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祖，在吗？” “我在。”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临近午时。
内阁首辅沈端呈上了第一批拟转私的西都官厂，共四十七家。
朱厚烽拿到之后，逐一批阅。
每一家他都会翻到后面的附表，看资产估值、负债、人员编制，然后在名单上做标注。
当批到第二十九家的时候，朱厚烽停了下来，然后在那家厂子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接着批了几家之后，又画一个圈，再批几家后，又画一个圈。
待四十七家批完，朱厚烽一共画了七个圈。
最后，他在名单的末尾批了五个字：“这七家缓议。”
当天下午，司礼监奉命把这份天子御批后的名单送到了内阁值房。
沈端拿到名单时正在内阁值房里喝茶，看到那七个圈差点把茶喷了出来。
他早料到皇帝会画圈，却没想到会画七个，他以为最多三四个。
沈端放下茶杯，拿起名单仔细琢磨这七家官厂。
第一家西都恒丰织造厂，主事赵守谦，贵妃赵氏堂兄；第二家西都北山矿冶厂，主事卫天佑，骠郡侯卫景嫡次子；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西都长兴船厂，主事俞孝先，乃是平郡侯俞大猷的嫡次子、崇国公郑礼的小女婿。
这七家官厂的主事，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世袭勋臣。
朱厚烽画了七个圈，留下“缓议”的批注，意思是先不动这七家，再等等。
等什么呢？
当然是等人情啊！
等这七家背后的皇亲勋臣们来走关系递话，甚至直接进宫求情，然后皇帝再一个个地施恩，把他们从名单上摘出来。
此乃帝王之术。
沈端看懂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不过他压根没在意。
因为他在琢磨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七家摘出来之后，剩下的四十家就一定没关系吗？
答案是肯定的！
这四十家官厂主事或主簿照样有人，只不过不是皇亲国戚那种大人物，而是朝中某某侍郎的连襟、某某御史的外甥、某某将军的老部下。
这些人虽然没有皇亲勋臣那么硬的背景，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动他们，他们不会进宫求情，肯定会百分百在暗中使绊子。
沈端心中清楚，这七家被画圈传出去之后，剩下四十家的主事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有关系的可以“缓议”，没关系的就会被卖。
这就变成了区别对待，而区别对待是最伤人心的东西。
尤其是那些没有关系，在区别对待的情况下，只能老老实实被转私的主事、主簿们会想，既然早卖晚卖都是卖，不如趁早动手掏空。
沈端放下茶杯，拿起那份画了七个圈的名单，然后他抄了一份新的，一字不改，决定明天再呈报一次。
当天晚上。
上都紫禁城。
乾清宫。
朱厚烽躺下之后，在心中默念道：“老祖，在吗？”
“我在。”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朱厚烽脑中响起。
朱厚烽用心声回道：“老祖，缩官转私的事，您都看见了吧？”
“我看见了。”
朱高燧用平淡的语气答道。
朱厚烽顿了一下，继续道：“老祖，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嗯，你说。”朱高燧道。
朱厚烽沉默了三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想，但始终没找到答案的问题：“缩官转私的话，官厂里的那些工人，该如何安置？”
那些工人不是官厂资产表上“人员编制”那一栏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在车间里站了二十年的人；一个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的人；一个靠着每月那几块银圆养活一家老小的人；一个以为“官办工坊”就是一辈子铁饭碗、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转”出去的人。
朱高燧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道：“工部转卖的只是亏本的厂子，并不是卖人啊，而且转私契约里有明确规定，你在担心什么呢？”
朱厚烽还是不放心，问道：“如果商人买了厂子，三年后照样裁人呢？”
这句话才是他真正的忧虑，毕竟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契约规定“不得无故裁撤”，商人可以理由啊，比如技术不达标、岗位冗余、经营困难，理由千千万万，工部想堵都堵不住。
