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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的时候，季忘川闻到了洋桔梗的味道。
很淡，若有若无地从门缝里飘出来，混在走廊暖气烘烤出的干燥空气中。他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插入锁孔，转动，推开门。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让那些本来冷清的家具看上去柔和了一些。顾西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正歪着头用左手捏着右肩，像是坐久了肩颈发僵。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回来了？“她说。
季忘川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目光扫过茶几。玻璃台面上搁着一束白色洋桔梗，用淡绿色的牛皮纸包着，插在一个细口的玻璃花瓶里——那个花瓶他认得，结婚的时候顾西挑的，但从来没见它插过花。
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像碎钻。
“谁送的？“他问。
顾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束花，语气随意：“一个学生，下午来看我。“
季忘川换鞋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把皮鞋放进鞋柜，拿出拖鞋穿上，弯腰的时候视线平齐，看到鞋柜上那把孤零零的钥匙还躺在老地方。他直起身，拎着超市塑料袋走向厨房，经过茶几时脚步没停。
“晚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吧，冰箱里有豆角和油麦菜。“
季忘川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掏出里面的青菜、豆腐和一小块五花肉。他在围裙挂钩上摘了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系上，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顾西起身时拐杖点地的声响。
他炒了三个菜：豆角炒鸡蛋，青菜豆腐汤，红烧肉。都是家常菜，做得不快不慢，火候刚好。端上桌的时候顾西已经拄着拐杖挪到了餐桌边，面前摆好了两副碗筷。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季忘川给她盛了一碗汤，自己也盛了一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顾西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鸡蛋，慢慢吃了。
桌上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着汤碗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楼下汽车驶过的声音。电视没开，客厅里那束洋桔梗安静地立在茶几上，隔着一个沙发的距离，白色的花瓣在他们中间若隐若现。
“明天周末，“季忘川开口，“你那个石膏什么时候去拆？“
“约了三周后。“顾西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也没吃几口。“医生说骨裂愈合得还可以，不用太急。“
“到时候我请假陪你去。“
“不用，你年底不是忙吗？我让我哥开车带我去就行，他刚好那几天休假。“
季忘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看着对面的人，顾西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这样，不紧不慢的，好像食物对她来说就是需要完成的任务，没什么享受可言。
“我请假，“他说，语气很平，“我陪你去。“
顾西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嘴里应了声：“那也行。“
然后两个人继续吃饭。季忘川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着嚼着觉得今天糖放多了，甜得有点腻。顾西那一碗米饭几乎没怎么动，最后放下筷子说吃饱了，拄着拐杖挪回客厅去了。
季忘川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豆角炒鸡蛋见底了，汤也喝干净了，只有那盘红烧肉还剩大半，他勉强又塞了两块，实在吃不下，拿保鲜膜封了放冰箱。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声音很大。他站在灶台前，手上都是洗洁精的泡沫，视线穿过厨房门能看到客厅沙发上顾西的背影。她抱着靠枕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在看白知许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吗？还是看别的什么？
季忘川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顾西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季忘川的余光扫过去，看到是朋友圈，一张苏湉的自拍配了一行“和美女吃湘菜“的文字。他收回视线，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妈今天打电话了。“他说。
“嗯？“顾西终于抬起头。
“问我们这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你最近忙，下周再说。“
顾西皱了皱眉：“你没告诉她我摔了吧？“
“没说。“
“那就好，别让她担心，等拆了石膏再告诉她。“
季忘川侧过脸看她。灯光下顾西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她其实长得很好看，好看到当年学校有挺多男生喜欢她她，不过他们都没有他主动。
“我哥那边，“顾西又说，“他说下周开始休年假，可以来给我送送饭。本来他上周就可以休年假的，好像突然来了个考核，就推迟了。“
“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顾西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拄着拐杖站起来往主卧方向挪。季忘川看着她一跳一跳的背影，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拐杖点地，左脚跳一步，再点地，再跳一步。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身用肩膀推开房门，拐杖先进去，然后整个人消失在门框里。
季忘川独自坐在客厅，视线落在那束洋桔梗上。白色花瓣在暖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几枝花苞还没开，裹得紧紧的。他伸出手拨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软软的，指尖沾上一点凉意。
