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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来的格外的早，才十二月中旬，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晚上的雪下得不大，但冷得特别硬。顾西睡觉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底下细细密密地飘着白点，落在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谁拿筛子均匀地筛了一遍。她关窗的时候手指被冷风冰了一下，缩回来的时候心想明天路该滑了，所以她把第二天一早的闹钟提前了十分钟。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白的。顾西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进拖鞋的时候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从脚心一直往上窜。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雪停了，但屋顶和树梢上的白还留着，路面被早起的行人踩出一道道深灰色的印子，边缘结着一层隐约的亮光。
她洗漱换衣服出门比平时早了将近十五分钟。客厅里没人，书房的灯是暗的，季忘川应该早就走了。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回到了之前那种各走各的状态，谁也没再提顺路的事。顾西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蹲得太快，膝盖磕了一下鞋柜角，疼得她嘶了一声，但顾不上揉就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冷空气比预想中更烈。她把手缩进外套口袋里，踩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试了一下——微滑，但还能走。小区主干道已经有人撒过融雪剂了，路面黑乎乎的湿了一片，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甚至觉得比平时安全些。
地铁口在过了马路再走二百米的地方。顾西站在路口等红灯，呼出的白气扑在围巾上又凝成细密的水珠。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二分，比平时竟然还晚了快十分钟。她想着上了地铁得跟王璨或者林晓雨说一声，上午第一节没课，问题不大。
绿灯亮了。她迈开步子走过斑马线，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地铁口前面有一小段台阶，六级的宽度，台阶面上铺着灰色防滑砖，但昨天晚上下的那层雪被人踩实了又冻住，变成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薄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顾西跨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扶手，金属栏杆在冷空气里冰得像刀，她的手指没能握紧。第二级台阶踩上去的时候重心已经歪了，她感觉自己的左脚从台阶边缘滑出去，整个人往右侧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猛地拍在冰面上，最后是脚踝传来的一声——听不见的、但她能感觉到的——闷响。
疼是从脚踝先开始的。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从骨头缝里硬生生切进去，然后拧了一圈。顾西趴在台阶上没动，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趴着的，脸旁边的台阶面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她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发现是掌心擦破了渗出来的血，在冰面上洇开一小朵。
“哎哟没事吧？“有人从上面下来，脚步声急促地踏在台阶上，“能起来吗？“
顾西试着用右脚撑了一下，膝盖弹回来，她整个人又矮下去半截。左脚完全不敢用力，哪怕只是稍微动一下，脚踝那种撕裂似的剧痛就会从伤处一路窜到小腿肚再到膝盖。她咬着牙用手撑住台阶想坐起来，旁边那个人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半拖半拽地弄成了坐姿。
“能动吗？“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大衣袖子蹭着顾西的脸，带着一股护手霜的味道。
顾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脚踝的地方已经开始肿了，靴筒被撑得鼓起来一块，她试着勾了一下脚趾，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
“不行，“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抖，“骨头可能……“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打了120，有人在问她家属电话，手机从她口袋里被掏出来递到她手里。顾西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哆嗦，冷和疼混在一起，她解了两次锁才解开。通讯录翻到季忘川的名字，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顾西按了挂断。围巾蹭着她下巴，羊毛被呼出的热气濡湿了，冰冰凉地贴着皮肤。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你家里人电话打不通？“中年女人蹲在她旁边，手还扶着她的胳膊，“还有别的联系人吗？“
顾西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停在顾辰宇的名字上。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这一次响了四声就被接起来了。
“哥。“顾西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听起来什么样，但顾辰宇在那边停顿了一秒，然后声音立刻变了——从那种上班接电话的平淡调子，变成一种紧起来的、压着的声音。
“你怎么了？“
“我在地铁口摔了，骨头可能断了。“顾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手没那么多血，“我打季忘川电话没人接。“
顾辰宇那边有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人快步走动的声音，门开的声音，走廊里的回声。“哪个地铁口？“
顾西报了自己家附近那个站名。顾辰宇说“我马上来“，声音很短促，然后电话就挂了。顾西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她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靴筒已经被撑得变了形，她忽然特别想哭，但不知道是想哭给谁看。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顾西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围巾掉在台阶上，沾了灰，她对那个中年女人说“阿姨帮我拿一下“，女人把围巾捡起来叠好塞在她手边。救护车关门的时候冷风被隔在外面，车厢里暖黄色的灯亮起来，顾西仰面躺着，看见车顶有一道裂痕，细细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又给季忘川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肚子上，跟着救护车的晃动轻轻起伏。
