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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最后一周，学术报告厅的暖气烧得太足，烘得人昏昏欲睡。顾西坐在倒数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把帆布袋里的小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弄。给林晓雨的是一对耳坠，xJ本地手艺人打的，银托子上嵌着颗湖蓝色的石头，光一照就漾开一圈水波似的纹。给王璨的是一枚书签，黄铜的，錾了骆驼和胡杨的图案，细看能瞅见沙漠的纹理。旁边还搁着几袋葡萄干和奶疙瘩，等会儿分给组里其他人。
林晓雨踩着点冲进来，羽绒服领子还翻着，头发毛毛躁躁扎了个低马尾，一屁股在顾西旁边坐下，椅子腿嘎吱一声。“热死了热死了，“她把外套扒下来搭在椅背上，凑过来挤眉弄眼，“快让我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顾西把耳坠递给她。林晓雨接过去托在掌心里端详，眼睛亮了，拎起来对着顶灯晃了晃，那点蓝光在指缝间游来游去。“天哪顾西你什么品位，“她夸张地把耳坠往耳朵上比划，“这得配那条墨绿的裙子，过两天组里聚餐我就戴。“
“你喜欢就行。“顾西把书签收起来，又抓了两把葡萄干塞她手里。林晓雨咔嚓咔嚓嚼起来，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囤食的仓鼠。“诶xJ到底好不好玩啊？跟我说说呗。我看你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沙漠那几张绝了，我男朋友看了都说想去。“
顾西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点：“好玩。那边天特别蓝，跟咱们这儿不一样，蓝得发脆，感觉伸手一敲能碎成片。晚上星星也多，密密麻麻的，像谁把银河打翻在头顶上。“
林晓雨听得起劲，葡萄干都忘了嚼：“那你有没有骑骆驼？“
“骑了。骆驼站起来那一下吓我一跳，太高了。“顾西回忆着，“它走路一颠一颠的，我全程攥着扶手没敢松手，苏湉笑我一整路。“
两个人正说笑，报告厅前头的主席台上有动静了。校长上台清了清嗓子，下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渐渐歇下去。顾西抬眼往台上扫了一眼，视线掠过第一排那些端坐的领导们，忽然定住了。
杨科长。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帆布袋带子。那人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穿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比去年见时短了些，鬓角刮得青茬茬的。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面色红润，笑起来眼角堆起几道褶子，他一直在养伤。她以为他起码会消沉一段日子，没想到已经恢复到这个地步了，大剌剌地坐在全校教职工面前，跟没事人似的。
她胃里一阵拧。那几秒的记忆又翻上来，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凑近了说话时喷在耳边的热气。顾西把视线移开，盯着主席台上方的校训横幅，那几个烫金大字被顶灯照得发亮，晃得她眼底一阵刺疼。
“西？顾西？“林晓雨戳了戳她胳膊，“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
“没事。“顾西松开被攥出褶子的帆布袋带子，“暖气太热了，有点闷。“
林晓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推到她面前。顾西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拧劲儿缓了些。她把目光收回来，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培训上午讲的是就业政策解读，下午是师德师风建设。顾西全程没怎么抬头，笔在纸上划拉了一堆不知所谓的线条。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眶底下泛着一层薄红。她用纸巾按了按，补了点气垫，深呼吸三次才走出去。
走廊尽头，杨科长正和几个后勤的老师站在一起抽烟，笑声隔着老远传过来。顾西贴着另一边墙根绕过去，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像踩着薄冰。拐过转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王璨，那人捧着个大号保温杯，嘴里叼着半块饼干。
“哎哟顾西，“王璨把饼干咽下去，“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脸色不好啊，是不是感冒了？“
顾西摇摇头：“没，就是没睡好。“
王璨也没多问，从兜里摸出一板润喉糖递过来：“含一颗，下午还得接着听呢。那个新来的领导讲话跟催眠曲似的，我早上差点睡过去。“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对了，谢谢你那个书签啊，做得真精致。我搁办公桌上了，改天找本好书配它。“
“客气了。“顾西接了一颗润喉糖含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丝丝的，脑袋清明了一点。她看着王璨那张没什么心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羡慕。这人好像永远都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
