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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呢?”

    “小雪啊,人呐,都得活着。”

    “你不能就这么一直干耗着你说对吗?现在任进都成了那个样子,我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多痛苦。”

    “但他现在这个情况,估计也不认识你了,你何必要每天还在执着呢?”

    “我有一个亲戚,他家的儿子可能比你小个几岁,今年也快三十了,人老实本分,虽然没啥大出息吧,但过日子是一把好手。”

    “人家看过你的照片后可喜欢你了,一点都不介意你结过婚,所以打算见一见,你看看有时间吗?就这个周末,我安排你们见个面,成不成的另说,先认识认识嘛。”

    万民小区社区外,江如雪提着一个装满新鲜蔬菜的袋子,有些为难的站在那。

    背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拉链都快要崩开了,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装的竟然是锅碗瓢盆、刀叉碗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明明面容俊美身材傲人,却打扮的和一个中年妇女一样朴素,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带着的那些东西,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和逃荒的难民一般狼狈。

    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老奶奶在她对面,苦口婆心的对着她侃侃而谈。

    听着她的话,江如雪的眼神里带有一丝明显的厌恶和排斥,那种厌恶不是针对张奶奶本人,而是对这番话、对这个提议。

    但她终究还是碍于对方和死去父母认识的关系,不能直接甩脸子离开。

    毕竟张奶奶是真心实意地为她好,只是这种好,她实在无法接受,也不想要。

    “张奶奶,您不用劝我了,我和任进没离婚,他也没疯,只是现在生了病而已。”

    “等他好了,我们就还和从前一样,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我不会改嫁的,这辈子都不会的,如果没别的事情的话,我还得上去给老公做饭呢。”

    江如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礼貌地说道,声音轻轻柔柔的,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对面的张奶奶无奈的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江如雪客客气气地道别,然后转身小碎步跑回楼上,不给张奶奶再开口的机会。

    走在昏暗的楼道内,江如雪的内心十分痛苦。

    每个人都要自己放弃任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一切不值得。

    亲戚这么说,邻居这么说,连从前一起上班的同事打电话过来,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

    仿佛全世界都在告诉她,放弃吧,放下吧,重新开始吧。

    可她怎么能放得下?

    即便她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任进的确现在已经记不清她了。

    他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是空的,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从前那种温暖的光。

    有时候她叫他,他需要反应很久才会转头,好像要先把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能接受自己每天进入他的房间内,给他做饭打扫卫生。

    但卧室是自己永远也进不去的,只属于任进的安全屋。

    他将所有关于他们夫妻记忆的一切锁在了那里面。

    因为那里任进不让她进去,所以她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把家里面所有锋利的东西收走,菜刀、剪刀、水果刀,甚至连指甲刀都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她担心任进会再一次伤害自己,就像上次那样。

    家里的煤气只在自己来的时候才开启,锅碗瓢盆跟着自己从外面带来,离开的时候一并带走。

    不给任进任何独自在家时伤害自己的机会。

    这是一个妻子唯一能做的事情,同样经历了失去女儿的痛苦,她不能和任进一样沉沦绝望。

    他还需要一个女人照顾他,需要他的妻子陪伴他,度过这一次难关。

    这也是自己最后的执念。

    照常回到家中,打开房门。

    客厅空无一物,原来这里摆着的茶几、电视柜、花瓶架,全都被她搬走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旧沙发,和墙上那台落了灰的电视机。

    沙发套是她去年换的,浅蓝色的,现在也洗得有些泛白了。

    电视机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她已经很久没开过,任进不看电视,她也没心思一个人看。

    墙壁上那幅他们夫妻的结婚照还挂在那里,镜框的玻璃反着光,能看见里面的两个人。

    那是刚结婚前拍的,照片里的任进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而温柔,正侧着头看身边的新娘。

    而她自己呢,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垂到腰际,手里捧着一束粉色的玫瑰,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依偎在任进身边,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那时候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站在门口,目光怔怔地看着照片上任进的笑脸,江如雪的眼圈微微泛红。

