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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西起得比季忘川早。

    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后半夜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纹路像一张被揉皱的河流地图。旁边被子底下裹着一个人形,呼吸平缓,一动不动的,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木头。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凉的,去洗手间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了。

    冰箱里的纸杯蛋糕是她昨天下午做的,淡奶油在冷藏室里过了一夜,质地比刚打发时更紧实了些,表面那层用裱花嘴旋出来的玫瑰花型还保留得很好,边缘的齿痕清晰。顾西托着蛋糕底部的纸托仔细看了看,六枚都没有塌,顶部的樱桃果酱也凝成了漂亮的深红色釉面。

    她找出一个保温袋。浅灰色的,外层是防水的尼龙布,里面衬着银色的铝箔隔热层。先把两个小号的冰袋从冷冻室拿出来用干毛巾裹好放进底部,再把纸杯蛋糕一枚一枚码进去。六枚刚好装了两层,中间隔了一层烘焙纸。她把拉链拉好,用手在外面按了按,软硬度适中。

    季忘川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往保温袋外面贴便签纸。圆珠笔在淡黄色的纸面上写:奶油容易化,到了尽快放冰箱。

    “这是什么?”他走进厨房,身上穿着昨晚那件灰色睡衣,头发有点乱。声音刚醒,微微发哑。

    “蛋糕,你带去律所分一下。”顾西把保温袋递过去,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等他接。

    他接过去了,拎着掂了掂。“你做的?”

    “嗯。”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像确认一件事。然后他把它放到玄关柜上,去洗手间了。

    顾西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洗手间传来水流的声音。结婚两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咸不淡的早晨。他什么时候走她不管,她做什么他也不多问。冰箱里偶尔会多出她没买过的东西,牛奶或者水果,她猜是他下班带回来的。她从不说谢谢,他也不提。两个人的生活像一条水位很低的河,缓缓地流着,平静,也淡。

    季忘川出来的时候换了西装。深灰色,领带是昨晚就挂在衣架上的那条,蓝底细条纹。他拎起保温袋换鞋,顾西站在客厅里收拾桌上的杂志,两个人都没说话。大门关上了,声响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回了一下,然后消失。

    季忘川到律所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前台的小周正在擦桌子,看到他拎着一个浅灰色的保温袋进来,笑了一下:“季律师今天带早饭了?”

    “点心。”他应了一声,脚下没停往里走。穿过走廊的时候工位上的几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脚下一顿,转向苗林的工位。

    苗林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头,面前摊着一份合同,旁边咖啡杯里的液面已经降到杯底了。季忘川把保温袋搁在他桌上。

    “什么?”苗林从合同上抬起视线。

    “顾西做的小蛋糕,拿去跟同事分一下。”季忘川拉开拉链让他看了一眼,“有冰袋,别放太久。”

    苗林探过头去,吹了声口哨。“季律,嫂子手艺可以啊。这卖相比楼下烘焙坊都好看。”

    季忘川没接话,转身去自己桌前倒水。苗林已经拿了一个出来托在掌心里端详,奶白色的纸托,表面有极淡的暗纹,奶油花旋得均匀,顶端的樱桃果酱在日光灯下像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挑起来,又咬了一口。

    “季律,”他含着东西含糊地喊了一声,“你媳妇儿要开甜品店,我第一个充会员。”

    旁边工位上的小李已经凑过来了,小周也从走廊那头小跑着过来,连财务王姐都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苗林一边分发一边还在絮叨:“真的,甜度刚好,奶油也不腻,比上周网红店排了四十分钟买的好吃十倍。”

    季忘川端着水杯靠在自己办公桌边上。他看见小周咬下去的时候眼睛亮了,看见小李把纸托翻过来找有没有品牌标签,看见王姐点头说确实不甜不腻。每个人都在夸。热烈地、由衷地、毫无保留地夸。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想起顾西昨天晚上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打蛋器的声音响了好一阵子,他路过门口瞥见过她一次,背对着他,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他没进去。他们的厨房是她的领地,通常他不过去,她也不会叫他。后来他先睡了,不知道她几点收的工。现在这六枚蛋糕被他拎到了律所,被七嘴八舌地称赞着。所有人都在说她好。

    苗林把空纸托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回头冲他说:“季律,你老婆真是个好女人。手艺好还不张扬,上次来所里那回安安静静的,连个招呼都不主动跟人打,问什么都笑着答。这种姑娘现在上哪儿找去。”

    季忘川把水杯放下了。“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外面的阳光从西侧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顾西正在书房改翻译稿,手机震了一下。白知许的名字:老师,论文改完了,你有空帮我看最后一遍吗?

