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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忘川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窗帘没拉严，一道金线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睑上。他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有轻微的响动。
他不急着起来，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由于楼上渗水留下的淡黄色水渍发呆。休假已经第三天了，他还是没能适应这种突然空下来的时间。手机躺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没人找他。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又带着点无着无落的茫然。
他坐起身，套了件毛衣走出去。
顾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条深灰色的阔腿裤，把受伤的脚踝完全遮住了。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显得脖颈格外修长。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你醒了？”
“嗯。”季忘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着门框看她，“穿这么整齐，要出门？”
“苏湉约我去逛街，说马上春节了要买新衣服。”顾西把手机放下，“她一会儿过来接我。”
季忘川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你脚能行吗？逛街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就逛一两个小时，不逛太久。”顾西动了动右脚踝，“今天感觉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别逞强。”季忘川说，语气平淡，但目光落在她脚踝上没移开。“逛一会儿就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顾西愣了一下。他们住在一起两年了，季忘川很少主动问她想吃什么。他工作忙，经常加班到八九点，回来能吃上口热饭就不错了。
“随便，什么都行。”她说。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顾西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季忘川已经先她一步走向门口。打开门，苏湉裹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站在外面，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
“顾西！好了没？”她探着头往里看，看见季忘川，眨了眨眼，“季律师也在啊？休假了？”
“嗯。”季忘川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们赶时间。”苏湉搓着手跳进来，暖气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她解开围巾，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顾西你好了吗？我开车来的，全程不用你走太多路，放心。”
顾西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动作有点慢，左胳膊先伸进去，然后是右胳膊。苏湉立刻过去扶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那我们先走了。”顾西对季忘川说。
“早点回来。”季忘川站在玄关，看着苏湉小心地扶着顾西往外走。顾西的背影在羽绒服里显得有些单薄，她走路时还是有点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目送她们进了电梯，才关上门。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他走回客厅，沙发扶手上还留着顾西外套压过的印子，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是她昨天看的，折了一角。他拿起那本杂志，是一本家居类刊物，折角那页是一套北欧风格的装修案例，客厅里摆着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和原木色的茶几。他认得那个沙发，顾西说过喜欢这种款式，说坐上去整个人都能陷进去。
他把杂志放下，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前几天买的青菜。他想了想，决定晚点再去超市。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碎金。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尖细地传上来。春节快到了，空气里隐隐有鞭炮的火药味，虽然市区禁放，但总有人偷偷摸摸地放几个。
季忘川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往常休假，他不是补觉就是看文献，或者约几个朋友吃饭。但今年不一样，他们没去他妈妈那边住。
他拿出手机，给顾西发了条消息：脚疼就早点回来，别硬撑。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进门就有一股混杂着香水、咖啡和烤面包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苏湉挽着顾西的胳膊，脚步轻快，像只刚放出笼子的鸟。顾西被她带着走，脚踝虽然还是有点不适，但比想象中好，至少不用拄拐了。
“我跟你说，我前天在公众号上看到一件大衣，驼色的，双面呢，特别好看。”苏湉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翻图片，“你看，就是这个，我打算今天去试试。”
顾西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件剪裁利落的h型大衣，模特穿着显得很有气质。“好看，适合你。”
“是吧？”苏湉收起手机，眼睛亮晶晶的，“我跟我妈说了，她说春节穿新衣服是传统，必须买。其实我衣柜里大衣都挂不下了，但就是忍不住。”
她们先去了二楼的服装区，苏湉目标明确地钻进那家店，顾西在店门口的休息椅上坐下。店员殷切地迎上来，苏湉已经熟门熟路地拿了大衣去试衣间。
顾西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商场的穹顶很高，悬挂着红色的春节装饰，大大的“福”字和金色的流苏垂下来，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喜气洋洋。
苏湉从试衣间出来了，大衣穿在她身上很好看，衬得她肩线平直，腰身纤细。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回头看顾西：“怎么样？”
“好看。”顾西由衷地说，“买了吧。”
“我也觉得。”苏湉美滋滋地又照了照，“就是价格有点肉疼，打完折还要三千多。”
“过年嘛，一年就一次。”
