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救命是恩，十五年也是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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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开堂那日，沈明姝起得很早。
她坐在镜前梳头时，谢惊寒已经把早膳端了进来。
“先吃。”
“我不饿。”
“昨日你也是这么说的。”
沈明姝从镜子里看他。
“谢大人现在每日第一件事，就是盯我吃饭？”
“不是。”
“那是什么？”
谢惊寒走到她身后，替她把发间歪了一点的玉簪扶正。
“第一件事是看你醒没醒。”
“第二件才是盯你吃饭。”
沈明姝抿了抿唇。
“那第三件呢？”
“抱你。”
她刚要回头，人已经被他从椅背后轻轻圈住。
下巴落在她肩侧。
没有用力。
只是安静抱着。
沈明姝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
“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嗯。”
“我表现得很明显？”
“别人看不出来。”
谢惊寒低声道：“我看得出来。”
今天审的不是裴文正，也不是韩奉年。
柳观澜救过她母亲。
也亲手给沈晚棠用了忘忧藤。
他让一个本该回到女儿身边的人，整整十五年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笔账最难算的地方，就是恩与罪都是真的。
沈明姝闭了闭眼。
“我怕娘会心软。”
“她会。”
“你不劝？”
“为何要劝？”
谢惊寒道：“心软不代表要替他脱罪。”
“恨一个人，也不代表必须否认他做过的好事。”
沈明姝转过身。
“你越来越像清债专库的人了。”
“夫人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日日听。”
她终于笑了一点。
谢惊寒把粥递给她。
“现在能吃了吗？”
“能。”
“要我喂？”
“不要。”
“有些可惜。”
“谢惊寒。”
“在。”
等两人到三司时，柳观澜已经跪在堂下。
他没有戴重枷。
长生号旧证人全部验明身份后，他便主动交出了柳家最后几处藏药点与旧账。
刑部先宣三项事实。
第一，柳家早年代领北府抚恤六万四千两。
其中四万七千两用于安置被宫档写死的证人。
剩余一万七千两封存未动，现已全数归还清债专库。
第二，柳观澜在沈晚棠伤重失忆期间，擅自于第四副药中加入忘忧藤。
此药并非治伤必须。
第三，沈晚棠恢复行动能力后，柳观澜仍以“防止韩奉年追查”为由，限制她离开白鹿船与临江药村。
前后十五年。
柳观澜全部认罪。
没有一句推脱。
刑部尚书问：“你当年为何不告诉沈晚棠真相？”
“怕她走。”
“怕她被韩奉年找到？”
“也怕我拦不住。”
柳观澜低着头。
“她若知道女儿还活着，一定会回京。”
“那时我手上没有人，没有兵，也没有能对抗韩奉年的证据。”
“我觉得她回去就是死。”
沈晚棠坐在证席上。
“所以你替我决定？”
柳观澜沉默很久。
“是。”
“你觉得那是救我？”
“当时觉得是。”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是。”
他抬起头。
“救命和夺走选择，是两回事。”
沈晚棠看着他。
眼底有难过，却没有恨意。
“你若当年只救我，我会一辈子记你的恩。”
“可你后来替我决定忘掉谁、见谁、去哪里。”
“那便不是恩了。”
柳观澜低下头。
“我认。”
三司又询问沈晚棠是否请求从轻。
她沉默片刻。
“救命之恩，请写进案卷。”
柳观澜眼神微动。
“但我不替他求免罪。”
“十五年，不是我说一句算了，便能当作没发生。”
“我失去的不是十五年时间。”
“是女儿长大的十五年。”
沈明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谢惊寒坐在她身旁，没有出声，只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掌心向上。
沈明姝看了一眼。
把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立刻合拢。
三司最终判定，柳观澜非法取银、私用禁药、限制他人自由三罪并立。
念其救助长生证人二十七人、保存关键证据、主动交账并认罪，免重刑。
判往北境军医署服医役五年。
所得俸银三成用于归还长生号早年不当取用的抚恤缺口。
五年之后，若无新罪，恢复民籍。
柳观澜听完，只问一句：
“我走之前，能否再为沈大人诊一次脉？”
沈晚棠没有拒绝。
他替她诊完。
许久才道：“忘忧藤余毒已经很淡。”
“再养半年，记忆不会继续损伤。”
沈晚棠收回手。
“以后不用你养。”
柳观澜苦笑。
“是。”
“我知道。”
临走前，他看向沈明姝。
“当年我第一次见你母亲，她昏迷时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沈明姝呼吸微停。
“我的？”
“嗯。”
“她记忆最乱的时候，也只记得两个字。”
“明姝。”
沈晚棠眼圈一下红了。
“够了。”
柳观澜没有再说。