他想起下午在楼道里撞见的那个年轻人。白知许，她的学生，长得干干净净的，看顾西的眼神让季忘川觉得熟悉。
他曾经也用那种眼神看过顾西。
季忘川把花束从花瓶里抽出来。花茎底部斜切过，浸在水里的部分已经开始发软。他拿剪刀重新剪了一截，换了清水，又把花插回去，摆正了位置。
然后他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季忘川去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门一拉开，他看见自己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妈？你怎么来了？“
季母越过他肩膀往屋里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你们俩多久没回我那儿了？打电话不是说忙就是有事，我不放心，过来看看。给你俩炖了排骨汤，趁热喝……“
她的话音在看见客厅沙发上、正拄着拐杖试图站起来的顾西时戛然而止。
保温桶“咚“一声墩在玄关柜上，季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顾西！你这腿怎么了？！“
顾西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上个月不小心摔了一跤，骨裂，打了石膏，快好了。“
“快好了？这叫快好了？！“季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顾西腿上那层厚厚的石膏，眉头拧成疙瘩。“你摔了怎么不告诉我？忘川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季忘川站在玄关处揉了揉后颈：“怕你担心。“
“我怕什么担心？我是你妈！儿媳妇摔了我能不来照顾？“季母站起来，把围巾扯下来往沙发上一扔，袖子一撸，“行了，我在这儿住几天，照顾顾西。你们俩一个上班一个受伤，饭都吃不上热的。“
顾西连忙摆手：“真不用，我自己可以的。苏湉隔两天就来看我，给我带吃的。“
“苏湉是苏湉，我是我。她一个姑娘家能天天守着你不成？“季母已经往厨房走了，拉开冰箱看了看，回头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冰箱里就剩鸡蛋？你们平时都吃啥？“
季忘川没说话。顾西坐在沙发上冲他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他微微耸了耸肩，转身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季母就这么住下来了。
她动作麻利，不到中午就把冰箱塞满了，炖了鸡汤炒了两个菜，又找了抹布把客厅角角落落擦了一遍。顾西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婆婆忙前忙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您歇会儿吧“。
“不累不累，“季母头也不回，“你坐着去，别站着。“
晚上季忘川下班回来，一开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客厅里暖意融融的，茶几上那束洋桔梗不知什么时候被季母挪到了电视柜旁边，花瓶旁边还多了一盘切好的苹果。顾西和季母坐在沙发上说话，季母手里织着什么东西，绒线在指尖绕来绕去。
“回来了？洗手吃饭。“季母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忘川去洗手的时候经过客厅，听见母亲在跟顾西念叨：“……他小时候也这样，摔了膝盖从来不跟我说，裤子破了我才知道。长大了更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也不知道像谁……“
顾西笑了一声：“像爸爸吧。“
“可不就是像他爸！“
季忘川关了水龙头，毛巾擦了把手，走到餐厅坐下。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盘子碗都冒着热气。季母扶着顾西走过来，把拐杖靠在桌边，给她拉开椅子。
三个人坐下吃饭。季母不停地给顾西夹菜，顾西碗里堆得小山似的，她连声说“够了够了“。
“多吃点，看你瘦的。“季母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这腿摔了更要补营养，骨头才长得快。“
季忘川低头吃饭，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顾西被母亲照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乖乖把碗里的菜都吃了。她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不知道，季母伸手替她拈掉了，动作自然得像照顾自己的女儿。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陌生。这间屋子住了两年，从来没这么有人气过。菜香、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母亲织毛衣时竹针磕碰的脆响——这些声音填满了原本空荡荡的房子，吵得他有些不适应。
晚上九点多，季母收了毛衣针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去洗漱。她往客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忘川，你今晚睡客卧吧，我睡主卧陪顾西，她半夜要是起来上厕所好有人搭把手。“
顾西放下手机：“妈，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一个人怎么行？单脚跳着去洗手间？万一再摔了怎么办？“
“我跳到门口扶着墙走就行，真的没事。“
季母还要争，季忘川开口了：“妈，你睡客房吧，我睡主卧。“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季母犹豫了一下，看看顾西，又看看自己儿子，最后点了点头：“那行，你警醒着点，夜里顾西要什么你帮着拿。“
顾西垂下眼没说话。
洗漱完，季忘川走进主卧的时候，顾西正单脚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刷牙。她一只胳膊撑在洗手台边缘，身体微微倾斜，右腿悬空不敢着地，整个人全靠左腿和胳膊维持平衡。牙膏泡沫沾在嘴角，她歪着头吐水，动作有些笨拙。
季忘川靠在门框上看她。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一小截。她刷完牙又洗脸，单手拧毛巾的时候手腕使不上劲，毛巾拧不干，水滴答滴答落在洗手台面上。她也不着急，慢慢拧，拧到差不多干就展开来擦了把脸。
整个过程她没叫他一声。
季忘川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住在一起的那个冬天。顾西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半夜起来给她倒水找药，她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说“你别走“。那只手滚烫，皮肤底下血管突突地跳。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西再也不抓他的手了。