苏湉最后还是买了，刷的自己的卡。出来的时候她把购物袋递给顾西：“帮我拿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顾西接过袋子，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苏湉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热奶茶，递给顾西一杯。“给你的，三分糖。”
“谢谢。”顾西接过来，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她们继续往上走，苏湉又看了几家店，但没再买什么。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苏湉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顾西的袖子。
“对了，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温栩大后天从xJ回来。”
顾西手里的奶茶晃了一下，几滴液体溅出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你怎么知道？”
“他在朋友圈发了机票截图啊。”苏湉看着她的表情，“你没看到？”
“我……最近没怎么看朋友圈。”顾西说。她确实没看到，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刻意去看温栩的动态了。
“他好像在那边也挺好的。”苏湉说，“发了些照片，沙漠啊胡杨林啊，就是看起来挺辛苦的。”她观察着顾西的表情，声音放得更轻了，“你们……最近没有联系吗？”
顾西摇摇头。“没有。”
“不知道该和他聊些什么，我们之间，总隔着江蓠和季忘川。”顾西说，声音很平。
苏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们去五楼看看，听说新开了家饰品店。”
五楼的饰品店确实新开，门口摆着花篮，里面人头攒动。苏湉拉着顾西挤进去，在一排耳环架前挑挑拣拣。顾西对这些不太感兴趣，站在旁边等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柜台里亮闪闪的项链和手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季忘川：买了什么？
她回：苏湉买了件大衣，我什么都没买。
过了一分钟，他回：没有喜欢的？
她想了想，打下几个字：没什么想买的。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等着他再回什么。但这次他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苏湉已经挑好了两对耳环，正在柜台前结账。
她们在商场里又逛了一圈，苏湉终于心满意足地说差不多了。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一楼的中庭，那里搭了个小舞台，几个穿着红色唐装的小孩在台上表演打鼓，咚咚咚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围观的人很多，苏湉拉着顾西从人群中挤过去，顾西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左脚踝猛地一扭，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没事吧？”苏湉赶紧扶住她。
“没事。”顾西站稳，活动了一下脚踝，钻心的疼缓过去了，只剩下钝钝的酸胀。“走吧，差不多了。”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投出一圈圈暖黄的光晕。苏湉的车停在路边，她开了锁，先让顾西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起来，暖气徐徐吹出。苏湉一边倒车一边问：“晚上想吃什么？要不我们去吃火锅？”
“不了，”顾西说，“季忘川说晚上他做饭。”
苏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哟，他亲自下厨？可以啊。”
“他说休假没事做。”
“啧啧。”苏湉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红的绿的，映在车窗玻璃上，像流动的彩带。
开了一段路，苏湉忽然说：“对了，还没跟你说呢，我跟那个谁，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相亲对象，进展挺顺利的。”
顾西转过头看她。“是吗？”
“嗯。”苏湉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他上周带我去见他爸妈了，他妈挺喜欢我的，一直拉着我说话，走的时候还给我塞了个红包。”她顿了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可能就要订婚了。”
“这么快？”顾西有些意外。她知道苏湉在相亲，但没想到进度这么快。
“快吗？”苏湉笑了一下，“我觉得还好吧。都这个年纪了，遇到差不多的就定下来了，拖来拖去也没什么意思。”
顾西没说话。车窗外掠过一片漆黑的街景，路灯的光间隔着打进来，在苏湉脸上明明灭灭。
“顾西，”苏湉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觉得……结婚好不好？”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顾西愣了一下。车子正好遇到红灯停下来，苏湉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随口闲聊。
顾西沉默了几秒钟。“不好。”她说。
“至少对我来说，是不好。”她看着前方红绿灯倒计时的数字，“我体会不到快乐。”她顿了顿，“我可能……不太相信婚姻这种东西。”
苏湉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我们总得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吧？”
“我现在不就是吗？”顾西说，“和季忘川。”
“那不一样。”苏湉说，“你们有感情基础。”
“有区别吗？”顾西反问，“有没有感情基础有什么区别？”
“至少你们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苏湉说，“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顾西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淡。“两个人在一起，能过就过，过不了就分开，很简单。”
红灯变绿，苏湉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得也对。”苏湉最后说，“可是我还是有点害怕。怕选错了人，怕结了婚又后悔，怕……”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你脚真的没事吧？刚才看你扭了一下。”
“没事。”
车子拐进小区，在顾西住的那栋楼下停住。苏湉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顾西：“那你上去吧，我不送你上去了。”
“好，你开车慢点。”顾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顾西。”苏湉叫住她。
她回头。
苏湉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你刚才说结婚不好，是真心话吗？还是……”
顾西的手搭在车门上，指尖有些发凉。“不是每个人的婚姻都不幸福。”