顾辰宇到医院的时候比救护车还快了五分钟。顾西被推着从急诊通道进去，远远就看见走廊那头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大步走过来，领带歪了，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几缕落在额前。他走到推床旁边的时候弯下腰看她，呼吸有点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顾西知道这是他紧张到极致的表现，越紧张就越绷着。
“哪儿摔的？怎么摔的？“
“地铁口台阶上，滑了一下。“顾西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一些了，可能是因为到了医院，也可能是因为看见顾辰宇了。
顾辰宇直起身跟着推床往拍片室走。他掏出手机又放回去，反复了两次。等拍片结果的二十分钟里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顾西躺在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张着翅膀的鸟。
结果出来得很快。左脚踝骨折，腓骨远端骨裂，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先打石膏固定，一周后复查。
顾辰宇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完诊断结果，转身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他走到顾西床边，低头看着她左脚上那圈还没完全干的石膏，白生生的，从脚踝一直裹到小腿中间。顾西的嘴唇有点干，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沾在脸上。
“季忘川电话到底怎么回事？“顾辰宇开口。他的声音压着，但顾西听得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绷着。
“他今天可能有会——“
“每天都有会。“顾辰宇打断她。他站在床边，走廊的白炽灯在他头顶照着，把他眼底的阴影拓得很深。“我上个月就跟他说了让你搭他的车，他也答应了。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顾西没说话。她看着顾辰宇，看见他领带歪着，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平时一丝不苟的人现在看起来有些狼狈。她忽然觉得对不起哥哥，但说不清对不起什么。
“他不载你上班了？“顾辰宇追问。
顾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石膏。“前两天还载了，“她说，“后来就不载了。“
顾辰宇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站在床边看了顾西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顾西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看见他打电话的姿势——左手叉着腰，右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头微微低着，背对着她。
电话打了两分钟。顾辰宇走回来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那一页对着顾西，她能看见最上面那行写着“季忘川“三个字，已接通，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他说他在开会，手机静音。“顾辰宇说。
顾西嗯了一声。
“他一会儿过来。“
顾西又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石膏上，白得刺眼，边缘被医生修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裁出来的。她动了动脚趾，被石膏裹着动不了，但她能感觉到脚趾在塑料壳子里微微蜷曲的触感，怪怪的。
顾辰宇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手机上面，这个姿势像是要把自己固定住。走廊里有人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顾西听着那个声音，数了一下，数到第八下的时候顾辰宇开口了。
“顾西，你跟我说实话。“
顾西转过头看他。
顾辰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他不常用但一直有的、哥哥式的认真。“我就问你一句，你跟季忘川——你们出问题了是吧？“
顾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到天花板上那只翅膀形状的水渍。她忽然觉得那只鸟像是要飞走的样子，头朝右边歪着，左边的翅膀伸展开，尾羽模糊在发黄的底色里。
“谈不上出问题，“她说，“就是……比较不同吧“
“什么叫不同？“
顾西想了一下。她想起每天早上玄关那个安静的时刻，想起季忘川说“今早有个会“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想起前两天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他问她午饭吃什么却没看她，想起那杯放在茶几上放了一天的水。那些都是小事，细碎得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霜，一片一片的，单看哪一片都不觉得什么，但攒在一起就把整面窗子糊住了。
“哥，“她说，“他今天没接我电话。我打了三次。“
顾辰宇没说话。他把交握的手松开了又握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着地砖，由远及近。顾西抬起头，看见季忘川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大衣敞着，里面是深蓝色的西装，领带夹别得端端正正。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忙完了事赶过来的、带着点愧疚的急迫，眉头微微蹙着。
“怎么样了？“季忘川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顾西的脚，“医生怎么说？“
“骨折。“顾西说。
季忘川直起身，正要说什么，顾辰宇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季忘川往后退了半步。顾辰宇比他矮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让走廊上的灯在他肩膀上投下一大片影子，直接罩在季忘川胸前。
“季忘川，“顾辰宇说，“我之前给你打电话，让你顺路带她上下班，你怎么答应我的？“
季忘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我带了。前两天——“
“带了？“顾辰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往地上钉钉子，“她今天早上在地铁口滑倒，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你要是带着她，她能在结了冰的地铁台阶上把自己摔成骨折？“