他朝母女二人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军医署官差离开。
这笔纠缠十五年的恩怨，到这里终于有了判词。
沈晚棠没有原谅。
也没有否认。
柳观澜没有被写成恩人。
也没有被写成纯粹恶人。
他只是为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分别付账。
出了三司大门，沈晚棠先回了药堂。
沈明姝却站在台阶下，半天没动。
谢惊寒陪在旁边。
“不回去？”
“想走走。”
“好。”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
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巷口，沈明姝忽然停下。
“谢惊寒。”
“嗯。”
“我今天有点难受。”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一路都没看我。”
沈明姝抬起头。
眼睛已经有些红。
“我其实很想怪他。”
“可是如果没有他，我娘可能早就死了。”
“那便怪。”
“救命恩也照样认。”
谢惊寒走近一步。
“这两件事不冲突。”
“你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讲道理，连难受都讲得公平。”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把她硬撑着的那根线剪断。
沈明姝直接抱住他。
脸埋在他胸前。
谢惊寒没有问，也没有劝。
只是把她抱紧。
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后背。
过了很久，她才闷声道：“我是不是哭得很难看？”
“没有。”
“你又没看见。”
“我夫人怎么哭都好看。”
沈明姝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也哄我。”
“不是哄。”
“那是什么？”
“陈述事实。”
她又想笑，又想哭。
最后干脆把脸埋得更深。
谢惊寒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
“哭吧。”
“今日没有账要你立刻算清。”
“那你衣服湿了怎么办？”
“回家换。”
“回沈宅还是谢宅？”
“你想去哪边？”
沈明姝想了想。
“谢宅。”
“好。”
“为什么不问原因？”
谢惊寒低声道：“因为你说回谢宅的时候，已经把那里当家了。”
她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抬起脸，看了他一会儿。
“谢惊寒。”
“嗯？”
“低头。”
他依言低下。
沈明姝踮脚亲了他一下。
谢惊寒微怔。
“这是做什么？”
“谢谢。”
“夫妻之间也算谢？”
“那算奖励。”
“奖励可以多一次吗？”
“你今日怎么这么贪？”
“刚成婚。”
谢惊寒语气很认真。
“还没学会克制。”
沈明姝终于彻底笑了。
“那就不学。”
她重新勾住他的脖颈。
“只准对我这样。”
谢惊寒低头吻她。
巷外人声遥远。
这一刻没有三司，没有旧案，也没有十五年前谁欠了谁。
只剩下一个人难受时，另一个人刚好在。
不替她决定原不原谅。
也不逼她马上想明白。
只负责抱住她。
等她自己慢慢走出来。
回谢宅后，沈明姝发现床头多了一碟桂花糕。
“谁买的？”
“早上。”
“你早知道我今天会难受？”
“猜的。”
“所以提前准备甜的？”
“嗯。”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又递到谢惊寒嘴边。
“张嘴。”
“很甜。”
“我知道。”
“那还让我吃？”
沈明姝眉眼弯起来。
“今天陪我一起甜。”
谢惊寒看着她。
最后还是低头，把她咬过的那一半吃了。
“好。”
“陪你。”
窗外天色渐暗。
柳观澜的案卷被正式封存。
而谢宅书房里，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人半块桂花糕。
这一日最难算的旧账终于落了章。
剩下的时间，只属于他们。
【本章完】
三司开堂那日，沈明姝起得很早。
她坐在镜前梳头时，谢惊寒已经把早膳端了进来。
“先吃。”
“我不饿。”
“昨日你也是这么说的。”
沈明姝从镜子里看他。
“谢大人现在每日第一件事，就是盯我吃饭？”
“不是。”
“那是什么？”
谢惊寒走到她身后，替她把发间歪了一点的玉簪扶正。
“第一件事是看你醒没醒。”
“第二件才是盯你吃饭。”
沈明姝抿了抿唇。
“那第三件呢？”
“抱你。”
她刚要回头，人已经被他从椅背后轻轻圈住。
下巴落在她肩侧。
没有用力。
只是安静抱着。
沈明姝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
“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嗯。”
“我表现得很明显？”
“别人看不出来。”
谢惊寒低声道：“我看得出来。”
今天审的不是裴文正，也不是韩奉年。
柳观澜救过她母亲。
也亲手给沈晚棠用了忘忧藤。
他让一个本该回到女儿身边的人，整整十五年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笔账最难算的地方，就是恩与罪都是真的。
沈明姝闭了闭眼。