苏湉点点头，没再追问。“行，那你上去吧，早点休息。对了，初三我约了几个朋友吃饭，你来不来？”
“再看吧，到时候告诉我。”
“好。”苏湉冲她摆摆手，“走了啊。”
顾西关上车门，看着苏湉的车掉头开走，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她转身往楼里走，脚踝又隐隐疼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有根筋在扯着。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暖洋洋的，客厅的灯亮着，季忘川正背对着她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她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着几个盘子，一盘青椒炒肉，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锅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回来了？”季忘川回头看她一眼，“正好，汤马上好。”
“好香。”顾西说。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脚怎么样？”他问。
“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先吃饭。”
顾西点点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橙子，码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甜。
厨房里传来季忘川盛汤的声音，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是抽油烟机关掉的嗡鸣。他端着两碗汤走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今天逛得开心吗？”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还行。”顾西说，“苏湉买了件大衣，很好看。”
“你没买？”
“没什么想买的。”
季忘川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她碗里。“过年了，给自己买点东西。”
顾西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忽然想起苏湉在车里问她的那个问题——结婚好不好。她抬头看着对面正在吃饭的季忘川，他吃东西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今天苏湉的话像一粒沙子硌在鞋里，走路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就隐隐作疼。
“想什么呢？”季忘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她低头喝汤，汤很暖，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地落在胃里。
窗外又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谁在看不见的地方敲着鼓。春节一天天近了，空气里年味越来越浓。顾西放下碗，看着对面这个正在给她夹菜的男人，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很好。
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动，叶片轻轻摇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两个人，一张桌，三盘菜。
冬天快过去了。
季忘川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窗帘没拉严，一道金线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睑上。他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有轻微的响动。
他不急着起来，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由于楼上渗水留下的淡黄色水渍发呆。休假已经第三天了，他还是没能适应这种突然空下来的时间。手机躺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没人找他。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又带着点无着无落的茫然。
他坐起身，套了件毛衣走出去。
顾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条深灰色的阔腿裤，把受伤的脚踝完全遮住了。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显得脖颈格外修长。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你醒了？”
“嗯。”季忘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着门框看她，“穿这么整齐，要出门？”
“苏湉约我去逛街，说马上春节了要买新衣服。”顾西把手机放下，“她一会儿过来接我。”
季忘川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你脚能行吗？逛街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就逛一两个小时，不逛太久。”顾西动了动右脚踝，“今天感觉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别逞强。”季忘川说，语气平淡，但目光落在她脚踝上没移开。“逛一会儿就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顾西愣了一下。他们住在一起两年了，季忘川很少主动问她想吃什么。他工作忙，经常加班到八九点，回来能吃上口热饭就不错了。
“随便，什么都行。”她说。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顾西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季忘川已经先她一步走向门口。打开门，苏湉裹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站在外面，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
“顾西！好了没？”她探着头往里看，看见季忘川，眨了眨眼，“季律师也在啊？休假了？”
“嗯。”季忘川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们赶时间。”苏湉搓着手跳进来，暖气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她解开围巾，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顾西你好了吗？我开车来的，全程不用你走太多路，放心。”
顾西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动作有点慢，左胳膊先伸进去，然后是右胳膊。苏湉立刻过去扶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那我们先走了。”顾西对季忘川说。