季忘川张了张嘴。他转头看了顾西一眼，顾西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没转过来。“我开会手机静音了，出来才看到——“
“你哪次开会不是静音？“顾辰宇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领带还是歪的，但气势完全没有被那根歪领带削弱，反而因为那种刻意忽视的凌乱而显得更有压迫感。“季忘川，你是我妹夫，我当初同意她跟你结婚是因为你说你会照顾好她。现在呢？她摔在地上给你打电话，你在开会。你开完会打过来，她已经在医院打上石膏了。你告诉我你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有人叫号，电子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又跳了一个。季忘川站在床边，大衣下摆垂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皮鞋的鞋尖，上面沾了一点灰。
“哥，“季忘川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工作的事我没办法——“
“工作是死的人是活的。“顾辰宇打断他，“你律所没了你一个早上的会就倒闭了？我早会开了一半接我妹妹电话，我直接走了。你为什么走不了？因为你手机关了。你为什么关手机？因为你根本没想过她会在早上出事。“
顾西终于转过来。她看着顾辰宇的侧脸，看见他下颌收紧的弧度，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不敢回家，顾辰宇找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绷着，冷冷的，但眼眶有点红。
“哥，“她开口，“算了。“
顾辰宇没理她。他看着季忘川，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走廊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个深一个浅，交错着。
“季忘川，我不管你们之间出了什么状况，“顾辰宇说，“她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她摔断腿打了三个电话找不到你，这事你给我记着。以后她的电话你再静音，再有下次，你别怪我把她从你那儿接走。“
季忘川抬起头。他的目光和顾辰宇撞在一起，然后他偏开了，偏到顾西脸上。顾西躺在病床上，石膏白生生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干裂，有一小块皮翘起来。他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转过脸来看他了。
“我知道了。“季忘川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人来人往的走廊吞没。
顾辰宇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刮着地砖响了一声，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双手重新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对面那面白墙。
季忘川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另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三个人之间隔了一整片沉默，走廊里的广播忽然响了，叫某个诊室的号，声音又尖又脆地划过空气，然后停了。
顾西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很累，从脚踝到头顶都是酸的。石膏裹着的那条腿有点痒，但她够不到，也不想跟任何人说。她闭着眼睛，听见旁边两个男人的呼吸声，一个沉一些，一个浅一些。她分辨不出哪个是谁的。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的早，才十二月中旬，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晚上的雪下得不大，但冷得特别硬。顾西睡觉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底下细细密密地飘着白点，落在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谁拿筛子均匀地筛了一遍。她关窗的时候手指被冷风冰了一下，缩回来的时候心想明天路该滑了，所以她把第二天一早的闹钟提前了十分钟。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白的。顾西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进拖鞋的时候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从脚心一直往上窜。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雪停了，但屋顶和树梢上的白还留着，路面被早起的行人踩出一道道深灰色的印子，边缘结着一层隐约的亮光。
她洗漱换衣服出门比平时早了将近十五分钟。客厅里没人，书房的灯是暗的，季忘川应该早就走了。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回到了之前那种各走各的状态，谁也没再提顺路的事。顾西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蹲得太快，膝盖磕了一下鞋柜角，疼得她嘶了一声，但顾不上揉就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冷空气比预想中更烈。她把手缩进外套口袋里，踩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试了一下——微滑，但还能走。小区主干道已经有人撒过融雪剂了，路面黑乎乎的湿了一片，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甚至觉得比平时安全些。
地铁口在过了马路再走二百米的地方。顾西站在路口等红灯，呼出的白气扑在围巾上又凝成细密的水珠。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二分，比平时竟然还晚了快十分钟。她想着上了地铁得跟王璨或者林晓雨说一声，上午第一节没课，问题不大。
绿灯亮了。她迈开步子走过斑马线，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地铁口前面有一小段台阶，六级的宽度，台阶面上铺着灰色防滑砖，但昨天晚上下的那层雪被人踩实了又冻住，变成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薄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顾西跨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扶手，金属栏杆在冷空气里冰得像刀，她的手指没能握紧。第二级台阶踩上去的时候重心已经歪了，她感觉自己的左脚从台阶边缘滑出去，整个人往右侧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猛地拍在冰面上，最后是脚踝传来的一声——听不见的、但她能感觉到的——闷响。
疼是从脚踝先开始的。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从骨头缝里硬生生切进去，然后拧了一圈。顾西趴在台阶上没动，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趴着的，脸旁边的台阶面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她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发现是掌心擦破了渗出来的血，在冰面上洇开一小朵。
