息禀报给他时,他只是轻轻搁下笔,抬头问了一句:“沈铮......跟过宁王叔的那个沈铮?”

    郑桓微微点头。

    周翊文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水利图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皇祖父这步棋,不是给龙韬府下的。是给宁王叔铺路。沈铮是宁王叔带出来的,把他放到龙韬府,将来宁王回京,龙韬府便是他的一席之地。”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像冬日窗棂上最后一层薄霜被晨光照化之前的叹息。手指在图纸边缘叩得比往常快了两下,然后忽然停住。

    “罢了,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通化坊那座门楣低矮的宅子里,独孤衍将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郑公。

    郑公端着凉透的茶盏,忽然笑了一声:“都以为皇帝会从龙韬府内部提拔一个副将补缺,他却把雷巢军的副统领空降过去。这一手,谁也没料到。皇帝这是在替宁王铺路,也是在告诉所有人,龙韬府不是你们安插棋子的地方。姚盼山生前不站队,死后留下的空位也不会变成任何人的私产。”

    他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我们安插在龙韬府外围的人暂且不要动,皇帝这步棋走得极准,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谁便是第一个暴露的靶子。”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蜀地,一匹快马正沿着新修的官道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信使怀里揣着姚承远派专人送来的那只旧木匣。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知道姚承远反复叮嘱他务必用最快速度送到宁王殿下手中。

    同时,影枢的密报也通过澄心斋的暗线以更快的速度飞往成都。

    清荷将那份密报放在周景昭案头时,他正对着自己亲手绘制的川西北舆图推算徐破虏骑兵的部署。他拆开密报,目光扫过头几行字,手指便轻轻叩在“沈铮调任龙韬右将军”这几个字上。

    清荷轻声说:“殿下,沈将军从雷巢军调出来了。”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冬阳染成淡金色的青城山余脉,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高原上第一次见到沈铮时的情形。雷巢军的营帐扎在雪山脚下,沈铮站在帐门口,甲胄上覆着一层薄霜,眼神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迟早要从幕后走到台前。

    父皇这步棋,他看了片刻便懂了。

    他把密报折好收入袖中,提起笔继续批阅蓬州刚送来的种子贷款名册,语气平淡:

    “给沈铮写封信,就说本王在蜀地等他。另外,让徐破虏的骑兵,再快些。”

    窗外的冬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龙韬府内,孙靖杰跪接圣旨。

    他双手捧着那道擢升他为龙韬上将的敕旨,望着旨上朱砂写就的“忠武体国”四个字,忽然起身走到正堂。堂上高悬着姚盼山手书的“守国门”匾额,墨迹苍劲,已有些年头。

    孙靖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低声道:“姚帅,学生定不辱使命。”

    姚府书房内,姚承远将父亲木匣中剩余的塘报取出,在案上点了一盏长明灯。

    灯焰摇曳,将满室书影投在墙上,恍若鬼魅。他对垂手立在门边的老仆说:“三年之内,姚府之人不见客。谁来,都说我病了。”

    老仆躬身退下。

    姚承远独自坐在灯前,将那件旧官袍上最旧的补丁轻轻抚平,那是陛下还是秦王时亲手缝的,针脚歪斜,却缝得极密。

    窗外,长安的朔风呜咽而过,像是某种巨兽在远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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