“早点回来。”季忘川站在玄关，看着苏湉小心地扶着顾西往外走。顾西的背影在羽绒服里显得有些单薄，她走路时还是有点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目送她们进了电梯，才关上门。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他走回客厅，沙发扶手上还留着顾西外套压过的印子，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是她昨天看的，折了一角。他拿起那本杂志，是一本家居类刊物，折角那页是一套北欧风格的装修案例，客厅里摆着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和原木色的茶几。他认得那个沙发，顾西说过喜欢这种款式，说坐上去整个人都能陷进去。
他把杂志放下，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前几天买的青菜。他想了想，决定晚点再去超市。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碎金。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尖细地传上来。春节快到了，空气里隐隐有鞭炮的火药味，虽然市区禁放，但总有人偷偷摸摸地放几个。
季忘川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往常休假，他不是补觉就是看文献，或者约几个朋友吃饭。但今年不一样，他们没去他妈妈那边住。
他拿出手机，给顾西发了条消息：脚疼就早点回来，别硬撑。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进门就有一股混杂着香水、咖啡和烤面包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苏湉挽着顾西的胳膊，脚步轻快，像只刚放出笼子的鸟。顾西被她带着走，脚踝虽然还是有点不适，但比想象中好，至少不用拄拐了。
“我跟你说，我前天在公众号上看到一件大衣，驼色的，双面呢，特别好看。”苏湉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翻图片，“你看，就是这个，我打算今天去试试。”
顾西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件剪裁利落的h型大衣，模特穿着显得很有气质。“好看，适合你。”
“是吧？”苏湉收起手机，眼睛亮晶晶的，“我跟我妈说了，她说春节穿新衣服是传统，必须买。其实我衣柜里大衣都挂不下了，但就是忍不住。”
她们先去了二楼的服装区，苏湉目标明确地钻进那家店，顾西在店门口的休息椅上坐下。店员殷切地迎上来，苏湉已经熟门熟路地拿了大衣去试衣间。
顾西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商场的穹顶很高，悬挂着红色的春节装饰，大大的“福”字和金色的流苏垂下来，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喜气洋洋。
苏湉从试衣间出来了，大衣穿在她身上很好看，衬得她肩线平直，腰身纤细。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回头看顾西：“怎么样？”
“好看。”顾西由衷地说，“买了吧。”
“我也觉得。”苏湉美滋滋地又照了照，“就是价格有点肉疼，打完折还要三千多。”
“过年嘛，一年就一次。”
苏湉最后还是买了，刷的自己的卡。出来的时候她把购物袋递给顾西：“帮我拿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顾西接过袋子，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苏湉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热奶茶，递给顾西一杯。“给你的，三分糖。”
“谢谢。”顾西接过来，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她们继续往上走，苏湉又看了几家店，但没再买什么。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苏湉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顾西的袖子。
“对了，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温栩大后天从xJ回来。”
顾西手里的奶茶晃了一下，几滴液体溅出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你怎么知道？”
“他在朋友圈发了机票截图啊。”苏湉看着她的表情，“你没看到？”
“我……最近没怎么看朋友圈。”顾西说。她确实没看到，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刻意去看温栩的动态了。
“他好像在那边也挺好的。”苏湉说，“发了些照片，沙漠啊胡杨林啊，就是看起来挺辛苦的。”她观察着顾西的表情，声音放得更轻了，“你们……最近没有联系吗？”
顾西摇摇头。“没有。”
“不知道该和他聊些什么，我们之间，总隔着江蓠和季忘川。”顾西说，声音很平。
苏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们去五楼看看，听说新开了家饰品店。”
五楼的饰品店确实新开，门口摆着花篮，里面人头攒动。苏湉拉着顾西挤进去，在一排耳环架前挑挑拣拣。顾西对这些不太感兴趣，站在旁边等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柜台里亮闪闪的项链和手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季忘川：买了什么？
她回：苏湉买了件大衣，我什么都没买。
过了一分钟，他回：没有喜欢的？
她想了想，打下几个字：没什么想买的。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等着他再回什么。但这次他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苏湉已经挑好了两对耳环，正在柜台前结账。
她们在商场里又逛了一圈，苏湉终于心满意足地说差不多了。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一楼的中庭，那里搭了个小舞台，几个穿着红色唐装的小孩在台上表演打鼓，咚咚咚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围观的人很多，苏湉拉着顾西从人群中挤过去，顾西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左脚踝猛地一扭，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没事吧？”苏湉赶紧扶住她。
“没事。”顾西站稳，活动了一下脚踝，钻心的疼缓过去了，只剩下钝钝的酸胀。“走吧，差不多了。”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投出一圈圈暖黄的光晕。苏湉的车停在路边，她开了锁，先让顾西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起来，暖气徐徐吹出。苏湉一边倒车一边问：“晚上想吃什么？要不我们去吃火锅？”
“不了，”顾西说，“季忘川说晚上他做饭。”