下午的培训终于熬到散场，顾西收拾东西的时候磨蹭了一会儿，等报告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林晓雨挽着她胳膊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那对耳坠该配什么样的妆容。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顾西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呼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季忘川发的：“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她回了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在冷风里冻得有点僵。现在她和季忘川之间就是这样的节奏，他忙他的，她过她的，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多半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能感觉到另一侧的床垫陷下去，被角被轻轻掖好，有时候他关台灯的动作会带起一小股风，掠过她的眼皮。她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枕边已经空了，只留一点剃须水的味道混在阳光里。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总比两个人瞪着眼睛躺在那儿，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强。
回到家，她热了碗昨天剩的排骨汤，就着半张饼吃了。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辰宇，她哥。电话里背景音嘈杂得很，像在火车站。
“顾西！我们到家了！“顾辰宇嗓门大，隔着听筒都震耳朵，“爸妈都挺好，爸在东北那边顿顿喝大碴子粥喝美了，胖了三斤。你哪天回来？妈说给你带了好些东西，蘑菇啊木耳啊，还有一大包松子。“
顾西把水龙头拧小了些：“周五晚上吧，下班就过去。“
“成，那我跟妈说。诶对了，“顾辰宇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爸前两天念叨你呢，说你结了婚也不怎么回家。你别往心里去啊，他就那样，嘴上说说。你回来他比谁都高兴。“
顾西攥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把碗筷收好，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窝进沙发里发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什么综艺节目在里头嘻嘻哈哈的。她看着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杨科长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一会儿是季忘川夜里关台灯时那阵轻风。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季忘川发了张照片过来，是办公室窗外的夜景，写字楼的格子窗一格一格亮着，像打翻了一盒火柴。底下跟了一行字：“还在对方案，你先睡。“
顾西盯着那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在xJ那些晚上，在xJ时，她不会过度期待他。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沙发靠垫软绵绵地托着她的后背。客厅的钟指向九点半，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才会等到那半张床陷下去的动静。
周五下午顾西提前走了半小时，拎着从xJ带回来的袋子打车回娘家。顾辰宇来开的门，他穿了件军绿色的厚卫衣，一见面就把她连人带袋子整个搂了一下，她脸埋在他胸口，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又瘦了。“顾辰宇放开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季忘川不给你饭吃？“
“哥。“顾西瞪了他一眼，换鞋进屋。客厅里父母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了瓜子花生和一小碟切好的苹果。父亲听见动静扭过头，脸上那点矜持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嘴上却还是那副腔调：“回来啦？你妈念叨你一整天了。“
母亲已经站起来迎过来了，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围着顾西转了两圈，把她从头发丝瞧到鞋尖：“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季忘川那小子不会照顾人吧？你在家都吃什么？外卖？外卖能有什么营养……“
“妈，“顾西哭笑不得，“我吃得挺好的。喏，给你们带的。“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掏。给母亲的是一条羊绒围巾，暗红色的，手感软得跟云似的。给父亲的是一套手工核桃木的茶具，矮墩墩的茶壶配上四只小杯子，木头纹路漂亮得不行。给顾辰宇的是个皮革的腰包，上面压了哈萨克族的传统花纹。
母亲把披肩抖开披在肩上，对着电视屏幕的反光左照右照，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纹。“哎呀这颜色真好，我正缺一条这样的。你这孩子花钱干什么……“
父亲摸着茶壶的木头纹路，指腹慢慢蹭过去，嘴上哼了一声：“买这玩意儿干嘛，家里又没地方摆。“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了张软布小心翼翼地擦了一遍才搁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上。
顾辰宇把腰包往腰上一扣，来回转了两圈臭美：“顾西你这眼光绝了，又实用又好看。“
晚饭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顾西和母亲在厨房里包，顾辰宇在书房打电话。客厅里传来顾父换台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厨房里雾气腾腾的，顾母一边擀皮一边念叨顾西要多吃饭少熬夜，顾西嗯嗯啊啊应着，手指捏着饺子褶，一个接一个。
吃饭的时候顾父忽然冒出一句：“季忘川这小子怎么没一起来？“
