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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雾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海盗们粗野的哄笑,那笑声被海风吹散,却不再像之前那么肆无忌惮。

    接连两夜的袭击,让沙老九的胆子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壮。不是因为得手,而是因为那柄蹿上夜空的烽火,让他意识到谢长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慢。

    谭渊的水师主力在杭州湾外海封锁东海水道,根本来不及回防;曹襄的江南道行军大营至今没有任何动静,依然按兵不动。那道烽火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警告,而不是收网的信号。

    腊月二十三傍晚,一条从越州来的快船悄悄靠上了黑鲨礁。来人没有上船,只递进来一封蜡封的密信。沙老九拆开,信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凌厉如刀:“动静太小。”

    沙老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海风熏黄的牙。他把信纸凑到火把上,看着火焰一点点吞掉越王的字迹,然后对海蛇说:“听见没有?王爷嫌咱们动静小。看来前两把火,只烧着了谢长歌的眉毛,没烧着他的肉。”

    海蛇望着寨主被火光映红的脸,忽然觉得那股熟悉的腥咸海风里多了点别的味道。他退到船尾,对旁边一个掌舵的弟兄低声嘀咕:“寨主以前抢完一票知道收。现在……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你们留点神,别跟着往死胡同里钻。”

    那弟兄愣了愣,没敢接话。

    腊月二十五夜,松江府,华亭盐场。

    华亭是松江府最大的盐场,也是宁州商会在江南最早推行晒盐法的基地之一。这里产的雪花盐白如雪、咸不涩,价比寻常官盐还低,是宁王在江南盐业改革的核心资产。盐场四周有围墙,场内有数十个盐工和几个管事,还有一小队府兵驻守。

    沙老九这回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快船。但他没有再玩佯攻的把戏。前两夜的手顺让他确信,谢长歌在沿海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他让海蛇带人正面强攻盐场大门,自己带主力从围墙最矮的一段直接翻进去,不是偷袭,是强攻。他要让华亭的火烧得比乍浦更旺,要让越王看看,黑鲨礁的刀到底有多快。

    海蛇率船队正面逼近时,盐场的府兵果然慌乱起来。但他们没有像乍浦那样被佯攻牵着鼻子走,而是迅速退守围墙,用火铳和弩箭封锁大门。海蛇的人被挡在门外,箭矢和铅弹在夜色里交错,有两个海盗刚跳下船便被射穿了喉咙,血喷在盐场的围墙上,像泼了一层红漆。

    沙老九顾不上这些。他带着人从围墙翻进去,落地时踩翻了一排晒盐的竹匾,粗盐粒哗啦撒了一地。盐仓就在眼前,门口站着两个举火把的盐工。沙老九一刀劈翻一个,另一个扔下火把就跑。

    他一脚踹开盐仓的门。里面堆着数十袋新晒的雪花盐,还有几大箱铜钱。沙老九正要挥手让人搬,忽然看见盐仓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扑向火中,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盐工,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正从燃烧的账房残骸里抢出一本被火舌舔了一半的账册。

    那不是商会的总账,是盐工们按手印领工钱的底册。老盐工的女儿明年开春要出嫁,账册上记着他下半年的工钱,那是他攒了三年才凑够的嫁妆钱。

    沙老九冲过去,一脚踹在老盐工腰眼上。老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账册飞进火堆,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变成几片飘散的灰。老盐工趴在地上,没有哭,只是望着那堆灰烬,手指抠进泥里,抠出了血。

    沙老九跨过他的身体,弯刀往肩上一扛,只说了句——“搬!”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洗劫华亭盐场的同时,盐场外围的海面上,一艘黑灯瞎火的哨船正悄无声息地跟在快船队身后。船上的哨兵借着盐场火光用炭笔在小册子上飞速记录:“腊月二十五,华亭盐场遭袭。劫犯约百余,快船十余条,首犯疑似沙某。撤退方向:东南。伤亡:海盗折损至少五人,盐工死一人,伤三人。”

    这本小册子在天亮前便会送到祝掌柜手里,而祝掌柜会把它放进谢长歌案头的密报堆里。

    沙老九并不知道这些。他正站在盐场门口,看着手下们把盐垛搬上船,把铜钱装袋。海蛇捂着胳膊跑过来,袖子上全是血,脸上还沾着盐场管事额头溅出的血,喘着粗气说:“寨主,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门口那队府兵比乍浦的硬,再不走,谭渊的船可能真要来了。”

    沙老九把弯刀往肩上一扛,抹了把脸上的灰。火光将他的刀疤染成暗红色,像一条趴在脸上吸血的蜈蚣。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走?这才刚开始呢。老子要让谢长歌知道,东海这一片谁才是祖宗!”

    海蛇望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而在杭州,谢长歌的书房灯还亮着。

    他刚看完祝掌柜送来的松江府急报,将纸张按时间顺序在案头排列好,用镇纸压住。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左义亲卫营的统领在门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长史,华亭又遭袭,死了盐工。弟兄们已经憋了三日,再不动,沿海的民心要散了。请长史下令,让末将带一营人去松江,堵了黑鲨礁那条水道。”

    谢长歌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案上那叠急报,最上面一张是华亭哨船刚送来的,炭笔字迹潦草,末尾记着“盐工死一人”。

    他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语调依然平淡,却多了一丝极轻的冷意:“再让他飘一场。他现在越飘,越会往深处走。等他走得太深了,才会发现自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左义统领抬起头,甲胄在灯下泛出冷光:“长史,再飘,华亭的盐工就要死绝了。”

    “死不了。”谢长歌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左义脸上,像两片薄冰贴上去,“网已经撒开了。让他再钻半日。你去告诉谭渊,明日午时前,封锁黑鲨礁以南所有水道。不必击沉,只准进,不准出。”

    左义沉默了一瞬,抱拳退下。

    谢长歌重新望向窗外。运河的水声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紫阳坡上的造纸坊早已熄了工,只有远处棉纺工坊还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灯火。而数百里之外的华亭盐场,沙老九的快船队正满载着抢来的雪花盐和铜钱,趁着夜雾退回海上。

    沙老九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脸上的刀疤发紧。他望着黑鲨礁的方向,那片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的海域,今夜却格外安静。没有浪涛拍礁的闷响,没有夜枭的啼叫,连海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遍,只剩下一种近乎虚假的平稳。

    他忽然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沙老九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进海里,回头对海蛇吼了一嗓子:“下一个!”

    海蛇愣了下,低头望着自己还在渗血的胳膊,没有应声。快船在浓雾中破浪前行,船底擦过暗礁的声音,像某种巨兽在深海中磨着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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