苏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哟，他亲自下厨？可以啊。”
“他说休假没事做。”
“啧啧。”苏湉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红的绿的，映在车窗玻璃上，像流动的彩带。
开了一段路，苏湉忽然说：“对了，还没跟你说呢，我跟那个谁，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相亲对象，进展挺顺利的。”
顾西转过头看她。“是吗？”
“嗯。”苏湉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他上周带我去见他爸妈了，他妈挺喜欢我的，一直拉着我说话，走的时候还给我塞了个红包。”她顿了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可能就要订婚了。”
“这么快？”顾西有些意外。她知道苏湉在相亲，但没想到进度这么快。
“快吗？”苏湉笑了一下，“我觉得还好吧。都这个年纪了，遇到差不多的就定下来了，拖来拖去也没什么意思。”
顾西没说话。车窗外掠过一片漆黑的街景，路灯的光间隔着打进来，在苏湉脸上明明灭灭。
“顾西，”苏湉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觉得……结婚好不好？”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顾西愣了一下。车子正好遇到红灯停下来，苏湉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随口闲聊。
顾西沉默了几秒钟。“不好。”她说。
“至少对我来说，是不好。”她看着前方红绿灯倒计时的数字，“我体会不到快乐。”她顿了顿，“我可能……不太相信婚姻这种东西。”
苏湉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我们总得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吧？”
“我现在不就是吗？”顾西说，“和季忘川。”
“那不一样。”苏湉说，“你们有感情基础。”
“有区别吗？”顾西反问，“有没有感情基础有什么区别？”
“至少你们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苏湉说，“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顾西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淡。“两个人在一起，能过就过，过不了就分开，很简单。”
红灯变绿，苏湉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得也对。”苏湉最后说，“可是我还是有点害怕。怕选错了人，怕结了婚又后悔，怕……”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你脚真的没事吧？刚才看你扭了一下。”
“没事。”
车子拐进小区，在顾西住的那栋楼下停住。苏湉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顾西：“那你上去吧，我不送你上去了。”
“好，你开车慢点。”顾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顾西。”苏湉叫住她。
她回头。
苏湉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你刚才说结婚不好，是真心话吗？还是……”
顾西的手搭在车门上，指尖有些发凉。“不是每个人的婚姻都不幸福。”
苏湉点点头，没再追问。“行，那你上去吧，早点休息。对了，初三我约了几个朋友吃饭，你来不来？”
“再看吧，到时候告诉我。”
“好。”苏湉冲她摆摆手，“走了啊。”
顾西关上车门，看着苏湉的车掉头开走，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她转身往楼里走，脚踝又隐隐疼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有根筋在扯着。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暖洋洋的，客厅的灯亮着，季忘川正背对着她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她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着几个盘子，一盘青椒炒肉，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锅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回来了？”季忘川回头看她一眼，“正好，汤马上好。”
“好香。”顾西说。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脚怎么样？”他问。
“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先吃饭。”
顾西点点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橙子，码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甜。
厨房里传来季忘川盛汤的声音，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是抽油烟机关掉的嗡鸣。他端着两碗汤走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今天逛得开心吗？”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还行。”顾西说，“苏湉买了件大衣，很好看。”
“你没买？”
“没什么想买的。”
季忘川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她碗里。“过年了，给自己买点东西。”
顾西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忽然想起苏湉在车里问她的那个问题——结婚好不好。她抬头看着对面正在吃饭的季忘川，他吃东西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今天苏湉的话像一粒沙子硌在鞋里，走路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就隐隐作疼。
“想什么呢？”季忘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她低头喝汤，汤很暖，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地落在胃里。
窗外又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谁在看不见的地方敲着鼓。春节一天天近了，空气里年味越来越浓。顾西放下碗，看着对面这个正在给她夹菜的男人，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很好。
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动，叶片轻轻摇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两个人，一张桌，三盘菜。
冬天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