    她记得拍这张照片那天,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的时候,他还差点踩到她的婚纱裙摆,两个人都差点摔倒,最后笑作一团。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只不过她现在需要坚强,所以将眼泪收起,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站了片刻,她看着紧闭的卧室房门,下意识地想要走过去打开看看。

    手都已经抬起来了,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那冰冷的门把手,但还是稳住脚步,停在了原地。

    沉默良久,默默走入厨房做饭。

    不一会,饭菜的香气回荡在房间内。

    江如雪将一些简单制作的家常菜摆在桌子上。

    然后来到卧室前,轻轻的靠在门上。

    一边看着客厅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任进?”

    停顿了一下,她又换了个称呼。

    “咳咳....老公?”

    “你饿了吗?出来吃点东西吧。”

    江如雪温柔地轻轻说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她却依旧靠着门,后背紧紧地贴着门板。

    如果觉得有人会打开门从里面走出来,那么敲门的人不会背靠在门上倚靠着,因为那样会挡住门打开的路。

    这说明江如雪从一开始就知道任进不会开门,她知道任进只会在自己走出家门、房间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才会从里面出来。

    他会像一只受伤后躲进巢穴的动物,只有确认了绝对安全,确认了外面没有人,才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然而,她还是不愿意像个机器人和保姆一样,做完饭就离开。

    如果那样的话,她和送外卖的有什么区别?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女人,是他们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家的一部分。

    她还是喜欢这样靠在门前,呼唤着任进。

    期待着有一天他能打开卧室的门迎接自己。

    或者,哪怕让自己听一听房间里的声音也行,哪怕只是他走动时地板发出的咯吱声,哪怕只是他翻身时旧床板发出的响动,都能让她觉得,他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他还活着,他还在那里。

    侧耳聆听,靠着门休息,目光水光粼粼注视着空荡荡的客厅。

    任进还清醒的时候,在这场灾难发生之前。

    江如雪是很爱哭的人。

    听到任进稍微大声一点会哭,任进凶自己会哭,他不理自己会哭,和别的女人说话会哭。

    可人都会变,哪怕是爱哭的人。

    走出安全的家门,每个人实际上都戴上了伪装的面具,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那个坚强的自己,面具犹如甲壳一样保护他们,给别人制造出一个,我很强大的假象。

    可回到了安全的家中,暴露出来的真实情感会让我们更为不堪。

    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要装作轻松的样子,总会让在外面强装坚强的我们更加脆弱。

    甲壳越是坚硬,血肉越是柔软。

    弱点越是致命,保护弱点的屏障才会更加牢固。

    所以她现在很少会哭,更多的只是像现在这样,眼圈微红的坐在地上。

    没人能理解他们,他们只属于彼此。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彼此能给予彼此温暖,他们是紧紧捆绑在一起,哪怕任何一方死去,另一方都要拽着对方的尸体前进的人。

    江如雪微微侧目,随后侧靠在门前,轻轻的将手放在门上。

    幻想着门后边的任进也许也会像这样把手靠在这,和她隔着一道门贴合着手心。

    就在这样的失落中,沉沉地睡去。

    梦里是一片混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像是沉入了深海,四周全是黑暗,看不见一丝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不在门前。

    而是在床上。

    这让江如雪睁开的美眸有些恍惚,眼神迷茫地眨了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她下意识地想要动一动起身,肩膀刚刚抬起一点,却突然僵住了。

    她发现自己靠在一个温暖有力的臂弯之中,从她颈下穿过,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能感觉到那条手臂上传来的体温,暖暖的,透过衣服一层一层地渗透进来,一直暖到骨头缝里。

    错愕和惊讶充斥着她的内心,让她有那么几秒钟完全无法思考。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跳得那么用力,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颤抖着侧目,然后看到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风景。

    任进的脖颈,还有凸起的喉结。

    那是每天晚上他抱着自己熟睡时,才会看到的风景。

    从她的角度望上去,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是只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让她鼻子一酸,眼泪差一点就要涌出来。

    她拼命忍住,然后流连忘返地侧身,紧紧搂住任进的腰。

    他的腰还是那么结实,只是比以前瘦了很多,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肋骨。

    她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脖颈间,鼻尖蹭着他的皮肤,闻到了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灰尘味道。

    她沉闷着发出嗡声的低语,声音闷在两人紧贴的皮肤之间,有些含糊不清。

    “我只属于你,任进。”

    “不要忘记我....”