“哎哟没事吧？“有人从上面下来，脚步声急促地踏在台阶上，“能起来吗？“
顾西试着用右脚撑了一下，膝盖弹回来，她整个人又矮下去半截。左脚完全不敢用力，哪怕只是稍微动一下，脚踝那种撕裂似的剧痛就会从伤处一路窜到小腿肚再到膝盖。她咬着牙用手撑住台阶想坐起来，旁边那个人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半拖半拽地弄成了坐姿。
“能动吗？“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大衣袖子蹭着顾西的脸，带着一股护手霜的味道。
顾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脚踝的地方已经开始肿了，靴筒被撑得鼓起来一块，她试着勾了一下脚趾，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
“不行，“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抖，“骨头可能……“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打了120，有人在问她家属电话，手机从她口袋里被掏出来递到她手里。顾西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哆嗦，冷和疼混在一起，她解了两次锁才解开。通讯录翻到季忘川的名字，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顾西按了挂断。围巾蹭着她下巴，羊毛被呼出的热气濡湿了，冰冰凉地贴着皮肤。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你家里人电话打不通？“中年女人蹲在她旁边，手还扶着她的胳膊，“还有别的联系人吗？“
顾西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停在顾辰宇的名字上。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这一次响了四声就被接起来了。
“哥。“顾西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听起来什么样，但顾辰宇在那边停顿了一秒，然后声音立刻变了——从那种上班接电话的平淡调子，变成一种紧起来的、压着的声音。
“你怎么了？“
“我在地铁口摔了，骨头可能断了。“顾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手没那么多血，“我打季忘川电话没人接。“
顾辰宇那边有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人快步走动的声音，门开的声音，走廊里的回声。“哪个地铁口？“
顾西报了自己家附近那个站名。顾辰宇说“我马上来“，声音很短促，然后电话就挂了。顾西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她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靴筒已经被撑得变了形，她忽然特别想哭，但不知道是想哭给谁看。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顾西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围巾掉在台阶上，沾了灰，她对那个中年女人说“阿姨帮我拿一下“，女人把围巾捡起来叠好塞在她手边。救护车关门的时候冷风被隔在外面，车厢里暖黄色的灯亮起来，顾西仰面躺着，看见车顶有一道裂痕，细细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又给季忘川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肚子上，跟着救护车的晃动轻轻起伏。
顾辰宇到医院的时候比救护车还快了五分钟。顾西被推着从急诊通道进去，远远就看见走廊那头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大步走过来，领带歪了，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几缕落在额前。他走到推床旁边的时候弯下腰看她，呼吸有点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顾西知道这是他紧张到极致的表现，越紧张就越绷着。
“哪儿摔的？怎么摔的？“
“地铁口台阶上，滑了一下。“顾西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一些了，可能是因为到了医院，也可能是因为看见顾辰宇了。
顾辰宇直起身跟着推床往拍片室走。他掏出手机又放回去，反复了两次。等拍片结果的二十分钟里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顾西躺在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张着翅膀的鸟。
结果出来得很快。左脚踝骨折，腓骨远端骨裂，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先打石膏固定，一周后复查。
顾辰宇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完诊断结果，转身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他走到顾西床边，低头看着她左脚上那圈还没完全干的石膏，白生生的，从脚踝一直裹到小腿中间。顾西的嘴唇有点干，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沾在脸上。
“季忘川电话到底怎么回事？“顾辰宇开口。他的声音压着，但顾西听得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绷着。
“他今天可能有会——“
“每天都有会。“顾辰宇打断她。他站在床边，走廊的白炽灯在他头顶照着，把他眼底的阴影拓得很深。“我上个月就跟他说了让你搭他的车，他也答应了。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顾西没说话。她看着顾辰宇，看见他领带歪着，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平时一丝不苟的人现在看起来有些狼狈。她忽然觉得对不起哥哥，但说不清对不起什么。
“他不载你上班了？“顾辰宇追问。
顾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石膏。“前两天还载了，“她说，“后来就不载了。“
顾辰宇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站在床边看了顾西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顾西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看见他打电话的姿势——左手叉着腰，右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头微微低着，背对着她。
电话打了两分钟。顾辰宇走回来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那一页对着顾西，她能看见最上面那行写着“季忘川“三个字，已接通，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他说他在开会，手机静音。“顾辰宇说。