她单脚跳回床边，掀开被子坐进去，把打了石膏的腿小心地放在被子外面。他的位置在她左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个床。被子是分开盖的，各自一床，这是他们的习惯，从结婚那天起就是如此。
季忘川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面朝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得干净。窗帘拉着，路灯的光透进来一些，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
旁边传来翻身的声音。顾西在调整姿势，石膏腿不能动，她整个人侧向另一边，背对着他。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季忘川没有睡意。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睡衣布料微微凸起，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一小片。她蜷着身体，像一个把自己缩起来的、小小的茧。
他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
丈夫？这个身份好像越来越像一个空壳。他问起来她的腿的时候她说“快好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他看见白知许从她家里出来，他站在楼梯上说了那句话——“顾西只是你的老师“。他说给白知许听，也是说给自己听。那个年轻人眼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是他十年前也有的东西。热烈的、不顾一切的、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东西。
他当年是这样吗？
季忘川闭上眼，记忆有些模糊了。他记得第一次在模拟法庭见到顾西，她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上，穿着正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陈述事实的时候声音清亮。他当时是被告代理人，两个人唇枪舌剑打了一个下午，最后她赢了。散场后她走过来跟他握手，掌心干燥而温暖，说“你很厉害“。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法学院的人都觉得他们是强强联合，一个理论扎实一个实务过硬，般配得不得了。毕业的时候她跟他回了家乡，两个人租了房子，一起挑家具，一起在宜家推着购物车走过长长的货架。那时候顾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这个灯好看“、“那个沙发太贵了“。
再后来呢？结婚，买房，买这间三室一厅。搬进来那天他们买了一束花插在花瓶里，就是现在电视柜上那个细口玻璃花瓶。花枯萎之后谁也没再买过，花瓶就空着，空了好几年。直到今天白知许送了那束洋桔梗。
他翻了个身，面朝顾西的方向。她的背微微起伏，呼吸绵长。
“顾西。“他在黑暗里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她的呼吸节奏没变。
季忘川缩回手，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半夜他醒了。迷迷糊糊中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撑开眼皮看见顾西正撑着胳膊试图坐起来。石膏腿太重，她上半身起来一半又跌回枕头。
“要什么？“他问，嗓子有些哑。
顾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醒着。“想喝水。“
季忘川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在黑暗中摸到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顾西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头发乱糟糟的。他把水杯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
“谢谢。“她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季忘川站着没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
“用不用去洗手间？“他问。
“不用。“
“那睡吧。“
他又躺回床上。这次顾西没有背对他，而是面朝上躺着，石膏腿伸得直直的。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大半个床的距离，但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幅度，被子微微起伏。
“季忘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妈什么时候走。“
季忘川没说话。
“白
我是觉得她在这里，我们两个就要在一间房睡觉，“顾西的声音很轻，“影响你休息。“
“没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暗了一瞬又亮了，光影在窗帘上晃了晃。
“睡吧。“顾西说。
季忘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觉得刚才黑暗中那几句对话好像某种试探，两只手在黑暗里朝彼此的方向伸了伸，指尖差一点碰到，又各自缩回去了。
他想起母亲今天织毛衣的样子。竹针碰着竹针，一下一下，毛线从线团上慢慢脱落，织成花片，拼成整件衣服。日子好像也应该是这样，一针一针地织，一寸一寸地往前走。可他和顾西的这件毛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针，线头松散在那里，谁也没去捡。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雪粒扑在玻璃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季忘川侧过耳听了一会儿，又侧头看了看旁边的人。顾西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悬在半空，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掌的距离。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来。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也是。三周后要带她去拆石膏。日子还长。
可他想不明白，是什么东西让他们之间隔了那么宽的距离，宽到她在同一张床上翻身，他都觉得远。