    她哽咽着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那么一点点委屈,一点点哀求,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恐惧。

    怕他再次推开自己,怕他再次躲进那间卧室里,怕醒来后发现这只是另一个梦。

    她更加用力地抱住任进的身体,将自己用力地挤进去,像是要把自己融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直到任进也轻轻搂紧她的肩膀。

    所以她永远不会放开手。

    所以她永远也不会离开。

    不管发生什么,经历过什么。

    他们,只属于彼此。

    ......

    窗外面电闪雷鸣,仿佛要把天空撕裂。

    紧闭着的卧室房门,紧紧拉着窗帘的昏暗卧室里,两个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

    急促的呼吸声回荡,房间的温度很高。

    压在床上的宽大背部,借着微光凸显的汗珠,一双纤细的手,死死的扣住其背部轮廓的缝隙。

    “你是我的....我的....”

    “我们不要分开,不要....”

    声音短暂急促,忽高忽低,嗡声传来。

    咔!!!

    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让整个昏暗的房间明亮些许。

    昂起头双眼迷离的江如雪意识都是模糊的,以至于她根本注意不到....

    那藏在她脖颈间,闪烁着璀璨血光的猩红色双眸。

    他享用着....独属于他的极臻。

    沉默有力的,拿走属于他的一切。

    他们用血肉和躯体缔结永恒的誓约....

    这份爱....对他们彼此而言....

    从最开始....就是扭曲的永恒诅咒....

    祂....

    一直都在....

    咔!!!!(撕裂天空的雷鸣)

    “【主宰虫语】把你的生命....献给我为....贡品....”

    “好....好....”

    咔——

    扭曲的爱麻痹了爱人的耳目。

    她没听清,那是诡异的虫鸣。

    但听懂了。

    ......

    看着面前的屏幕,吕蒙微眯双眼。

    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比前几个月深了许多。

    此刻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上面是任进展露真身,翱翔于苍穹之上的伟岸身姿,是仅仅因为他振翼,就被夷为平地的废墟城市。

    面对这样级别的灾厄,反抗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吕蒙捏了捏眉心,那里突突地跳着,已经疼了好几天了。

    他反复观看任进的躯体被t-2穿甲歼灭弹命中的效果。

    的确可以摧毁任进这具庞大的肉身,的确可以洞穿它硬扛歼灭弹的甲壳。

    但那恐怖的自愈能力又该如何解决?

    说到底,任进从本体到真身形态的转换,都只需要短暂的数秒就可以完成。

    一个在几秒内,能长出上万吨血肉的怪物,到底要如何杀死?

    纠结于此没有结果,吕蒙就看向任进末日前的档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古训他从小就知道,可前提是,他得先搞清楚,这位所谓的虫群大主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程安昕说过,任进现在执着于虫群,不认可自己是人类的原因,起始于这场发生在他们家庭之中的惨案。

    但一个正常人,即便再怎么绝望,也不可能变得如此非人。

    这种从血肉之躯到庞然巨兽的转变,这种匪夷所思的自愈能力,这种驱使亿万虫群合众为一的力量,这些东西没法用疯了来解释。

    疯掉的人可能会拿刀去捅人,可能会跳楼自杀,但不会在几秒钟内长成数千米,然后长出一对能把战斗机扇下来的翅膀。

    任进这种末日前后的反差,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认知,这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疾病。

    这让吕蒙对他的来源更感兴趣。

    任进无父无母,而军方能查到的任何记录之中,都没有关于任进父母的档案存在。

    甚至连他的出生证明都找不到,仿佛是从外太空空降来的一样。

    之后,社会福利给他补办了身份,甚至还安排了学校和幼儿园,就是在幼儿园里,任进认识了江如雪和收养他的江如雪父母。

    在任进女儿死去之前,他们夫妻的一切,都是童话故事般的完美。

    青梅竹马从小暗生情愫,父母没有反对没有要求的同意他们结婚,甚至女方父母包办一切,将他视为自己的孩子一样珍视?