顾西筷子顿了一下：“他加班，最近忙一个官司，天天搞到十一二点。“
顾父哼了一声：“忙忙忙，什么工作比家里人重要。“顾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瞪回去，“我说错了？结了婚了，该顾家的时候得顾家。“
“爸，“顾辰宇打圆场，“人家季忘川那是正当职业，年轻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
“他下个月说带我去三亚。“顾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边三个人都安静了。
顾母先笑起来：“哟，那敢情好，出去玩玩散散心。你俩结婚那会儿赶上你工作忙，连个正经蜜月都没过。“
顾父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他又夹了个饺子搁顾西碗里：“多吃点。出去玩别光省钱，住好点的酒店。“
顾西应了一声，把那只饺子慢慢吃完。韭菜的，鲜得很。
吃完饭顾辰宇送她去地铁站，初春的夜风还是凉的，刮在脸上薄薄一层刺。兄妹俩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又在下一个路灯底下缩成短短一团。
“顾西，“顾辰宇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跟季忘川到底怎么样？“
顾西偏头看他：“什么怎么样？“
“就……“顾辰宇搓了搓鼻子，“妈总跟我念叨，说你俩看着客气得不像两口子。你别嫌我多嘴啊，我就问问。“
顾西盯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数过去：“还行吧。他忙他的，我忙我的，过日子不都这样。“
顾辰宇没接话，走了一段才说：“过日子不都这样，但也没哪家是过成合租室友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步子放慢了些，“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儿都自己扛着。小时候摔了膝盖，血糊糊的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现在长大了还是这样，你嘴上说'还行'，那我也不知道你是真还行还是假还行。“
地铁站入口的灯光白晃晃的，顾西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顾辰宇站在几步之外，高个子微微弓着背，手还插在兜里，眼睛被风眯起来。他那种笨拙的关心她从小就熟悉，从她考砸了数学他偷偷把她卷子改了分数开始，到现在。
“哥，“她说，“我知道的。“
顾辰宇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下去吧，末班车别赶不上。“她转身往下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声音在空旷的地铁通道里回响了两遍，慢慢散了。
地铁上人不多，顾西靠着车门坐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一片漆黑里偶尔闪过一簇亮光。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季忘川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还在开。你到家了跟我说。“
她打了“刚从我妈那儿出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嗯“。
到家快十一点了，屋里暗着。她开了玄关的灯，换了鞋，经过主卧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她那侧的枕头斜放着，他那侧的靠窗，深灰的。窗帘没拉，外面城市的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浅浅的银灰。
她洗漱完躺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另一侧空荡荡的，床垫平整得像从没人躺过。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灯还亮着，一小粒暖黄嵌在茫茫夜色里。她闭上眼，想起母亲说的“蜜月“，嘴角抿了一下。
三亚啊。她脑子里开始盘算学校下个月的安排，刚开学课程不会太紧张，调休和院长提前说就可以，连着周末请三天假大概够用。然后她又想，季忘川说“带她去三亚“，是订好了机票酒店的那种，还是随口一提的客套。但她不想追问，问了就好像她多在乎似的。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大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然后是皮鞋换拖鞋的窸窣，钥匙搁在玄关柜上的金属磕碰。脚步声从客厅一路淌过来，经过主卧门口时停顿了片刻。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均匀绵长。
那脚步声最终进来了。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她感觉他坐下来的动静，然后是t恤摩挲着被脱掉，床头柜上的水杯被端起来又放下。他躺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拆一层薄纸。片刻后，她感觉到被子被小心地往她这边掖了掖，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台灯咔嗒一声灭了。
黑暗里，顾西睁开了眼睛。她侧躺着一动不动，后脑勺能感觉到他躺下时带过来的那一小股气流，温热的，带着剃须水的味道。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她觉得今晚这段距离好像比前几夜短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她的脚不小心伸过去了半寸。
但她没有缩回来。
夜很长，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屋顶投下一道淡金色的线，细细的，像一条安静的河流。顾西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把被子又往脸上拽了拽，终于真正地闭上了眼。
