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大家的人生都将如此度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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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没有见过光明，她也能忍受黑暗。
这是真冬此刻唯一的念头。
假如朝斗没有给过她那台合成器，假如他没有在她面前弹奏那首歌，假如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可以创作真正属于自己的歌
假如连那天在拉面馆的偶遇都不曾发生，该多好。
这样她就不会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可以如此自由。
原来呼吸可以如此畅快。
原来一个人做着自己选择的事情的时候，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温热的、鲜活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光，把空洞全都填满了。
而现在，那束光灭了。
合成器摔落在地的那一瞬间，真冬的眼睛一眼不眨。
朝斗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捡起散落的零件，把碎裂的外壳、断掉的旋钮、翘起的面板全部收进箱子里，扣上卡扣——然后他拎起箱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完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了。
真冬目送他走出门。
然后她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箱子。
那台合成器——哪怕碎了，哪怕不能再响了——那也是她散落的灵魂。
朝斗把它重新收好了，像是在替她收殓，他带走了那些碎片，但碎掉的东西不会因为被装回箱子里就复原。
真冬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地颤。
至此，朝比奈真冬失去了自我的意义。
她彻底变成了一个木偶吗？
真冬不知道，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判断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回放——合成器脱手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外壳碎裂的声音，零件弹出来的声音，指示灯亮了一秒然后熄灭的那一秒。
那是她仅有的光熄灭的声音。
真冬妈妈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她的表情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心疼——或者说，是一种看上去完全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心疼，她弯下腰，伸手去扶真冬的肩膀。
真冬，起来，地上凉。
她的声音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摔倒了的孩子。
真冬被她扶着站了起来，她的腿几乎没有力气，全身的重量都倚在妈妈的手臂上，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一副躯壳靠惯性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真冬妈妈用纸巾擦了擦真冬膝盖上沾的灰，动作细致而轻柔。
真冬肯定被吓到了吧？她的手从真冬的膝盖移到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妈妈也并非故意的呀——是那个箱子的卡扣松了，设备才滑出去的，这种事情谁都不想发生。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惋惜。
不过也许这样也好，她抬起头，看着真冬空茫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这台设备坏了，真冬也不用再惦记着了。正好可以收收心，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
真冬没有回应。
她甚至连都说不出来。
真冬妈妈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温柔——
真冬现在正处于学习最关键的阶段，一分一秒都不能分心，你也知道，高考的竞争有多激烈，差一分就是差几百名，差几百名就是差一所学校，妈妈当初费了多大功夫才让你争取到这个学校上学的机会，真冬不会忘了吧？
她的手指在真冬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这种音乐的东西，妈妈了解不多，但妈妈能看得出来——这些东西会腐蚀人心。真冬本来是个那么专注、那么自律的孩子，这几天碰了这些，连跟妈妈说话都开始隐瞒了。”
“你看，这就是被影响的结果呀。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忧心。
所以妈妈才担心——真冬，妈妈不是要剥夺你的快乐，妈妈只是想让你走在正确的路上。你那么聪明，那么优秀，只要把心思全放在正途上，未来一定能成为最了不起的人，但是现在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只会拖你的后腿。
真冬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剪掉了所有枝叶的树，只剩一根光秃秃的主干戳在那里，连风都吹不动了——因为没有枝叶可以摇晃了。
真冬妈妈看着女儿空洞的表情，眼神里掠过一丝满意——非常细微，一闪即逝，然后她又恢复了那种慈爱而关切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她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但措辞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妈妈感觉真冬最近手机用得越来越频繁了。
真冬的身体僵了一下。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真冬很少看手机的，妈妈的声音轻描淡写，但来了这里之后，手机似乎一直不离手，妈妈在想，接触这些音乐啊网络啊，大概也是从手机上来的吧？各种社交软件、网络平台，上面什么东西都有——真冬一个女孩子，妈妈真的很不放心。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真冬面前。