    这种完美之下,必有瑕疵。

    吕蒙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事,早就过了会相信童话的年纪。

    越是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东西,背后往往越是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吕蒙就发现了一些端倪。

    首先,任进从来没有在医院内看过病的记录。

    大到阑尾疾病,小到发烧感冒,任进从来没有过。

    他的医保卡上没有任何消费记录,没有任何一张处方单子是开给他这个人的。

    各家医院的病历系统里,你能查到江如雪患过急性肠胃炎,能查到江父因为腰椎间盘突出做过理疗,能查到江母因为过敏起疹子挂过皮肤科,唯独查不到任进因为任何病症踏入医院大门的一丝一毫痕迹。

    江如雪和其父母的几次在医院内的药物购买记录,都有相对于他们各自的病症需要缓解,没有一份药是给任进用的。

    他们买过退烧药、消炎药、止痛药,但每一盒都不是给任进准备的。

    他末日前,就从来没生过病。

    警局的档案内,有任进末日前两次拍摄身份证时的照片。

    一次是5年期的,那是他刚成年的时候拍的,照片上的男孩青涩消瘦,面无表情,眼神里带着一种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郁。

    一次是10年期的,也就是最近一次换证,照片上的男人显得更加英武成熟,但那双眼睛依然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可不管是哪一张身份证照片,任进的瞳孔,都不是正常的黑色。

    是红里泛着黑,在照相机的镜头反射下,那红光显得格外明显。

    吕蒙将两张照片放大,截图,并列放在一起比较。

    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没有丝毫减退,反而似乎更加浓烈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苏醒。

    他沉思片刻,又调出了另一份档案。

    他和江如雪的那个孩子也很可疑。

    因为记录内,江如雪有过一次私下瞒着任进去医院检查的记录。

    妇科,挂号时间是在他们结婚后的几个月内,就诊原因一栏写的是“月经不调”,但吕蒙知道,这只是为了方便报销填的通用理由。

    他从那家医院为数不多幸存的电子档案里,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不是普通的妇科检查,而是一些试图查找他们夫妻无法怀孕原因的检查。

    促卵泡激素、黄体生成素、抗苗勒管激素,这些指标名字吕蒙查了半天才知道是什么东西。

    检测结果显示,江如雪的卵巢功能一切正常,各项激素水平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导致不孕的器质性病变。

    医生在报告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

    “建议男方进一步完善相关检查”。

    但后面没有了记录,这说明任进没有去做这个检查。

    不管如何,也就是说,虽然最后任繁雪还是在几年后出生了,但在这之前,他们夫妻早就想要了,只是要不上。

    按照江如雪的预期和打算来看,显然,这女人是打算结婚之后的第一个新婚之夜,就怀上任进的孩子,并且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为此努力。