雪越下越大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季忘川闻到了洋桔梗的味道。
很淡，若有若无地从门缝里飘出来，混在走廊暖气烘烤出的干燥空气中。他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插入锁孔，转动，推开门。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让那些本来冷清的家具看上去柔和了一些。顾西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正歪着头用左手捏着右肩，像是坐久了肩颈发僵。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回来了？“她说。
季忘川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目光扫过茶几。玻璃台面上搁着一束白色洋桔梗，用淡绿色的牛皮纸包着，插在一个细口的玻璃花瓶里——那个花瓶他认得，结婚的时候顾西挑的，但从来没见它插过花。
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像碎钻。
“谁送的？“他问。
顾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束花，语气随意：“一个学生，下午来看我。“
季忘川换鞋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把皮鞋放进鞋柜，拿出拖鞋穿上，弯腰的时候视线平齐，看到鞋柜上那把孤零零的钥匙还躺在老地方。他直起身，拎着超市塑料袋走向厨房，经过茶几时脚步没停。
“晚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吧，冰箱里有豆角和油麦菜。“
季忘川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掏出里面的青菜、豆腐和一小块五花肉。他在围裙挂钩上摘了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系上，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顾西起身时拐杖点地的声响。
他炒了三个菜：豆角炒鸡蛋，青菜豆腐汤，红烧肉。都是家常菜，做得不快不慢，火候刚好。端上桌的时候顾西已经拄着拐杖挪到了餐桌边，面前摆好了两副碗筷。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季忘川给她盛了一碗汤，自己也盛了一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顾西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鸡蛋，慢慢吃了。
桌上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着汤碗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楼下汽车驶过的声音。电视没开，客厅里那束洋桔梗安静地立在茶几上，隔着一个沙发的距离，白色的花瓣在他们中间若隐若现。
“明天周末，“季忘川开口，“你那个石膏什么时候去拆？“
“约了三周后。“顾西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也没吃几口。“医生说骨裂愈合得还可以，不用太急。“
“到时候我请假陪你去。“
“不用，你年底不是忙吗？我让我哥开车带我去就行，他刚好那几天休假。“
季忘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看着对面的人，顾西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这样，不紧不慢的，好像食物对她来说就是需要完成的任务，没什么享受可言。
“我请假，“他说，语气很平，“我陪你去。“
顾西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嘴里应了声：“那也行。“
然后两个人继续吃饭。季忘川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着嚼着觉得今天糖放多了，甜得有点腻。顾西那一碗米饭几乎没怎么动，最后放下筷子说吃饱了，拄着拐杖挪回客厅去了。
季忘川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豆角炒鸡蛋见底了，汤也喝干净了，只有那盘红烧肉还剩大半，他勉强又塞了两块，实在吃不下，拿保鲜膜封了放冰箱。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声音很大。他站在灶台前，手上都是洗洁精的泡沫，视线穿过厨房门能看到客厅沙发上顾西的背影。她抱着靠枕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在看白知许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吗？还是看别的什么？
季忘川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顾西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季忘川的余光扫过去，看到是朋友圈，一张苏湉的自拍配了一行“和美女吃湘菜“的文字。他收回视线，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妈今天打电话了。“他说。
“嗯？“顾西终于抬起头。
“问我们这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你最近忙，下周再说。“
顾西皱了皱眉：“你没告诉她我摔了吧？“
“没说。“
“那就好，别让她担心，等拆了石膏再告诉她。“
季忘川侧过脸看她。灯光下顾西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她其实长得很好看，好看到当年学校有挺多男生喜欢她她，不过他们都没有他主动。
“我哥那边，“顾西又说，“他说下周开始休年假，可以来给我送送饭。本来他上周就可以休年假的，好像突然来了个考核，就推迟了。“
“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顾西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拄着拐杖站起来往主卧方向挪。季忘川看着她一跳一跳的背影，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拐杖点地，左脚跳一步，再点地，再跳一步。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身用肩膀推开房门，拐杖先进去，然后整个人消失在门框里。
季忘川独自坐在客厅，视线落在那束洋桔梗上。白色花瓣在暖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几枝花苞还没开，裹得紧紧的。他伸出手拨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软软的，指尖沾上一点凉意。