真冬，把手机先给妈妈保管一阵子，好吗？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真冬从小就熟悉的手，小时候妈妈牵着她过马路的时候就是这只手，妈妈给病床上的她削苹果的时候也是这只手，妈妈把她房间里的课外书一本一本收走的时候还是这只手。
真冬看着那只手。
失去力量的她，身体几乎全是靠着惯性在运作——但在这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她意识的最深处挣扎了一下。
手机。
那不只是手机。
那是她与25时的联系，是Nightcord的群聊，是owN的后台，是她唯一能跟那些人说话的地方——那几个人，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她们是这世界上让自己确定自己还活着……的人。
她们不会问她这有什么用，不会说这不能持家，不会用腐蚀人心来形容她做的东西。
手机是她能得到治愈的最后一个地方。
最后一处港湾。
如果说合成器被摔碎是她这几天享受的自我释放彻底烟消云散，那么失去手机，就是将她更彻底地打入地狱。
真冬缓缓抬起头，看着妈妈的手掌。
她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她在摇头——但她在摇头。
不要……
这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真冬妈妈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温柔，依然慈爱——但也没有收回那只手。
真冬，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讲道理，妈妈不是要没收你的手机，只是暂时帮你保管一下，等你考完试，学习上了正轨，妈妈自然会还给你的。这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呢？
真冬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手机上有重要的东西，想说那里面有她仅剩的朋友，想说那里面有一个她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但每一个字刚到嘴边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说出来的话，只会让事情更糟。
如果说手机上有——妈妈会问什么朋友，会追问来源，会要求检查聊天记录。
那些聊天记录里有Nightcord，有25时，有她作为【雪】和【owN】时的一切。
妈妈会看到她用一个甜软活泼的形象在网上跟陌生人说话，会看到她的歌被叫做owN原创曲——
然后连这个也要被夺走。
真冬的手在发抖。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那点疼跟心里的痛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真冬乖，妈妈的声音柔得像水，给妈妈。
真冬的手松开了。
她并非愿意松开——她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握紧了，连合成器都保不住的她，又怎么保得住自己的手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了妈妈的掌心上。
真冬妈妈接过手机，微微一笑。
真冬真乖。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输入密码。真冬看着妈妈熟练地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那串六位数字妈妈记得分毫不差，什么时候设的、怎么设的，真冬甚至都不记得告诉过妈妈。
妈妈点开了设置，摆弄了几下，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作——又像是在给一扇门上一把只有自己有钥匙的锁。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把手机重新放到真冬面前。
好了，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给你加了个新壁纸妈妈给你的手机上加了一个保护锁。密码只有妈妈知道。
真冬看着手机屏幕上多出来的那个应用锁图标。
不过真冬日常还是可以正常使用的，妈妈笑盈盈地解释，打电话、发短信、查资料这些基本功能都不会受影响。只是那些——她的声音稍微沉了一点，容易让人分心的应用，妈妈先帮你锁起来了，这样真冬也能更轻松地继续学习和实践，不会被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干扰。
她拍了拍真冬的肩，声音里满是慈爱。
妈妈做什么都是为了真冬好呀。
真冬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
那些容易让人分心的应用——她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是哪些。社交软件、创作平台、一切能让她跟25时联系的入口，全部被锁住了。
她的手机变成了一个只能打电话和查资料的道具。
跟家里的座机没有区别。
真冬沉默了很久。
久到真冬妈妈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真冬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迟钝的困惑。
妈妈……还让我继续在这里工作吗？
真冬妈妈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奈笑容。
怎么可能让真冬放弃这么珍贵的机会呢？她的语气真诚到了极点，这份实践经历对真冬的未来有多重要，妈妈比你更清楚。妈妈怎么可能让真冬半途而废——妈妈一定是全心全意为真冬着想的呀。
她双手握住真冬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把自己的心意传递到女儿的身体里。
真冬，继续加油吧。
真冬看着妈妈。
她的嘴角动了动，试图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那个好学生的标准表情，但她的面部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笑纹刚牵起来就塌了下去，最后只变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空洞的弧度。
她点了一下头。
真冬妈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这才对嘛。她收拾好自己带来的包，把那叠卷子和教材在桌上码得更整齐了一些，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真冬。
真冬要按时吃饭、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真冬最棒了。
真冬妈妈微笑着，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子上，照在空了一半的书桌上——那台合成器曾经占据的位置现在空了，桌面上的灰尘都被蹭干净了，露出原本的木色，像一块痊愈后留下的伤疤。
