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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前一天晚上,季忘川的表哥约季忘川吃饭。因为表嫂也去,所以顾西也跟着去了。

    表哥叫季忘东,比季忘川大五岁,自己做建材生意,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间包间都跟着震。他往季忘川杯子里倒满白酒,酒液撞在玻璃壁上溅出几滴,洇在桌布上像一小片油渍。

    沉默的几秒,季忘川没来由地想起今早的事。他们本打算在自己公寓过年,冰箱里塞满了超市买来的半成品,母亲却一早打了视频电话,镜头扫过铺了红桌布的餐桌,盘盘碗碗摆了大半张桌子。“就你们两个人,冷冷清清的,能叫过年吗?”母亲的脸凑近屏幕,眼角细密的纹路挤在一起,“回来回来,空手来就行,什么也不用买。”

    顾西当时正刷牙,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说了句“都行”,季忘川看着她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身子,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忽然觉得“都行”这两个字里有种让他安心的东西。他点头答应下来,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得声音发颤,连声说着“好好好,妈给你们收拾房间”。

    “小川啊,你今年可得给我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要孩子?”季忘东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筷子夹起一块羊排,咬得满嘴流油,“姨妈念叨一年了,昨晚上还在电话里跟我诉苦,说你俩结婚两年了没动静。”

    表嫂在旁边拍了他胳膊一下:“吃饭呢,说这个干吗。”她叫陈婉,在小学当语文老师,说话做事都透着股温和的条理,冲顾西笑了笑,把转盘上的清炒时蔬转到她面前,“别理他,喝了酒就爱操心别人的事。”

    顾西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没接孩子的话茬。她低头嚼菜的时候,季忘川看见她嘴角略微绷紧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存在。他们结婚两年,这件事被提起的次数太多,最开始母亲只是含蓄地问“什么时候要”,后来变成“趁年轻恢复快”,再后来是“你们到底有什么问题”。每一次问完,顾西都会沉默几天,那种沉默不像生气,更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合上,不锁,但你也不好意思再推开。

    “我们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季忘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得嗓子眼发紧,他顿了顿,“哥,你这生意今年怎么样?”

    季忘东果然被带跑了话题,开始抱怨钢材涨价、工人难招。陈婉在旁边给顾西舀汤,小砂锅里的菌菇鸡汤炖得奶白,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她盛了满满一碗推到顾西手边:“这汤补气血的,多喝点。你看看你,又瘦了,下巴都尖了。”

    顾西低头道谢,用汤匙慢慢搅着碗里的汤,热气氤氲上来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顾西近视眼不是特别严重,她一般都不怎么戴眼镜,但今天她心血来潮的戴上了她的眼镜。季忘川注意到她擦眼镜的动作格外仔细,左镜片擦了三次,右镜片擦了两次,仿佛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她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这样,手里总要找点什么来摆弄,擦眼镜、叠纸巾、翻手机相册。

    “顾西现在还在A大?”陈婉问,“我记得你去年说想换工作来着。”

    “还在。”顾西把眼镜戴回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托,“想先干着再说。”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桌面,并没有转向季忘川。季忘川知道这件事,顾西提过两次想换工作。

    “小川你也是,”季忘东筷子点了点他,“顾西工作那么忙,你在家多做点家务,别整天光知道打官司。”他说打官司三个字带着点揶揄的腔调。

    季忘川没接话。顾西替他开了口:“他做得挺多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替同事说句公道话,既不感激也不抱怨。季忘川想起昨晚吃饭的碗确实还泡在水池里,睡前他说“我一会儿洗”,后来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看着看着忘了,今早起来碗还在那儿。顾西早上用了碗吃麦片,吃完顺手洗了,什么也没说。

    桌上有片刻的安静,只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顾西适时地换了个话题,问表哥表嫂过年准备去哪玩。季忘东说初五要去三亚,机票酒店都订好了,陈婉在旁边笑他“一年到头就指着春节花钱”。气氛活络起来,季忘川却觉得包间里的暖气更闷了,他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拽了拽,指尖触到内衬口袋里的硬物,是他今早放进去的金嗓子含片,他每年冬天都会备着,怕在暖气房里嗓子干。

    顾西突然起身,说要去下洗手间。

    顾西去洗手间之后,陈婉凑过来低声问季忘川:“你俩最近没事吧?”她是那种观察力极强的语文老师,改作文时连标点符号的问题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没事啊。”季忘川说。

    陈婉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说了句“那就好”,回去和季忘东说话去了。季忘川把那杯白酒剩下的喝了,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是有的,但刺得他皱了皱眉。