他想起下午在楼道里撞见的那个年轻人。白知许，她的学生，长得干干净净的，看顾西的眼神让季忘川觉得熟悉。
他曾经也用那种眼神看过顾西。
季忘川把花束从花瓶里抽出来。花茎底部斜切过，浸在水里的部分已经开始发软。他拿剪刀重新剪了一截，换了清水，又把花插回去，摆正了位置。
然后他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季忘川去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门一拉开，他看见自己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妈？你怎么来了？“
季母越过他肩膀往屋里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你们俩多久没回我那儿了？打电话不是说忙就是有事，我不放心，过来看看。给你俩炖了排骨汤，趁热喝……“
她的话音在看见客厅沙发上、正拄着拐杖试图站起来的顾西时戛然而止。
保温桶“咚“一声墩在玄关柜上，季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顾西！你这腿怎么了？！“
顾西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上个月不小心摔了一跤，骨裂，打了石膏，快好了。“
“快好了？这叫快好了？！“季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顾西腿上那层厚厚的石膏，眉头拧成疙瘩。“你摔了怎么不告诉我？忘川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季忘川站在玄关处揉了揉后颈：“怕你担心。“
“我怕什么担心？我是你妈！儿媳妇摔了我能不来照顾？“季母站起来，把围巾扯下来往沙发上一扔，袖子一撸，“行了，我在这儿住几天，照顾顾西。你们俩一个上班一个受伤，饭都吃不上热的。“
顾西连忙摆手：“真不用，我自己可以的。苏湉隔两天就来看我，给我带吃的。“
“苏湉是苏湉，我是我。她一个姑娘家能天天守着你不成？“季母已经往厨房走了，拉开冰箱看了看，回头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冰箱里就剩鸡蛋？你们平时都吃啥？“
季忘川没说话。顾西坐在沙发上冲他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他微微耸了耸肩，转身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季母就这么住下来了。
她动作麻利，不到中午就把冰箱塞满了，炖了鸡汤炒了两个菜，又找了抹布把客厅角角落落擦了一遍。顾西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婆婆忙前忙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您歇会儿吧“。
“不累不累，“季母头也不回，“你坐着去，别站着。“
晚上季忘川下班回来，一开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客厅里暖意融融的，茶几上那束洋桔梗不知什么时候被季母挪到了电视柜旁边，花瓶旁边还多了一盘切好的苹果。顾西和季母坐在沙发上说话，季母手里织着什么东西，绒线在指尖绕来绕去。
“回来了？洗手吃饭。“季母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忘川去洗手的时候经过客厅，听见母亲在跟顾西念叨：“……他小时候也这样，摔了膝盖从来不跟我说，裤子破了我才知道。长大了更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也不知道像谁……“
顾西笑了一声：“像爸爸吧。“
“可不就是像他爸！“
季忘川关了水龙头，毛巾擦了把手，走到餐厅坐下。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盘子碗都冒着热气。季母扶着顾西走过来，把拐杖靠在桌边，给她拉开椅子。
三个人坐下吃饭。季母不停地给顾西夹菜，顾西碗里堆得小山似的，她连声说“够了够了“。
“多吃点，看你瘦的。“季母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这腿摔了更要补营养，骨头才长得快。“
季忘川低头吃饭，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顾西被母亲照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乖乖把碗里的菜都吃了。她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不知道，季母伸手替她拈掉了，动作自然得像照顾自己的女儿。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陌生。这间屋子住了两年，从来没这么有人气过。菜香、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母亲织毛衣时竹针磕碰的脆响——这些声音填满了原本空荡荡的房子，吵得他有些不适应。
晚上九点多，季母收了毛衣针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去洗漱。她往客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忘川，你今晚睡客卧吧，我睡主卧陪顾西，她半夜要是起来上厕所好有人搭把手。“
顾西放下手机：“妈，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一个人怎么行？单脚跳着去洗手间？万一再摔了怎么办？“
“我跳到门口扶着墙走就行，真的没事。“
季母还要争，季忘川开口了：“妈，你睡客房吧，我睡主卧。“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季母犹豫了一下，看看顾西，又看看自己儿子，最后点了点头：“那行，你警醒着点，夜里顾西要什么你帮着拿。“
顾西垂下眼没说话。
洗漱完，季忘川走进主卧的时候，顾西正单脚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刷牙。她一只胳膊撑在洗手台边缘，身体微微倾斜，右腿悬空不敢着地，整个人全靠左腿和胳膊维持平衡。牙膏泡沫沾在嘴角，她歪着头吐水，动作有些笨拙。
季忘川靠在门框上看她。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一小截。她刷完牙又洗脸，单手拧毛巾的时候手腕使不上劲，毛巾拧不干，水滴答滴答落在洗手台面上。她也不着急，慢慢拧，拧到差不多干就展开来擦了把脸。
整个过程她没叫他一声。
季忘川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住在一起的那个冬天。顾西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半夜起来给她倒水找药，她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说“你别走“。那只手滚烫，皮肤底下血管突突地跳。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西再也不抓他的手了。