寒假最后一周，学术报告厅的暖气烧得太足，烘得人昏昏欲睡。顾西坐在倒数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把帆布袋里的小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弄。给林晓雨的是一对耳坠，xJ本地手艺人打的，银托子上嵌着颗湖蓝色的石头，光一照就漾开一圈水波似的纹。给王璨的是一枚书签，黄铜的，錾了骆驼和胡杨的图案，细看能瞅见沙漠的纹理。旁边还搁着几袋葡萄干和奶疙瘩，等会儿分给组里其他人。
林晓雨踩着点冲进来，羽绒服领子还翻着，头发毛毛躁躁扎了个低马尾，一屁股在顾西旁边坐下，椅子腿嘎吱一声。“热死了热死了，“她把外套扒下来搭在椅背上，凑过来挤眉弄眼，“快让我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顾西把耳坠递给她。林晓雨接过去托在掌心里端详，眼睛亮了，拎起来对着顶灯晃了晃，那点蓝光在指缝间游来游去。“天哪顾西你什么品位，“她夸张地把耳坠往耳朵上比划，“这得配那条墨绿的裙子，过两天组里聚餐我就戴。“
“你喜欢就行。“顾西把书签收起来，又抓了两把葡萄干塞她手里。林晓雨咔嚓咔嚓嚼起来，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囤食的仓鼠。“诶xJ到底好不好玩啊？跟我说说呗。我看你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沙漠那几张绝了，我男朋友看了都说想去。“
顾西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点：“好玩。那边天特别蓝，跟咱们这儿不一样，蓝得发脆，感觉伸手一敲能碎成片。晚上星星也多，密密麻麻的，像谁把银河打翻在头顶上。“
林晓雨听得起劲，葡萄干都忘了嚼：“那你有没有骑骆驼？“
“骑了。骆驼站起来那一下吓我一跳，太高了。“顾西回忆着，“它走路一颠一颠的，我全程攥着扶手没敢松手，苏湉笑我一整路。“
两个人正说笑，报告厅前头的主席台上有动静了。校长上台清了清嗓子，下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渐渐歇下去。顾西抬眼往台上扫了一眼，视线掠过第一排那些端坐的领导们，忽然定住了。
杨科长。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帆布袋带子。那人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穿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比去年见时短了些，鬓角刮得青茬茬的。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面色红润，笑起来眼角堆起几道褶子，他一直在养伤。她以为他起码会消沉一段日子，没想到已经恢复到这个地步了，大剌剌地坐在全校教职工面前，跟没事人似的。
她胃里一阵拧。那几秒的记忆又翻上来，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凑近了说话时喷在耳边的热气。顾西把视线移开，盯着主席台上方的校训横幅，那几个烫金大字被顶灯照得发亮，晃得她眼底一阵刺疼。
“西？顾西？“林晓雨戳了戳她胳膊，“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
“没事。“顾西松开被攥出褶子的帆布袋带子，“暖气太热了，有点闷。“
林晓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推到她面前。顾西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拧劲儿缓了些。她把目光收回来，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培训上午讲的是就业政策解读，下午是师德师风建设。顾西全程没怎么抬头，笔在纸上划拉了一堆不知所谓的线条。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眶底下泛着一层薄红。她用纸巾按了按，补了点气垫，深呼吸三次才走出去。
走廊尽头，杨科长正和几个后勤的老师站在一起抽烟，笑声隔着老远传过来。顾西贴着另一边墙根绕过去，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像踩着薄冰。拐过转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王璨，那人捧着个大号保温杯，嘴里叼着半块饼干。
“哎哟顾西，“王璨把饼干咽下去，“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脸色不好啊，是不是感冒了？“
顾西摇摇头：“没，就是没睡好。“
王璨也没多问，从兜里摸出一板润喉糖递过来：“含一颗，下午还得接着听呢。那个新来的领导讲话跟催眠曲似的，我早上差点睡过去。“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对了，谢谢你那个书签啊，做得真精致。我搁办公桌上了，改天找本好书配它。“
“客气了。“顾西接了一颗润喉糖含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丝丝的，脑袋清明了一点。她看着王璨那张没什么心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羡慕。这人好像永远都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