    顾西回来时脸色有些微妙,她坐下后先用茶水漱了漱口,然后才说:“碰到江蓠了,在洗手间门口。”她看了季忘川一眼,“她又交了个新男朋友,看上去挺高的,戴眼镜,叫她‘江江’。”

    季忘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江江。这个称呼他听过,很多年前温栩就这么叫,在校园里远远地喊一声“江江”,整条路的人都回头看。小时候,他也这样叫过她。现在换成另一个男人叫了。

    “她说过来打个招呼。”顾西说完端起杯子喝水,杯子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垂下去的眼睫。

    门帘就在那时候被掀开的。

    江蓠和沈淮进来的时候,包间里那股子热闹劲儿明显滞了一瞬。表哥表嫂不认识江蓠,但看到季忘川和顾西的反应,也收了声。沈淮先开口寒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南方的软调子,说他俩在隔壁包间,听说这边有朋友,过来敬杯酒。

    季忘东一听要喝酒立马来了精神,又开了瓶新的白酒。沈淮接杯时拇指扣在杯沿上,露出腕上一块银色的表,样式素净,看不出牌子。江蓠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杏色毛衣的袖口里,整个人缩着肩膀,看起来比实际身高小了一号。

    “小沈做什么工作的?”季忘东倒上酒问。

    “做药物研发的,在波士顿。”沈淮答,语气谦逊,“去年刚转到那边。”

    “哦?搞科研的,厉害厉害。”季忘东和他碰了杯,一仰脖干了。沈淮也干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面不改色。

    陈婉让服务员加了把椅子和一套餐具,拉着江蓠坐下:“吃口热菜再走,这鸡汤炖得不错的。”江蓠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坐下了,椅子挨着顾西。沈淮站在她椅子后面,手搭在她椅背上,姿态像个分寸得当的守卫。

    江蓠坐下后,顾西把转盘上那盘红枣糕转到了她面前:“你以前爱吃甜的。”

    江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笑和从前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小了很多,更像是礼貌性的牵动:“谢谢。”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季忘川看见她嚼东西时腮帮子动得很轻,像怕发出声音似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婉问,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对谁都能聊起来。

    “前天晚上。”江蓠把枣糕咽下去才开口,“我妈一个人过年,我不放心。”她说话时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沈淮那边飘了一下,后者正在和季忘东聊波士顿的雪,说今年的雪特别大,铲雪车都忙不过来。

    季忘川注意到江蓠捧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杯里的茶一口没喝,只是握着暖手。她以前不喜欢喝茶,嫌苦,只喝加了很多糖的奶茶。有次他给她买了杯无糖乌龙,她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塞回他手里,说“你喝吧我喝不了这个”。他就着那个吸管喝了,他记得当时的江蓠,眼睛亮亮的。

    “在国外待得习惯吗?”顾西问。她剥了一只虾放在季忘川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的习惯。季忘川看着碗里那只剥得完整的虾,虾线被挑掉了,干干净净的。

    “还好,慢慢习惯了。”江蓠答,“就是吃的方面还是不太适应。沈淮会做中餐,但工作忙起来也没什么时间。”

    沈淮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包间里人声嘈杂,季忘川没听清。只看见江蓠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了。

    表哥又起哄要敬沈淮第二杯,沈淮笑着接了,这回陈婉拦住了:“行了行了,人家还要开车呢。”季忘东哼了一声“代驾嘛”,但还是把酒瓶放下了。

    江蓠和沈淮没待太久,前后不过十分钟。起身告辞时,沈淮和每个人握了手,到季忘川时多握了一秒,说:“听江蓠提起过你,她总说以前多亏你们照顾。”这话听着周全,但季忘川品出一点别的意味来。其实大学那几年,江蓠的生活里最重要的人是温栩,可沈淮提的是“你们”。

    门帘落下后,包间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季忘东还在咂摸沈淮那表是什么牌子,陈婉在收多余的碗碟。季忘川低头吃那只虾,虾肉凉了,有些腥。

    “走吧。”顾西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快十点了,妈该等急了。”

    结完账出了餐馆,风灌进来比来时更冷。人行道上的薄冰踩上去嘎吱响,表哥的车已经开过来停在路边,陈婉从车窗探出头喊:“初五去三亚给你们带椰子糖啊!”车尾灯亮起,汇入主路车流里,很快不见了。

    季忘川掏出手机叫车,正低头划屏幕,顾西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抬头,看见餐馆门口暖黄的灯光下,江蓠和沈淮也出来了。沈淮正低头给江蓠系围巾,那围巾是暗红色的,绕了两圈在江蓠脖颈间,尾端塞进大衣领口里。江蓠站着没动,任凭他系,脸偏朝向马路这边。

    四目相对。

    空气冻得几乎凝固,路灯把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汇在人行道结了薄冰的地面上。江蓠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碎:“你们也走啊?”