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聪明的商人把契约上写的每一条保护措施变成一张废纸。
朱高燧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约有七八息。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在朱厚烽脑海中响起：“那就看你是否坚守自己定下的规矩。”
这句话没有直接回答朱厚烽的问题，而是把问题推回了朱厚烽自己身上。
既然签订了契约，那么就必须遵守，不得偷换概念。
而这，需要有专人监察。
它需要人、需要制度、需要一套完整的、持续的、不打折扣的监管体系。
不过，这套体系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需要朝廷的决心，或者说皇帝的决心。
皇帝说“查”，下面才敢查；皇帝说“放一放”，下面立马放。
这种事朱高燧见过太多了。
不是规矩不好，是守规矩的人不够硬；不是制度不行，是执行制度的人打了折扣。
朱厚烽闭上了眼，他听懂了，没有再问。
次日，名单再次呈到御前。
朱厚烽看着这份新名单，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名单末尾沈端附的那句话票拟：“臣沈端复核名单，四十七家无一例外，请陛下再阅。”
“无一例外”这四个字是沈端的回答。
他抄了一份不带圈的名单，此举并非对抗皇帝，而是在提醒皇帝不能搞区别对待。
朱厚烽昨夜与朱高燧交流过之后，也反思过是否对这份名单上官厂搞区别对待。
如果他保了被圈出来的那七家，剩下四十家的人心就散了。
而人心一旦散了，那么转私过程中暗地里的动作就再也控制不住。
到那时，朝廷流失的不只是这七家背后的皇亲勋臣的利益，而是四十七家的官有资产。
换言之，之前的“缓议”从保全变成了“放水”助长蛀虫。
朱厚烽看着手中这份新名单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朱笔在名单右下角写了一个“准”字。
这一个“准”字虽然简单，但其意义重大！
也就是说，沈端呈上来的第一批西都四十七家官厂一律转私，无需待议，且没有附加条件。
朱厚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个“准”字意味着那七家背后的皇亲勋臣会感到不满。
不过，他不在乎！
朱高燧昨晚跟他说过“那就看你是否坚守自己定下的规矩”，若他这个皇帝都不守规矩，那他又岂能指望那些商人遵守官厂转私契约，善待原厂员工？
临近午时。
内阁首辅沈端呈上了第一批拟转私的西都官厂，共四十七家。
朱厚烽拿到之后，逐一批阅。
每一家他都会翻到后面的附表，看资产估值、负债、人员编制，然后在名单上做标注。
当批到第二十九家的时候，朱厚烽停了下来，然后在那家厂子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接着批了几家之后，又画一个圈，再批几家后，又画一个圈。
待四十七家批完，朱厚烽一共画了七个圈。
最后，他在名单的末尾批了五个字：“这七家缓议。”
当天下午，司礼监奉命把这份天子御批后的名单送到了内阁值房。
沈端拿到名单时正在内阁值房里喝茶，看到那七个圈差点把茶喷了出来。
他早料到皇帝会画圈，却没想到会画七个，他以为最多三四个。
沈端放下茶杯，拿起名单仔细琢磨这七家官厂。
第一家西都恒丰织造厂，主事赵守谦，贵妃赵氏堂兄；第二家西都北山矿冶厂，主事卫天佑，骠郡侯卫景嫡次子；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西都长兴船厂，主事俞孝先，乃是平郡侯俞大猷的嫡次子、崇国公郑礼的小女婿。
这七家官厂的主事，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世袭勋臣。
朱厚烽画了七个圈，留下“缓议”的批注，意思是先不动这七家，再等等。
等什么呢？
当然是等人情啊！
等这七家背后的皇亲勋臣们来走关系递话，甚至直接进宫求情，然后皇帝再一个个地施恩，把他们从名单上摘出来。
此乃帝王之术。
沈端看懂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不过他压根没在意。
因为他在琢磨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七家摘出来之后，剩下的四十家就一定没关系吗？
答案是肯定的！
这四十家官厂主事或主簿照样有人，只不过不是皇亲国戚那种大人物，而是朝中某某侍郎的连襟、某某御史的外甥、某某将军的老部下。
这些人虽然没有皇亲勋臣那么硬的背景，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动他们，他们不会进宫求情，肯定会百分百在暗中使绊子。
沈端心中清楚，这七家被画圈传出去之后，剩下四十家的主事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有关系的可以“缓议”，没关系的就会被卖。