    她回了一个字:好。

    约在学校三号教学楼二层最东边的阶梯教室。白知许已经在第三排靠窗坐着了,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论文,旁边搁着两支不同颜色的笔和半杯奶茶。他听见脚步声立刻回头,眼睛亮了一下。

    “老师,麻烦你了。”

    “没事。”顾西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拿起论文翻了翻。页边空白处布满了批注,有些是他的笔迹,有些是导师的,修改的地方反复涂改过,能看出确实下了功夫。

    “你父亲的案子处理完了?”顾西翻到第一页,随口问。

    白知许的表情变了变。“处理完了。赔了些钱,人从局子里出来了。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被人举报了。”他低头戳奶茶里的珍珠,“我妈哭了好几天,不过总算过去了。”

    顾西“嗯”了一声,继续看论文。笔尖在“过错推定”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白知许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西姐,那个杨科长……又回来上班了?”

    顾西的笔停了。

    “我听我同学说的,”白知许赶紧补了一句,“他有表哥在你们单位后勤,说杨科长请了两个月病假之后又回去了。”

    阶梯教室很安静。午后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空气中的浮尘形成一条条斜斜的光柱。顾西低头看着笔尖,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

    “他最近还找你麻烦吗?”白知许的声音放轻了。

    顾西把笔拿起来,在那个蓝点旁边补了一笔,把它改成句号。“没有。”

    白知许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锐利和毫不掩饰的关切。“如果他还来,”他说,“你一定要告诉我。”

    “告诉你你要怎么样?”

    “我肯定有办法。”他没有笑。说完这句他把视线收回去落在奶茶杯上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顾西没有继续。她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整体审了一遍,然后把修改意见一条一条指给他。白知许拿着笔在旁边记,偶尔提不同意见,两个人就某个论证逻辑你来我往地讨论了几句。阳光慢慢向西移,在阶梯教室的地面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边泛橘色了。白知许抱着论文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她:“西姐,真的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等你论文过了再说吧。”

    白知许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杨科长的事——”

    “我知道了。”顾西冲他摆了摆手。

    白知许这才走了,抱着论文小跑着穿过操场,书包一颠一颠的。顾西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打开手机。苗林的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嫂子!蛋糕太好吃了!全所沦陷!今晚想请你吃饭,来不来?”

    紧接着又一条:“季律说他要问你的意思,所以我先斩后奏了。晚上没事就来,不用拘束。”

    顾西站在傍晚的风里,指尖停了一下。春天的晚风带着一天里最后的暖意,吹得操场边的杨树新叶哗啦啦响。她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律所聚餐在附近一家火锅店。顾西到的时候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热气腾腾的汤底刚刚翻滚起来,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苗林第一个看见她,站起来招手:“嫂子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顾西在苗林旁边坐下,环顾了一圈。早上吃了她蛋糕的小李和小周都在,王姐坐在对面往锅里下藕片,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年轻面孔。季忘川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正在拿公筷拨鸭血,看到她进来抬眼点了个头。

    “嫂子你不知道,你那个蛋糕现在是我们所的传奇了。”小李一边涮牛肉一边说,“苗林在群里发了照片,何律师都说看着就好吃。”

    “对对对,”小周接话,“我今天早上本来心情特别差,吃完之后一整天效率都翻倍了。”

    顾西拿起茶水喝了一口。“你们太夸张了,就是随便做的。”

    “随便做就这么好吃?那认真做还得了?”苗林把刚涮好的虾滑夹到她碗里,“来来来,这顿我请,感谢你让我上午没饿死在工位上。”

    季忘川坐在斜对面没插话。但他把一盘刚涮好的嫩牛肉转到了顾西面前,幅度不大不小,刚好停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顾西夹了一块,低头咬了一口。辣味和鲜嫩在舌尖上散开。