    失败的次数多到江如雪开始自我怀疑,认为自己或者任进可能有什么生育方面的问题,所以才背地里去医院检查过。

    她不想让任进知道,不想让任何人在这个过程中对任进产生怀疑,不想让任何人的目光把“问题可能出在男方身上”这个念头落在任进头上。

    所以她自己先做,想着如果自己查出来有问题就自己扛,如果自己没问题那就到此为止。

    但是检测的全部结果,吕蒙这边没找到。

    毕竟那家医院在末日后被摧毁得相当严重,主楼都塌了一半,档案室的纸质文件烧的烧烂的烂,想要去追根溯源根本不可能。

    不过从结果来看,最终还是顺利怀了孕,有了任繁雪。

    只是因为孩子没到一岁就死了,所以对于任繁雪的记录并不多,没有多少对于孩子的身体检测,基本上都是刚从医院出生后做的。

    这孩子的亲子鉴定也没有,他们夫妻足够信任彼此,医院也没做过。

    所以任繁雪到底是不是任进的亲生血脉,这里无法得到答案。

    吕蒙这里怀疑的不是江如雪是否出轨。

    这个疯婆娘可能的确是末日里的狂徒,但对于任进的那种扭曲忠诚,自己是亲眼见识过的。

    这是一个把自己男人当成神一样崇敬和信奉的疯女人,一个为了任进能不计一切代价的疯子。

    他怀疑的是,任进末日前是否是人类。

    他如果不是人类,那么根本不可能让人类怀孕。

    这个孩子,有可能只是任进为了欺骗江如雪、为了维持这个“正常人”的假象,而塞到她体内的一种假象。

    一种拟态,一种寄生,一种以人类胎儿的形式存在于子宫中的异物。

    它看起来是人,生出来以后的一段时间内也表现得很像人,但它的本质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那么从阴谋论的角度来看,不管是之后江如雪因为受伤导致无法生育,彻底断绝了再次怀孕的可能性,还是这个孩子被那群暴徒摔死,连同它身上所有的秘密一起被碾碎。

    这些,是否是任进在隐瞒自己不是人类的手段呢?

    毕竟,到目前来看,吕蒙只看见了端倪,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握在手里,去证明任进非人的身份。

    这一切都很可疑。

    可吕蒙的出发点,是不相信任进是人类的前提,是带着“这个人不是人”的预判去材料里寻找支持这个预判的答案。

    这就没办法让他找到结果了,因为他的目光是偏的。

    末日后技术有限,很多关键数据都随着文明一起崩塌,即使心中有再大的疑虑,也没有办法去验证、去复原。

    就在他辗转反侧,没办法寻求到结果的时候,门外有人快步冲了进来。

    在门前明显停顿,随后敲门。

    “进。”

    吕蒙合上电脑低声说道,门立马被用力推开。

    “找到了!”

    张岐秀从外面进来,兴奋的说道。

    这让吕蒙微眯双眼。

    跟着他一起来到军区大楼顶端的停机坪前。

    李政站在这,显然是刚刚从别的城市飞回来,身上风尘仆仆的。

    在他的背后,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中年男子。

    看上去挺壮硕的,此刻被打的鼻青脸肿,基本上看不清原本的样貌,身上到处都是血,整个人的意识也是恍惚的,估计还没清醒。

    被其军人按在地上跪着,等待着吕蒙到来。

    此刻伍龙等军区重要官员已经到场,都在这等待着吕蒙。

    他左右环顾,随后来到李政面前。

    “逮到他了,在c市的一个小避难所里苟且偷生呢。”

    “同避难所的人都把他当成疯子,这家伙也的确疯的可怕。”

    “这些伤,甚至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挣扎着从飞机上跳下去摔的。”

    “不是我及时给他拉住,这家伙就摔成肉泥了。”

    李政有些无奈的说道,随后踹了一脚面前的男子,他顿时失去助力的侧躺在地上倒下。

    吕蒙看了后微微点头。

    然后蹲在地上,伸出手掐住他的下巴让他的脸抬起来。

    “叫什么名字?”

    吕蒙轻轻的问道。

    “郝建...”

    他虚弱的说道,吕蒙点了点头。

    “末日前,你是不是做过一件错事?”

    吕蒙继续问,声音依旧很轻。

    这话一出,郝建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原本软塌塌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变得像一块绷紧的石头,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

    “什么....错事?”

    郝建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肿胀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他还想装傻,还想继续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继续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末日幸存者,不值得军方大佬亲自审问。

    李政蹲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是从电脑上打印下来的,他慢条斯理地展开,举到郝建面前。

    纸上是三张照片,一张江如雪的证件照,一张任进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是从医院档案里调出来的婴儿出生记录,照片栏里是那个还没满月的小婴儿。

    “江如雪,任进,任繁雪,这几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李政冷冷的问道。

    郝建在看到那三张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眼球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得连闭合都做不到了。

    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痉挛,像是正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酷刑。

    “那个人?!”