下午的培训终于熬到散场，顾西收拾东西的时候磨蹭了一会儿，等报告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林晓雨挽着她胳膊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那对耳坠该配什么样的妆容。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顾西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呼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季忘川发的：“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她回了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在冷风里冻得有点僵。现在她和季忘川之间就是这样的节奏，他忙他的，她过她的，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多半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能感觉到另一侧的床垫陷下去，被角被轻轻掖好，有时候他关台灯的动作会带起一小股风，掠过她的眼皮。她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枕边已经空了，只留一点剃须水的味道混在阳光里。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总比两个人瞪着眼睛躺在那儿，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强。
回到家，她热了碗昨天剩的排骨汤，就着半张饼吃了。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辰宇，她哥。电话里背景音嘈杂得很，像在火车站。
“顾西！我们到家了！“顾辰宇嗓门大，隔着听筒都震耳朵，“爸妈都挺好，爸在东北那边顿顿喝大碴子粥喝美了，胖了三斤。你哪天回来？妈说给你带了好些东西，蘑菇啊木耳啊，还有一大包松子。“
顾西把水龙头拧小了些：“周五晚上吧，下班就过去。“
“成，那我跟妈说。诶对了，“顾辰宇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爸前两天念叨你呢，说你结了婚也不怎么回家。你别往心里去啊，他就那样，嘴上说说。你回来他比谁都高兴。“
顾西攥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把碗筷收好，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窝进沙发里发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什么综艺节目在里头嘻嘻哈哈的。她看着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杨科长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一会儿是季忘川夜里关台灯时那阵轻风。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季忘川发了张照片过来，是办公室窗外的夜景，写字楼的格子窗一格一格亮着，像打翻了一盒火柴。底下跟了一行字：“还在对方案，你先睡。“
顾西盯着那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在xJ那些晚上，在xJ时，她不会过度期待他。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沙发靠垫软绵绵地托着她的后背。客厅的钟指向九点半，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才会等到那半张床陷下去的动静。
周五下午顾西提前走了半小时，拎着从xJ带回来的袋子打车回娘家。顾辰宇来开的门，他穿了件军绿色的厚卫衣，一见面就把她连人带袋子整个搂了一下，她脸埋在他胸口，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又瘦了。“顾辰宇放开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季忘川不给你饭吃？“
“哥。“顾西瞪了他一眼，换鞋进屋。客厅里父母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了瓜子花生和一小碟切好的苹果。父亲听见动静扭过头，脸上那点矜持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嘴上却还是那副腔调：“回来啦？你妈念叨你一整天了。“
母亲已经站起来迎过来了，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围着顾西转了两圈，把她从头发丝瞧到鞋尖：“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季忘川那小子不会照顾人吧？你在家都吃什么？外卖？外卖能有什么营养……“
“妈，“顾西哭笑不得，“我吃得挺好的。喏，给你们带的。“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掏。给母亲的是一条羊绒围巾，暗红色的，手感软得跟云似的。给父亲的是一套手工核桃木的茶具，矮墩墩的茶壶配上四只小杯子，木头纹路漂亮得不行。给顾辰宇的是个皮革的腰包，上面压了哈萨克族的传统花纹。
母亲把披肩抖开披在肩上，对着电视屏幕的反光左照右照，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纹。“哎呀这颜色真好，我正缺一条这样的。你这孩子花钱干什么……“
父亲摸着茶壶的木头纹路，指腹慢慢蹭过去，嘴上哼了一声：“买这玩意儿干嘛，家里又没地方摆。“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了张软布小心翼翼地擦了一遍才搁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上。
顾辰宇把腰包往腰上一扣，来回转了两圈臭美：“顾西你这眼光绝了，又实用又好看。“
晚饭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顾西和母亲在厨房里包，顾辰宇在书房打电话。客厅里传来顾父换台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厨房里雾气腾腾的，顾母一边擀皮一边念叨顾西要多吃饭少熬夜，顾西嗯嗯啊啊应着，手指捏着饺子褶，一个接一个。
吃饭的时候顾父忽然冒出一句：“季忘川这小子怎么没一起来？“
顾西筷子顿了一下：“他加班，最近忙一个官司，天天搞到十一二点。“