纺建里再次陷入了黑暗。
灯还亮着——灭掉的是真冬的世界。
她再也忍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但她没有哭。
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喉咙和眼眶之间的某个地方，硬得像石头。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地砖，低着头，紫色的高马尾垂下来，散落了几缕碎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就是哭不出来。
过了很久。
久到日光灯的嗡嗡声都变得像是一种遥远的白噪音，久到膝盖已经麻了，久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均匀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节奏——像是一台被调到了最低功率的机器，只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真冬重新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运作。
但当她完全站直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那个在妈妈面前甜柔乖巧的好学生不见了，那个在朝斗面前声音沙哑低沉极简的真冬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任何人看了都会本能地后退一步的东西——空洞。彻底的、完完全全的、从瞳孔到指尖都空了的那种空洞。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就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连墙上的挂画和窗台上的花瓶都拿走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盏灯。
真冬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安静，很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衣服叠好，资料收好，日用品装好——所有属于她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放进了那个她来时提着的包里，打包成一个包，正如她刚来一般。
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教室里，某个同学歪着头看她，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一丝真正的好奇：朝比奈同学一直在为其他人考虑，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呢？
办公室里，班主任在她交上满分的答卷后赞许地点头，笑着说：真不愧是朝比奈呢！
家里的客厅，妈妈和爸爸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呈上的一份份成绩单和获奖证书，目光里全是骄傲：真冬一直是我们的骄傲！不会辜负我们的期待。
为其他人考虑。
真不愧是朝比奈呢。
一直是我们的骄傲。
不会辜负期待。
真冬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收拾，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绝非笑，是一种濒临崩溃的、自暴自弃的扭曲。
真烦啊……
假如没有见过光明，她也能忍受黑暗。
这是真冬此刻唯一的念头。
假如朝斗没有给过她那台合成器，假如他没有在她面前弹奏那首歌，假如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可以创作真正属于自己的歌
假如连那天在拉面馆的偶遇都不曾发生，该多好。
这样她就不会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可以如此自由。
原来呼吸可以如此畅快。
原来一个人做着自己选择的事情的时候，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温热的、鲜活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光，把空洞全都填满了。
而现在，那束光灭了。
合成器摔落在地的那一瞬间，真冬的眼睛一眼不眨。
朝斗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捡起散落的零件，把碎裂的外壳、断掉的旋钮、翘起的面板全部收进箱子里，扣上卡扣——然后他拎起箱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完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了。
真冬目送他走出门。
然后她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箱子。
那台合成器——哪怕碎了，哪怕不能再响了——那也是她散落的灵魂。
朝斗把它重新收好了，像是在替她收殓，他带走了那些碎片，但碎掉的东西不会因为被装回箱子里就复原。
真冬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地颤。
至此，朝比奈真冬失去了自我的意义。
她彻底变成了一个木偶吗？
真冬不知道，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判断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回放——合成器脱手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外壳碎裂的声音，零件弹出来的声音，指示灯亮了一秒然后熄灭的那一秒。
那是她仅有的光熄灭的声音。
真冬妈妈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她的表情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心疼——或者说，是一种看上去完全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心疼，她弯下腰，伸手去扶真冬的肩膀。
真冬，起来，地上凉。
她的声音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摔倒了的孩子。
真冬被她扶着站了起来，她的腿几乎没有力气，全身的重量都倚在妈妈的手臂上，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一副躯壳靠惯性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真冬妈妈用纸巾擦了擦真冬膝盖上沾的灰，动作细致而轻柔。