    他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嘶哑得像是用刀片刮出来的。

    然后他整个人崩溃了。

    “不....不....放过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郝建听到这话,顿时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那两个押着他的士兵差点被他掀翻,连忙加大力气按住他的肩膀。

    他就那么被按在地上,面朝下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四肢胡乱蹬着,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鼻青脸肿的面部扭成一团,血水从裂开的伤口里重新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依旧在疯狂地摇头,好像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受过的罪孽已经足够重了,他还没放过我吗,还没放过我吗!”

    “我都知错了!我都知错了!!都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他痛苦地叫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但是他的话,却让吕蒙微眯双眼。

    李政在一旁冷笑着撇嘴。

    “要死了你知道错了?晚了。”

    “放心,你会再次见到那个人的。”

    李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刚要起身叫人去联系江如雪。

    吕蒙却拦住了他。

    “先把他送到我办公室,我和他聊聊。”

    吕蒙严肃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任何人不许进来。”

    李政听了后顿时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吕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

    办公室内,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台灯照亮桌面。

    吕蒙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对面是郝建。

    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的血迹也被简单清理过,但那张脸依然肿得吓人。

    他哆哆嗦嗦地蜷缩在座位上,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脚尖点着地面,膝盖紧紧并在一起,两只手交叉握在胸前,十指绞得发白。

    呼吸急促得像个哮喘病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即便吕蒙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两三根烟,还把烟盒推到他面前,他也没有伸手拿起来抽。

    不是不抽烟,是不敢动。

    他的一切反应都让吕蒙疑惑。

    这个人,和想象中末日前杀过人的罪犯不太一样。

    他是军区的军长,见过很多穷凶极恶之徒。

    但面前这个人,更像是一个....疯子。

    “你是说,噩梦?”

    吕蒙看着他,一挑眉问道。

    他刚才已经在初步的交流中听郝建提到了这个词。

    现在他要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噩梦,能把一个曾经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的恶徒吓成这副模样。

    郝建颤抖着点头,下巴磕在胸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哈啊....啊啊....真实到....会让你发疯的噩梦!”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突然压低,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掉。

    “剥离我的血肉,撕咬我的灵魂!梦里,有一个怪物,可怕的怪物!”

    “它一点一点地把我吃掉,先从脚开始,然后是腿,然后是肚子!”

    “我能感觉到它的牙齿刺穿我的骨头,能听见自己的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可我却死不了,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它吃掉我,一口,一口,一口....”

    郝建颤抖着说道,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破碎。

    他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指关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像是在努力阻止自己的脑袋爆炸。

    每当他描述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都泛着一种浑浊的光,那是人类在面临超越认知的恐惧时,理智濒临崩溃才会出现的眼神。

    吕蒙微微前倾,仔细观察着郝建的反应。

    表情上的恐惧不像是演出来的。

    瞳孔收缩程度、嘴角的扭曲幅度、冷汗冒出的速度和部位,这些都是有经验的审问者能够分辨真伪的细节。

    他见多识广,也不是没审问过犯人,还没有哪个罪犯,撒谎能撒得这么真切的。

    而且,郝建整个人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偶尔会突然住嘴,警惕地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出现在房间里。

    吕蒙手里有他在监狱服刑期间的记录,上面记载着他住进监狱后的表现。

    只是因为没有末日后他逃到哪里去的具体去向,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很难找到他人。

    但是现在能对应得上。

    这家伙在监狱里看过很多次心理医生,最早一次是在入狱后的第三个月,之后频率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每个月都要去一次,或者更频繁。

    监狱里的狱医在记录里写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严重幻听症状”,建议“转送精神病院进一步治疗”。

    不过后来没转成,据说是审批流程一直在走,走着走着末日就来了。

    但....

    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不是施暴者吗?