顾父哼了一声：“忙忙忙，什么工作比家里人重要。“顾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瞪回去，“我说错了？结了婚了，该顾家的时候得顾家。“
“爸，“顾辰宇打圆场，“人家季忘川那是正当职业，年轻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
“他下个月说带我去三亚。“顾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边三个人都安静了。
顾母先笑起来：“哟，那敢情好，出去玩玩散散心。你俩结婚那会儿赶上你工作忙，连个正经蜜月都没过。“
顾父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他又夹了个饺子搁顾西碗里：“多吃点。出去玩别光省钱，住好点的酒店。“
顾西应了一声，把那只饺子慢慢吃完。韭菜的，鲜得很。
吃完饭顾辰宇送她去地铁站，初春的夜风还是凉的，刮在脸上薄薄一层刺。兄妹俩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又在下一个路灯底下缩成短短一团。
“顾西，“顾辰宇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跟季忘川到底怎么样？“
顾西偏头看他：“什么怎么样？“
“就……“顾辰宇搓了搓鼻子，“妈总跟我念叨，说你俩看着客气得不像两口子。你别嫌我多嘴啊，我就问问。“
顾西盯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数过去：“还行吧。他忙他的，我忙我的，过日子不都这样。“
顾辰宇没接话，走了一段才说：“过日子不都这样，但也没哪家是过成合租室友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步子放慢了些，“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儿都自己扛着。小时候摔了膝盖，血糊糊的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现在长大了还是这样，你嘴上说'还行'，那我也不知道你是真还行还是假还行。“
地铁站入口的灯光白晃晃的，顾西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顾辰宇站在几步之外，高个子微微弓着背，手还插在兜里，眼睛被风眯起来。他那种笨拙的关心她从小就熟悉，从她考砸了数学他偷偷把她卷子改了分数开始，到现在。
“哥，“她说，“我知道的。“
顾辰宇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下去吧，末班车别赶不上。“她转身往下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声音在空旷的地铁通道里回响了两遍，慢慢散了。
地铁上人不多，顾西靠着车门坐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一片漆黑里偶尔闪过一簇亮光。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季忘川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还在开。你到家了跟我说。“
她打了“刚从我妈那儿出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嗯“。
到家快十一点了，屋里暗着。她开了玄关的灯，换了鞋，经过主卧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她那侧的枕头斜放着，他那侧的靠窗，深灰的。窗帘没拉，外面城市的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浅浅的银灰。
她洗漱完躺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另一侧空荡荡的，床垫平整得像从没人躺过。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灯还亮着，一小粒暖黄嵌在茫茫夜色里。她闭上眼，想起母亲说的“蜜月“，嘴角抿了一下。
三亚啊。她脑子里开始盘算学校下个月的安排，刚开学课程不会太紧张，调休和院长提前说就可以，连着周末请三天假大概够用。然后她又想，季忘川说“带她去三亚“，是订好了机票酒店的那种，还是随口一提的客套。但她不想追问，问了就好像她多在乎似的。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大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然后是皮鞋换拖鞋的窸窣，钥匙搁在玄关柜上的金属磕碰。脚步声从客厅一路淌过来，经过主卧门口时停顿了片刻。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均匀绵长。
那脚步声最终进来了。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她感觉他坐下来的动静，然后是t恤摩挲着被脱掉，床头柜上的水杯被端起来又放下。他躺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拆一层薄纸。片刻后，她感觉到被子被小心地往她这边掖了掖，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台灯咔嗒一声灭了。
黑暗里，顾西睁开了眼睛。她侧躺着一动不动，后脑勺能感觉到他躺下时带过来的那一小股气流，温热的，带着剃须水的味道。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她觉得今晚这段距离好像比前几夜短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她的脚不小心伸过去了半寸。
但她没有缩回来。
夜很长，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屋顶投下一道淡金色的线，细细的，像一条安静的河流。顾西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把被子又往脸上拽了拽，终于真正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