    “你开车来的吗?”季忘川开口问了一句。

    “没,打车。”

    “一会儿一起回去。”他说完又低下头去夹锅里的东西,好像只是顺带一提。

    苗林的耳朵尖竖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她,嘴角挂上一个笑,但什么也没说,转头去跟小李聊案子了。

    火锅的热气一波一波往上涌,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包间里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杯盘碰撞的脆响和笑声此起彼伏。顾西坐在热闹中间,面前碗里始终有东西,苗林夹的,小李夹的,转盘上停在她面前的菜。但她注意到有几次转盘被人轻轻拨动了,幅度很小,刚好把一个她可能爱吃的菜转到眼前。

    她抬头往斜对面看了一眼。季忘川正侧着头听王姐讲话,侧脸的轮廓被暖黄色的灯光映得很柔和。他没看她。

    顾西收回视线,夹起碗里那块已经有点凉了的虾滑慢慢嚼。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了,火锅店的红色招牌光透过蒙了水汽的玻璃映进来,在桌面上洒下一小片暖融融的红。

    旁边的苗林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嫂子,以后要再做什么好吃的,别光想着季律师,也想着点我们这些苦哈哈的打工仔啊。”

    “我没有只给他带,”顾西说,“他今天不是拿去分了嘛。”

    “那是因为你让他分的吧。”苗林嘻嘻一笑,坐回去了。

    顾西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蘸料碟,麻酱和香油在碗底慢慢交融,形成一个浅褐色的漩涡。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像一只温顺的小兽。

    聚餐结束快十点了。一行人从火锅店出来被春夜的凉风扑了一脸,在门口三三两两告别。苗林喊了一声“季律师你们路上慢点哈”,然后揽着小李往地铁站去了。

    顾西站在台阶上拢了拢外套。季忘川从后面走上来,在她旁边停住。

    “车停得不远,走几步。”

    顾西跟着他。夜里的街道安静了许多,这一排商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槐树新芽的气息,有一点涩,但更多的是青嫩。

    “今天晚上还行吗?”季忘川问。

    “挺好的。你们同事人都挺好的。”

    “苗林话多。”

    “他挺有趣的。”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皮鞋和运动鞋踩着路面发出不同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不成调的合奏。快到停车场的时候季忘川放慢了脚步,顾西也跟着慢下来,偏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蛋糕,”他说,“他们都觉得很好吃。”

    “是吗。”

    “是很好。”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一些,“真的很好。”

    顾西没有回答。但她的步子轻了那么一点点,像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停车场入口的感应灯亮了,白光照亮前面一小片水泥地面。

    季忘川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在旁边等她。顾西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他身侧,闻到一点火锅的残留气味和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淡香。

    “谢谢。”她弯腰坐进去。

    季忘川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响起来。车灯亮了,切开了前方的黑暗。

    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过,红的白的黄绿交错的。顾西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和后面不断后退的街景,层层叠叠融在一起。

    季忘川打开了电台,放的是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绵长,像深夜尚未睡去的人慢慢吐出一口烟。

    顾西闭上眼睛。

    萨克斯还在吹着,平稳的、不紧不慢的旋律在车厢里打转。车子偶尔在红灯前停一停,再起步时引擎发出低沉的加速声。她能感觉到方向盘的轻微振动透过座椅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规律。和季忘川之间隔着中央扶手箱,两个人的手肘各占一边,谁也不越界。结婚两年多了,这辆车的副驾驶她坐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并排,每一次中间都隔着一点距离。不算远,也绝不算近。

    一个左转弯的时候车身微微倾斜,顾西的头在座椅靠背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感到右边有什么动静,一小片阴影落在她肩上方,是他伸手把副驾驶的遮阳板拉下来了一点。大概是前面路口的监控补光太亮了。

    遮阳板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盘。

    顾西没有睁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萨克斯风慢慢淡出,收音机里换了一首钢琴曲,音符像水滴一样落下来,一颗一颗清澈而安静。车子继续往前开,载着夜色和暖气,载着那顿火锅的余温,载着蛋糕残留在唇齿间的甜味。顾西安静地靠在那里,忽然觉得,虽然这条河的水位依然很浅很浅,但至少今晚它是在往一个方向流的。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车子一直没有偏航,一直稳稳地走在路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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