    吕蒙思索着微眯双眼。

    抽着烟,轻轻弹着烟灰,目光透过烟雾落在郝建身上。

    “继续说,除了这个,梦里还有什么?”

    吕蒙轻轻的问道。

    郝建颤抖着点头。

    “有低语....”

    “和....和虫子的叫声一样。”

    “他说我是关键....我是钥匙....我是....释放某些更可怕怪物的钥匙....”

    郝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冷汗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落。

    这些话,让吕蒙紧蹙眉头。

    “继续....”

    他压低声音冷冷的说道。

    郝建虽然很不想继续回忆,但迫于对方的身份,颤抖着答应。

    “低语说....”

    “我会死在母亲的怀抱里....”

    “可我妈早就死了!”

    “那不是我的母亲,不是!绝对不是!”

    “是别的东西,是别的怪物!”

    郝建颤抖着说道,神神叨叨的。

    吕蒙听了后更加感到疑惑,他皱紧眉头,烟灰掉在桌面上都没注意到。

    虫子的叫声?

    虫群语?

    他的确听过虫群语,这是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是虫子的鸣叫声,但要更加低沉。

    但其他的东西他听了后一头雾水。

    郝建是钥匙?

    这算是什么隐喻吗?

    而且,还有一点很疑惑。

    在见到郝建之前,他将其默认为一个做了坏事,却还活着的不配活着的人。

    但现在看来,他显然一直在为这件事受到某种形式的折磨,一种比坐牢、比判死刑更加痛苦的折磨。

    那种东西已经持续了数年,从案发之后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

    他为什么这么害怕那个男人?明明末日前疯掉的是任进,最痛苦的也是任进。

    可郝建却也疯掉了?不是装疯,是真的疯,疯得很彻底。

    吕蒙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情还不足以解答自己内心的疑惑,还要逼他说更多出来才行。

    于是,继续问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大费干戈的找你来吗?”

    吕蒙忽然问道,郝建迷迷糊糊的微微摇头。

    吕蒙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缓缓转过来,将任进展露真身姿态,降临A市的影像播放。

    当看到这只遮天蔽日的怪物时,郝建整个人僵硬的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球向外凸起,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眼神里,是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你凌辱的那个女人,现在是虫群的女皇。”

    “那个因为女儿死去而疯掉的男人,现在是虫群的大主宰。”

    “虫群统治了半个华北地区,并且杀死了两个军区。”

    “很快,他的虫群就会打到首都A市。”

    “而你,会作为礼物被送过去,延缓虫群吞并华夏南方的脚步,作为筹码和人情,让虫群的女皇站在我们这边。”

    “所以,你最好给我一点有用的信息,关于那个男人,关于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何你觉得有用的细节,任何可疑的地方,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不然,我不知道那个女人会对你做什么。”

    “在你把她按在地上,在她女儿尸体面前对她做那种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俯视你?”

    “介于你对她做的那些恶行,你的下场,可能会很凄惨。”

    “比你的噩梦,凄惨一万倍。”

    吕蒙低声说道。

    他用力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烟头在他指缝间亮起炽热的红光,然后他在烟缸里重重地按灭了它,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郝建艰难地抬起头,和吕蒙对视。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某种超越言语的东西,是在漫长的、被黑暗追逐的岁月中,终于看清了追逐自己的那个东西的真实面目之后,一种顺理成章的、绝望的豁然开朗。

    果然如此的那种眼神。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抬起来,指着面前的屏幕,食指抖得像筛糠一样。

    “它.....”

    “就是我在噩梦里.....”

    “看到的怪物!”

    噔噔...

    吕蒙的心脏猛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似乎凝固了,只剩下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微弱而持续的嗡嗡声。

    随后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可怕的设想在逐渐成形,像是黑暗中无数碎片拼凑在一起,露出一角令人胆寒的轮廓。

    任进,根本不是因为末日前的悲剧才疯掉的。

    那场悲剧,那个孩子的死,江如雪的痛苦,他的崩溃,所有的一切。

    一切都是伪装,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长达十几年的戏。

    这个男人。

    从一开始,就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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