她单脚跳回床边，掀开被子坐进去，把打了石膏的腿小心地放在被子外面。他的位置在她左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个床。被子是分开盖的，各自一床，这是他们的习惯，从结婚那天起就是如此。
季忘川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面朝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得干净。窗帘拉着，路灯的光透进来一些，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
旁边传来翻身的声音。顾西在调整姿势，石膏腿不能动，她整个人侧向另一边，背对着他。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季忘川没有睡意。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睡衣布料微微凸起，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一小片。她蜷着身体，像一个把自己缩起来的、小小的茧。
他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
丈夫？这个身份好像越来越像一个空壳。他问起来她的腿的时候她说“快好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他看见白知许从她家里出来，他站在楼梯上说了那句话——“顾西只是你的老师“。他说给白知许听，也是说给自己听。那个年轻人眼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是他十年前也有的东西。热烈的、不顾一切的、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东西。
他当年是这样吗？
季忘川闭上眼，记忆有些模糊了。他记得第一次在模拟法庭见到顾西，她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上，穿着正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陈述事实的时候声音清亮。他当时是被告代理人，两个人唇枪舌剑打了一个下午，最后她赢了。散场后她走过来跟他握手，掌心干燥而温暖，说“你很厉害“。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法学院的人都觉得他们是强强联合，一个理论扎实一个实务过硬，般配得不得了。毕业的时候她跟他回了家乡，两个人租了房子，一起挑家具，一起在宜家推着购物车走过长长的货架。那时候顾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这个灯好看“、“那个沙发太贵了“。
再后来呢？结婚，买房，买这间三室一厅。搬进来那天他们买了一束花插在花瓶里，就是现在电视柜上那个细口玻璃花瓶。花枯萎之后谁也没再买过，花瓶就空着，空了好几年。直到今天白知许送了那束洋桔梗。
他翻了个身，面朝顾西的方向。她的背微微起伏，呼吸绵长。
“顾西。“他在黑暗里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她的呼吸节奏没变。
季忘川缩回手，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半夜他醒了。迷迷糊糊中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撑开眼皮看见顾西正撑着胳膊试图坐起来。石膏腿太重，她上半身起来一半又跌回枕头。
“要什么？“他问，嗓子有些哑。
顾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醒着。“想喝水。“
季忘川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在黑暗中摸到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顾西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头发乱糟糟的。他把水杯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
“谢谢。“她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季忘川站着没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
“用不用去洗手间？“他问。
“不用。“
“那睡吧。“
他又躺回床上。这次顾西没有背对他，而是面朝上躺着，石膏腿伸得直直的。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大半个床的距离，但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幅度，被子微微起伏。
“季忘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妈什么时候走。“
季忘川没说话。
“白
我是觉得她在这里，我们两个就要在一间房睡觉，“顾西的声音很轻，“影响你休息。“
“没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暗了一瞬又亮了，光影在窗帘上晃了晃。
“睡吧。“顾西说。
季忘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觉得刚才黑暗中那几句对话好像某种试探，两只手在黑暗里朝彼此的方向伸了伸，指尖差一点碰到，又各自缩回去了。
他想起母亲今天织毛衣的样子。竹针碰着竹针，一下一下，毛线从线团上慢慢脱落，织成花片，拼成整件衣服。日子好像也应该是这样，一针一针地织，一寸一寸地往前走。可他和顾西的这件毛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针，线头松散在那里，谁也没去捡。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雪粒扑在玻璃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季忘川侧过耳听了一会儿，又侧头看了看旁边的人。顾西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悬在半空，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掌的距离。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来。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也是。三周后要带她去拆石膏。日子还长。
可他想不明白，是什么东西让他们之间隔了那么宽的距离，宽到她在同一张床上翻身，他都觉得远。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