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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宣勤殿偏殿。

    夜已深。殿外廊下的宫灯被朔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地面上,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方格。隆裕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刚从政事堂送来的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已半干。

    殿中只留了高顺随侍,连当值的内侍都被遣到了殿外。铜鹤香炉里的沉水香袅袅升腾,将满殿沉凝的气氛笼得愈发厚重,与承乾殿的龙涎香不同,这偏殿里的香气更旧、更沉,像是从很多年前某个冬夜一直烧到了今夜。

    一道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是内侍的碎步,而是一种刻意压低了存在感的步伐,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个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信号。

    “陛下,夜枭求见。”高顺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偏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隆裕帝微微抬起眼帘,将手中那份奏折合上放在案角。夜枭从殿外走进来,他穿着件内侍制式的暗青色袍子,面容寻常得让人过目即忘,身形也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跪下行礼时袍角都没有碰到地面,动作极轻极稳。高顺将殿门轻轻合上。

    “起来说话。”隆裕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得极准,“京中近日有何动向,都说一说。”

    夜枭站起身微微垂首,语调不急不缓,条理分明,每一个名字都按身份高低排列,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日期时辰。

    他先禀报东宫。两位公子明争暗斗越发明显,趁着太子病重开始拉拢文武大臣。大公子周乾睿行事直接,半个月前在户部与支持二公子的几个年轻官员当面争执,此后又多次私下宴请龙韬府旧将,毫不避讳地流露出结交军方的意图。

    二公子周翊文则低调许多,从不公开宴请,但身边幕僚频繁活动,上个月与国子监实学班几个寒门出身的优等生深谈,那些学生的文章近来频繁被温叙白当众夸赞。

    夜枭的语调依然平稳,但说到此处时微微顿了顿。二公子近日与东宫内侍的往来也比从前频繁了些,其中有一个叫刘安的内侍,是东宫寝殿的管事,近半个月已三次单独出入二公子的书房。

    隆裕帝听到这里,眼眸中闪过一道极快的杀意,像刀刃在磨刀石上擦过的一瞬冷光,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追问刘安的事,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夜枭继续。

    夜枭逐一禀报其他皇子。

    二皇子周昱在淮阳专心治理封地,秋粮征收、运河闸坝修缮都做得极扎实,与当地郡守、县令相处融洽,对朝廷政令从不置评,也从不与人私下议论长安的事。

    三皇子周墨珩从幽州回京后在刑部点卯,每日准时到衙准时退衙,从不参与任何宴请,也从不与任何皇子私交通信,仿佛真的只是刑部一个普通的堂官。

    四皇子周朗晔比过去更低调了,姚盼山病逝后也只是派人依制前去姚宅悼念,本人未出门。

    六皇子周胜在幽州练兵,每日卯时便到校场亲自督训,风雨无阻。七皇子、八皇子如常在六部观政。唯有九皇子周贺最近与凉州的通信略多了一些。

    提到九皇子时隆裕帝的眼帘微微动了一下。许荣是周贺的舅舅,凉州边军与宁州商会在西域商路上早已暗中合作,周贺与凉州通信本不算什么,但“略多”这个分寸正是夜枭说话的习惯,从不夸张,从不隐瞒,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掂量。

    “老五呢?”隆裕帝将目光从案上的奏折移开,落在夜枭脸上,“他最近动作比较多。都有哪些布置?”

    夜枭微微躬了躬身,语调依然平稳:“宁王殿下巡视蜀地,洪灾与瘟疫过后的重灾县、剑阁与葭萌关驻防,均与上月正式奏折中所奏一致。蜀地西北松潘、铁布一带确有兵力调动,玄鸦在当地的暗线确认,徐破虏的骑兵尚未抵达,但宁州封地已有先头斥候出没。

    高原东部狄昭将军加强巡逻,西域杨延将军的安西军正在进行冬季整训,边军名义上防范西域事端,实则同时盯着天竺人与象雄遗老。

    宁州本土驻军进入三级战备,讲武堂新卒业学员补充到了基层。江南诸事,谢长歌已有应对之策——越王近日异动,四股势力齐聚越州,谢长歌已命左义前出、罗锋封锁东海、李光与齐逸秘密调军。蜀王周瞻正在来京请罪途中,由山地营老卒护送,行程固定,宿在沿途驿站,未与外界通信。”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隆裕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御案上的雪花,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高顺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陛下什么也没有问。没有问越王府是哪四股势力,没有问蜀地西北到底在防范什么,没有问宁州驻军三级战备是对着谁。

    因为这些他早就知道,而且比夜枭知道得更清楚。

    夜枭汇报的这些事,有的是宁王通过正式奏折上报过的,有的是玄鸦通过其他渠道早已掌握的。

    陛下今夜召夜枭来,不是为了获取新情报。是想看看自己这几个儿子,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隆裕帝让夜枭退下之后,偏殿里重新归于寂静。

    他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忽然偏过头看向高顺,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问一个藏了很多年却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高顺,你说安之……能挺过去吗?”