这就变成了区别对待，而区别对待是最伤人心的东西。
尤其是那些没有关系，在区别对待的情况下，只能老老实实被转私的主事、主簿们会想，既然早卖晚卖都是卖，不如趁早动手掏空。
沈端放下茶杯，拿起那份画了七个圈的名单，然后他抄了一份新的，一字不改，决定明天再呈报一次。
当天晚上。
上都紫禁城。
乾清宫。
朱厚烽躺下之后，在心中默念道：“老祖，在吗？”
“我在。”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朱厚烽脑中响起。
朱厚烽用心声回道：“老祖，缩官转私的事，您都看见了吧？”
“我看见了。”
朱高燧用平淡的语气答道。
朱厚烽顿了一下，继续道：“老祖，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嗯，你说。”朱高燧道。
朱厚烽沉默了三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想，但始终没找到答案的问题：“缩官转私的话，官厂里的那些工人，该如何安置？”
那些工人不是官厂资产表上“人员编制”那一栏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在车间里站了二十年的人；一个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的人；一个靠着每月那几块银圆养活一家老小的人；一个以为“官办工坊”就是一辈子铁饭碗、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转”出去的人。
朱高燧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道：“工部转卖的只是亏本的厂子，并不是卖人啊，而且转私契约里有明确规定，你在担心什么呢？”
朱厚烽还是不放心，问道：“如果商人买了厂子，三年后照样裁人呢？”
这句话才是他真正的忧虑，毕竟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契约规定“不得无故裁撤”，商人可以理由啊，比如技术不达标、岗位冗余、经营困难，理由千千万万，工部想堵都堵不住。
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聪明的商人把契约上写的每一条保护措施变成一张废纸。
朱高燧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约有七八息。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在朱厚烽脑海中响起：“那就看你是否坚守自己定下的规矩。”
这句话没有直接回答朱厚烽的问题，而是把问题推回了朱厚烽自己身上。
既然签订了契约，那么就必须遵守，不得偷换概念。
而这，需要有专人监察。
它需要人、需要制度、需要一套完整的、持续的、不打折扣的监管体系。
不过，这套体系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需要朝廷的决心，或者说皇帝的决心。
皇帝说“查”，下面才敢查；皇帝说“放一放”，下面立马放。
这种事朱高燧见过太多了。
不是规矩不好，是守规矩的人不够硬；不是制度不行，是执行制度的人打了折扣。
朱厚烽闭上了眼，他听懂了，没有再问。
次日，名单再次呈到御前。
朱厚烽看着这份新名单，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名单末尾沈端附的那句话票拟：“臣沈端复核名单，四十七家无一例外，请陛下再阅。”
“无一例外”这四个字是沈端的回答。
他抄了一份不带圈的名单，此举并非对抗皇帝，而是在提醒皇帝不能搞区别对待。
朱厚烽昨夜与朱高燧交流过之后，也反思过是否对这份名单上官厂搞区别对待。
如果他保了被圈出来的那七家，剩下四十家的人心就散了。
而人心一旦散了，那么转私过程中暗地里的动作就再也控制不住。
到那时，朝廷流失的不只是这七家背后的皇亲勋臣的利益，而是四十七家的官有资产。
换言之，之前的“缓议”从保全变成了“放水”助长蛀虫。
朱厚烽看着手中这份新名单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朱笔在名单右下角写了一个“准”字。
这一个“准”字虽然简单，但其意义重大！
也就是说，沈端呈上来的第一批西都四十七家官厂一律转私，无需待议，且没有附加条件。
朱厚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个“准”字意味着那七家背后的皇亲勋臣会感到不满。
不过，他不在乎！
朱高燧昨晚跟他说过“那就看你是否坚守自己定下的规矩”，若他这个皇帝都不守规矩，那他又岂能指望那些商人遵守官厂转私契约，善待原厂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