顾西嗯了一声。
“他一会儿过来。“
顾西又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石膏上，白得刺眼，边缘被医生修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裁出来的。她动了动脚趾，被石膏裹着动不了，但她能感觉到脚趾在塑料壳子里微微蜷曲的触感，怪怪的。
顾辰宇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手机上面，这个姿势像是要把自己固定住。走廊里有人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顾西听着那个声音，数了一下，数到第八下的时候顾辰宇开口了。
“顾西，你跟我说实话。“
顾西转过头看他。
顾辰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他不常用但一直有的、哥哥式的认真。“我就问你一句，你跟季忘川——你们出问题了是吧？“
顾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到天花板上那只翅膀形状的水渍。她忽然觉得那只鸟像是要飞走的样子，头朝右边歪着，左边的翅膀伸展开，尾羽模糊在发黄的底色里。
“谈不上出问题，“她说，“就是……比较不同吧“
“什么叫不同？“
顾西想了一下。她想起每天早上玄关那个安静的时刻，想起季忘川说“今早有个会“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想起前两天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他问她午饭吃什么却没看她，想起那杯放在茶几上放了一天的水。那些都是小事，细碎得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霜，一片一片的，单看哪一片都不觉得什么，但攒在一起就把整面窗子糊住了。
“哥，“她说，“他今天没接我电话。我打了三次。“
顾辰宇没说话。他把交握的手松开了又握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着地砖，由远及近。顾西抬起头，看见季忘川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大衣敞着，里面是深蓝色的西装，领带夹别得端端正正。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忙完了事赶过来的、带着点愧疚的急迫，眉头微微蹙着。
“怎么样了？“季忘川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顾西的脚，“医生怎么说？“
“骨折。“顾西说。
季忘川直起身，正要说什么，顾辰宇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季忘川往后退了半步。顾辰宇比他矮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让走廊上的灯在他肩膀上投下一大片影子，直接罩在季忘川胸前。
“季忘川，“顾辰宇说，“我之前给你打电话，让你顺路带她上下班，你怎么答应我的？“
季忘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我带了。前两天——“
“带了？“顾辰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往地上钉钉子，“她今天早上在地铁口滑倒，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你要是带着她，她能在结了冰的地铁台阶上把自己摔成骨折？“
季忘川张了张嘴。他转头看了顾西一眼，顾西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没转过来。“我开会手机静音了，出来才看到——“
“你哪次开会不是静音？“顾辰宇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领带还是歪的，但气势完全没有被那根歪领带削弱，反而因为那种刻意忽视的凌乱而显得更有压迫感。“季忘川，你是我妹夫，我当初同意她跟你结婚是因为你说你会照顾好她。现在呢？她摔在地上给你打电话，你在开会。你开完会打过来，她已经在医院打上石膏了。你告诉我你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有人叫号，电子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又跳了一个。季忘川站在床边，大衣下摆垂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皮鞋的鞋尖，上面沾了一点灰。
“哥，“季忘川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工作的事我没办法——“
“工作是死的人是活的。“顾辰宇打断他，“你律所没了你一个早上的会就倒闭了？我早会开了一半接我妹妹电话，我直接走了。你为什么走不了？因为你手机关了。你为什么关手机？因为你根本没想过她会在早上出事。“
顾西终于转过来。她看着顾辰宇的侧脸，看见他下颌收紧的弧度，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不敢回家，顾辰宇找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绷着，冷冷的，但眼眶有点红。
“哥，“她开口，“算了。“
顾辰宇没理她。他看着季忘川，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走廊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个深一个浅，交错着。
“季忘川，我不管你们之间出了什么状况，“顾辰宇说，“她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她摔断腿打了三个电话找不到你，这事你给我记着。以后她的电话你再静音，再有下次，你别怪我把她从你那儿接走。“
季忘川抬起头。他的目光和顾辰宇撞在一起，然后他偏开了，偏到顾西脸上。顾西躺在病床上，石膏白生生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干裂，有一小块皮翘起来。他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转过脸来看他了。
“我知道了。“季忘川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人来人往的走廊吞没。
顾辰宇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刮着地砖响了一声，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双手重新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对面那面白墙。
季忘川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另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三个人之间隔了一整片沉默，走廊里的广播忽然响了，叫某个诊室的号，声音又尖又脆地划过空气，然后停了。
顾西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很累，从脚踝到头顶都是酸的。石膏裹着的那条腿有点痒，但她够不到，也不想跟任何人说。她闭着眼睛，听见旁边两个男人的呼吸声，一个沉一些，一个浅一些。她分辨不出哪个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