    高顺躬身上前,语调依然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平稳,但措辞极轻:“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陛下且放宽心……”

    “你也是大宗师境。”隆裕帝忽然打断他,语调陡然冷了几分,“你难道看不出太子的状况?朕要听实话。”

    高顺沉默了。

    他侍奉皇上大半辈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方才那句吉人自有天相,是作为内侍总管该说的话;此刻的沉默,是作为大宗师高顺该给的答案。

    太子的状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太子不是病,是衰。精气神同时在衰。太医能开补气的方子,能用药石吊住元气,但衰不是病,药石救不了命。高顺搭在臂弯的拂尘丝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一缕穿堂风惊动的蛛网。

    他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陛下……太子殿下的气机,像风中的残烛。老奴感知得到,那烛芯……已经空了。”

    隆裕帝望着高顺沉默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极短,在空旷的偏殿里转瞬便散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便沉了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登基后为了稳定朝局封了现在的皇后,对那个醉心书画的老五,他一度觉得做个闲散王爷也不错。可后来老五的才能像春草一样疯长,止都止不住。

    他既欣慰,又忌惮。太子在时,他需要平衡,需要让老五去边疆、去江南、去蜀地,离长安越远越好。可如今安之要走了,这天下……

    隆裕帝收回目光,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大夏的版图这些年大得惊人。高原、交州、西域、吐谷浑、东海……一块一块地纳入囊中。可版图大了,后遗症也来了。

    暗朝的余孽还没清理干净,前朝的遗孽还在江南蠕动,诸皇子各怀心思,如今连皇孙都在暗中角力。这盘棋,下得太满了,满到连他这个执棋的人都有些力不从心。

    “老五倒是越来越沉稳了。”隆裕帝忽然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个父亲在夸儿子,又像是一个棋手在审视对手,“他在蜀地……倒是比朕当年在秦王时更耐得住性子。朕当年若有他这份耐性,先帝也不必为朕操那么多心。”

    他说到此处,嘴角那丝欣赏的弧度忽然僵住了。

    手指无意识地在案角那方姚盼山早年进献的、已被摩挲得温润的青铜镇纸上叩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也是他不悦时的习惯。

    很多年前,先帝看着他这个秦王时,也曾有过同样的欣赏。而先帝最后的决定,是把皇位传给了他。不是因为欣赏,是因为不得已,因为那时太子薨了,朝局动荡,先帝没有更好的选择。

    老五现在做的,正是在让自己成为那个“不得不”。

    隆裕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道极复杂的神色,有忌惮,有亏欠,也有一种迟来的、不得不承认的释然。他对老五是有亏欠的。

    太子若真的走了,这盘棋,或许只能交给老五去下了。

    隆裕帝转过头,话锋忽然提到了东宫:“方才夜枭说翊文与内侍走得近,高顺你怎么看,是否需要敲打一番。”

    高顺将拂尘微微晃了晃,略作沉吟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话说得极缓极轻:“内侍不得结交皇子皇孙,这是宫里的规矩。刘安是东宫寝殿的管事,按说应该最懂规矩。他敢明知故犯,背后或许另有缘由。二公子向来行事谨慎,从不轻易与人单独往来。刘安能三次出入二公子的书房,若非二公子自己点了头,他进不去。”

    隆裕帝听罢,眼眸中一道极快的杀意掠过。

    那杀意极短,短到烛火只是极轻极轻地跳了一跳,但落在高顺眼里却像一道划过夜空的冷电。

    “不要打草惊蛇。”隆裕帝的语气忽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像一潭被薄冰封住的深水,“让刘安再传两次信。朕要知道,翊文到底想要什么。”

    高顺应下,重新退到御案侧后方,拂尘搭在臂弯,眼帘低垂,像一尊被岁月浸透的塑像。

    窗外长安城的冬夜浓得像墨,宣勤殿偏殿的烛火还在跳。隆裕帝重新提起朱笔,批阅下一份奏折。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极轻极细,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他批着批着,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奏折边缘一行小字上——那是杜绍熙的字迹,说江南今冬雪少,运河水位偏低,恐影响来年漕运。

    隆裕帝望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江南、蜀地、长安。

    这盘棋,满盘皆子,满盘皆眼。他老了,有些子,该让下一代去落了。

    朱笔重新落下,在奏折上圈了一个“阅”字。墨迹未干,像一枚刚刚钤下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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