真冬肯定被吓到了吧？她的手从真冬的膝盖移到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妈妈也并非故意的呀——是那个箱子的卡扣松了，设备才滑出去的，这种事情谁都不想发生。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惋惜。
不过也许这样也好，她抬起头，看着真冬空茫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这台设备坏了，真冬也不用再惦记着了。正好可以收收心，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
真冬没有回应。
她甚至连都说不出来。
真冬妈妈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温柔——
真冬现在正处于学习最关键的阶段，一分一秒都不能分心，你也知道，高考的竞争有多激烈，差一分就是差几百名，差几百名就是差一所学校，妈妈当初费了多大功夫才让你争取到这个学校上学的机会，真冬不会忘了吧？
她的手指在真冬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这种音乐的东西，妈妈了解不多，但妈妈能看得出来——这些东西会腐蚀人心。真冬本来是个那么专注、那么自律的孩子，这几天碰了这些，连跟妈妈说话都开始隐瞒了。”
“你看，这就是被影响的结果呀。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忧心。
所以妈妈才担心——真冬，妈妈不是要剥夺你的快乐，妈妈只是想让你走在正确的路上。你那么聪明，那么优秀，只要把心思全放在正途上，未来一定能成为最了不起的人，但是现在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只会拖你的后腿。
真冬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剪掉了所有枝叶的树，只剩一根光秃秃的主干戳在那里，连风都吹不动了——因为没有枝叶可以摇晃了。
真冬妈妈看着女儿空洞的表情，眼神里掠过一丝满意——非常细微，一闪即逝，然后她又恢复了那种慈爱而关切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她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但措辞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妈妈感觉真冬最近手机用得越来越频繁了。
真冬的身体僵了一下。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真冬很少看手机的，妈妈的声音轻描淡写，但来了这里之后，手机似乎一直不离手，妈妈在想，接触这些音乐啊网络啊，大概也是从手机上来的吧？各种社交软件、网络平台，上面什么东西都有——真冬一个女孩子，妈妈真的很不放心。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真冬面前。
真冬，把手机先给妈妈保管一阵子，好吗？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真冬从小就熟悉的手，小时候妈妈牵着她过马路的时候就是这只手，妈妈给病床上的她削苹果的时候也是这只手，妈妈把她房间里的课外书一本一本收走的时候还是这只手。
真冬看着那只手。
失去力量的她，身体几乎全是靠着惯性在运作——但在这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她意识的最深处挣扎了一下。
手机。
那不只是手机。
那是她与25时的联系，是Nightcord的群聊，是owN的后台，是她唯一能跟那些人说话的地方——那几个人，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她们是这世界上让自己确定自己还活着……的人。
她们不会问她这有什么用，不会说这不能持家，不会用腐蚀人心来形容她做的东西。
手机是她能得到治愈的最后一个地方。
最后一处港湾。
如果说合成器被摔碎是她这几天享受的自我释放彻底烟消云散，那么失去手机，就是将她更彻底地打入地狱。
真冬缓缓抬起头，看着妈妈的手掌。
她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她在摇头——但她在摇头。
不要……
这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真冬妈妈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温柔，依然慈爱——但也没有收回那只手。
真冬，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讲道理，妈妈不是要没收你的手机，只是暂时帮你保管一下，等你考完试，学习上了正轨，妈妈自然会还给你的。这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呢？
真冬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手机上有重要的东西，想说那里面有她仅剩的朋友，想说那里面有一个她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但每一个字刚到嘴边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说出来的话，只会让事情更糟。
如果说手机上有——妈妈会问什么朋友，会追问来源，会要求检查聊天记录。
那些聊天记录里有Nightcord，有25时，有她作为【雪】和【owN】时的一切。
妈妈会看到她用一个甜软活泼的形象在网上跟陌生人说话，会看到她的歌被叫做owN原创曲——
然后连这个也要被夺走。
真冬的手在发抖。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那点疼跟心里的痛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真冬乖，妈妈的声音柔得像水，给妈妈。
真冬的手松开了。
她并非愿意松开——她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握紧了，连合成器都保不住的她，又怎么保得住自己的手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了妈妈的掌心上。
真冬妈妈接过手机，微微一笑。
真冬真乖。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输入密码。真冬看着妈妈熟练地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那串六位数字妈妈记得分毫不差，什么时候设的、怎么设的，真冬甚至都不记得告诉过妈妈。
妈妈点开了设置，摆弄了几下，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作——又像是在给一扇门上一把只有自己有钥匙的锁。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把手机重新放到真冬面前。