    顾西点头:“叫了车,还在等。”

    沈淮系完围巾直起身,自然地揽住江蓠的肩,那动作流畅得像是身体记忆。他朝路边张望了一眼:“我们车也还没到,这附近除夕前一晚真不好打车。”

    四个成年人站在餐馆门口,彼此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风从巷道里穿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在脚边打着旋。餐馆里传来后厨刷锅的声响和电视里晚会的歌声,隔着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

    “温栩……”江蓠忽然开口,又顿住了。她看着顾西,嘴唇动了动,“他今年……也在这儿过年吗?”

    顾西摇头:“应该。”她转头看了季忘川一眼。

    季忘川说:“他前几天从xJ回来的,具体什么时候走,我们不清楚。”他没提温栩也许心里还有她,也没提温栩问过江蓠好不好,那些话像沉在河底的石头,不必要翻上来。

    江蓠“哦”了一声。沈淮低头看她,她往上迎了迎目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像是嘴角肌肉的惯性抽动,然后就消失了。

    沈淮叫的车先到了,一辆白色的SUV,停稳后他拉开后座的门等江蓠上车。江蓠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顾西:“新年快乐,顾西。还有季忘川。”她说名字时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新年快乐。”顾西说。

    白色SUV驶出去,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汇入车流后就分不清了。季忘川和顾西站在原地等车,风太大了,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递给顾西,让她围上,是那条灰蓝色的手织围巾。顾西没拒绝,她自己围上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姿势让他恍惚想起大二那年,她裹着围巾在图书馆门口等他的样子。

    “刚才江蓠想说什么?”他问。

    顾西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霜粒:“想说温栩的事吧,又没说出来。”她停了停,“她还是放不下。”

    季忘川没接话。网约车到了,白色的电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上车后他们并排坐在后座,顾西靠窗,他靠门,中间隔着座椅上那点固定的距离。司机放的是老歌,邓丽君的声音细细软软地填满车厢。

    顾西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她的眼睛望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她说:“江蓠又交新男朋友了,好突然。”

    季忘川转过头看她。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像走在平地上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砖。

    “但这才是她。”顾西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她永远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她转过头来,车窗外的光映在她的眼底。“就是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放下温栩。”

    “那你呢?”季忘川突然开口。

    “嗯?”顾西有些不解。

    “你呢?顾西,你到底有没有完全放下温栩。”季忘川再次问了她这个问题。

    无力,顾西再次感到无力。

    “如果我没有彻底放下他,我是不会和你结婚的。早在我答应和你谈恋爱的时候,我就已经完全放下他了。现在,我只当他是个朋友。如果说让我把他当完全陌生的人,我大概这一辈子都做不到。”顾西说完沉默了片刻,又继续道,“我不是说我还喜欢温栩,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就好像一本书读完了,你把它合上了放回书架,但偶尔路过书架的时候,还是会看一眼书脊。”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邓丽君唱到了“甜蜜蜜”,那调子甜得发腻,和窗外的寒风格格不入。

    “我明白。”季忘川说。他想说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整理旧物时翻出高中时江蓠送的那张明信片,背面只有一句话“一切都会好的”,他看了两秒就夹回了书里。但那两秒里他想起很多事,也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季忘川,”顾西叫他的全名,她经常这么叫,“我们一直这样,其实不太好。”

    季忘川张了张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回答。是,也不是。他们没有吵架,没有出轨,没有经济问题,没有婆媳矛盾。但他们没有性生活,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对方。他们的日子平稳得像一列在轨道上匀速行驶的火车,不颠簸,也不加速。

    可大概就是这样才让人觉得不对。

    “我不知道。”他说。

    沉默了很久,顾西终于开口,“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季忘川嗯了一声,转过身去。

    顾西没有再追问。她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掏出手机来看,屏幕的蓝光照着她侧脸的轮廓。她划了几下,忽然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温栩发的。照片是一幅画的局部,大片灰蓝色的色块里洇着一小团杏色,像雾里透出来的光。配文只有两个字:“除夕。”

    顾西收回手机,锁了屏幕,黑暗中那点光灭了。她说:“不知道他是不是画给江蓠看的。放不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没意义。”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的温栩,还是说的她自己。

    季忘川闭上眼,靠着座椅。车上了桥,桥面的减速带让车身轻轻颠了一下,他和顾西的肩膀碰在一起,又分开。窗外的河面黑沉沉的,只有沿岸的灯带投下一线碎金般的光,飘在波纹里,像谁撒了一把没烧尽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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