好了，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给你加了个新壁纸妈妈给你的手机上加了一个保护锁。密码只有妈妈知道。
真冬看着手机屏幕上多出来的那个应用锁图标。
不过真冬日常还是可以正常使用的，妈妈笑盈盈地解释，打电话、发短信、查资料这些基本功能都不会受影响。只是那些——她的声音稍微沉了一点，容易让人分心的应用，妈妈先帮你锁起来了，这样真冬也能更轻松地继续学习和实践，不会被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干扰。
她拍了拍真冬的肩，声音里满是慈爱。
妈妈做什么都是为了真冬好呀。
真冬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
那些容易让人分心的应用——她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是哪些。社交软件、创作平台、一切能让她跟25时联系的入口，全部被锁住了。
她的手机变成了一个只能打电话和查资料的道具。
跟家里的座机没有区别。
真冬沉默了很久。
久到真冬妈妈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真冬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迟钝的困惑。
妈妈……还让我继续在这里工作吗？
真冬妈妈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奈笑容。
怎么可能让真冬放弃这么珍贵的机会呢？她的语气真诚到了极点，这份实践经历对真冬的未来有多重要，妈妈比你更清楚。妈妈怎么可能让真冬半途而废——妈妈一定是全心全意为真冬着想的呀。
她双手握住真冬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把自己的心意传递到女儿的身体里。
真冬，继续加油吧。
真冬看着妈妈。
她的嘴角动了动，试图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那个好学生的标准表情，但她的面部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笑纹刚牵起来就塌了下去，最后只变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空洞的弧度。
她点了一下头。
真冬妈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这才对嘛。她收拾好自己带来的包，把那叠卷子和教材在桌上码得更整齐了一些，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真冬。
真冬要按时吃饭、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真冬最棒了。
真冬妈妈微笑着，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子上，照在空了一半的书桌上——那台合成器曾经占据的位置现在空了，桌面上的灰尘都被蹭干净了，露出原本的木色，像一块痊愈后留下的伤疤。
纺建里再次陷入了黑暗。
灯还亮着——灭掉的是真冬的世界。
她再也忍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但她没有哭。
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喉咙和眼眶之间的某个地方，硬得像石头。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地砖，低着头，紫色的高马尾垂下来，散落了几缕碎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就是哭不出来。
过了很久。
久到日光灯的嗡嗡声都变得像是一种遥远的白噪音，久到膝盖已经麻了，久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均匀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节奏——像是一台被调到了最低功率的机器，只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真冬重新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运作。
但当她完全站直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那个在妈妈面前甜柔乖巧的好学生不见了，那个在朝斗面前声音沙哑低沉极简的真冬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任何人看了都会本能地后退一步的东西——空洞。彻底的、完完全全的、从瞳孔到指尖都空了的那种空洞。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就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连墙上的挂画和窗台上的花瓶都拿走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盏灯。
真冬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安静，很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衣服叠好，资料收好，日用品装好——所有属于她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放进了那个她来时提着的包里，打包成一个包，正如她刚来一般。
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教室里，某个同学歪着头看她，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一丝真正的好奇：朝比奈同学一直在为其他人考虑，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呢？
办公室里，班主任在她交上满分的答卷后赞许地点头，笑着说：真不愧是朝比奈呢！
家里的客厅，妈妈和爸爸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呈上的一份份成绩单和获奖证书，目光里全是骄傲：真冬一直是我们的骄傲！不会辜负我们的期待。
为其他人考虑。
真不愧是朝比奈呢。
一直是我们的骄傲。
不会辜负期待。
真冬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收拾，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绝非笑，是一种濒临崩溃的、自暴自弃的扭曲。
真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