“我怕娘会心软。”
“她会。”
“你不劝？”
“为何要劝？”
谢惊寒道：“心软不代表要替他脱罪。”
“恨一个人，也不代表必须否认他做过的好事。”
沈明姝转过身。
“你越来越像清债专库的人了。”
“夫人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日日听。”
她终于笑了一点。
谢惊寒把粥递给她。
“现在能吃了吗？”
“能。”
“要我喂？”
“不要。”
“有些可惜。”
“谢惊寒。”
“在。”
等两人到三司时，柳观澜已经跪在堂下。
他没有戴重枷。
长生号旧证人全部验明身份后，他便主动交出了柳家最后几处藏药点与旧账。
刑部先宣三项事实。
第一，柳家早年代领北府抚恤六万四千两。
其中四万七千两用于安置被宫档写死的证人。
剩余一万七千两封存未动，现已全数归还清债专库。
第二，柳观澜在沈晚棠伤重失忆期间，擅自于第四副药中加入忘忧藤。
此药并非治伤必须。
第三，沈晚棠恢复行动能力后，柳观澜仍以“防止韩奉年追查”为由，限制她离开白鹿船与临江药村。
前后十五年。
柳观澜全部认罪。
没有一句推脱。
刑部尚书问：“你当年为何不告诉沈晚棠真相？”
“怕她走。”
“怕她被韩奉年找到？”
“也怕我拦不住。”
柳观澜低着头。
“她若知道女儿还活着，一定会回京。”
“那时我手上没有人，没有兵，也没有能对抗韩奉年的证据。”
“我觉得她回去就是死。”
沈晚棠坐在证席上。
“所以你替我决定？”
柳观澜沉默很久。
“是。”
“你觉得那是救我？”
“当时觉得是。”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是。”
他抬起头。
“救命和夺走选择，是两回事。”
沈晚棠看着他。
眼底有难过，却没有恨意。
“你若当年只救我，我会一辈子记你的恩。”
“可你后来替我决定忘掉谁、见谁、去哪里。”
“那便不是恩了。”
柳观澜低下头。
“我认。”
三司又询问沈晚棠是否请求从轻。
她沉默片刻。
“救命之恩，请写进案卷。”
柳观澜眼神微动。
“但我不替他求免罪。”
“十五年，不是我说一句算了，便能当作没发生。”
“我失去的不是十五年时间。”
“是女儿长大的十五年。”
沈明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谢惊寒坐在她身旁，没有出声，只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掌心向上。
沈明姝看了一眼。
把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立刻合拢。
三司最终判定，柳观澜非法取银、私用禁药、限制他人自由三罪并立。
念其救助长生证人二十七人、保存关键证据、主动交账并认罪，免重刑。
判往北境军医署服医役五年。
所得俸银三成用于归还长生号早年不当取用的抚恤缺口。
五年之后，若无新罪，恢复民籍。
柳观澜听完，只问一句：
“我走之前，能否再为沈大人诊一次脉？”
沈晚棠没有拒绝。
他替她诊完。
许久才道：“忘忧藤余毒已经很淡。”
“再养半年，记忆不会继续损伤。”
沈晚棠收回手。
“以后不用你养。”
柳观澜苦笑。
“是。”
“我知道。”
临走前，他看向沈明姝。
“当年我第一次见你母亲，她昏迷时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沈明姝呼吸微停。
“我的？”
“嗯。”
“她记忆最乱的时候，也只记得两个字。”
“明姝。”
沈晚棠眼圈一下红了。
“够了。”
柳观澜没有再说。
他朝母女二人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军医署官差离开。
这笔纠缠十五年的恩怨，到这里终于有了判词。
沈晚棠没有原谅。
也没有否认。
柳观澜没有被写成恩人。
也没有被写成纯粹恶人。
他只是为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分别付账。
出了三司大门，沈晚棠先回了药堂。
沈明姝却站在台阶下，半天没动。
谢惊寒陪在旁边。
“不回去？”
“想走走。”
“好。”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
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巷口，沈明姝忽然停下。
“谢惊寒。”
“嗯。”
“我今天有点难受。”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一路都没看我。”
沈明姝抬起头。
眼睛已经有些红。
“我其实很想怪他。”
“可是如果没有他，我娘可能早就死了。”
“那便怪。”
“救命恩也照样认。”
谢惊寒走近一步。
“这两件事不冲突。”
“你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讲道理，连难受都讲得公平。”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把她硬撑着的那根线剪断。
沈明姝直接抱住他。
脸埋在他胸前。
谢惊寒没有问，也没有劝。
只是把她抱紧。
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后背。
过了很久，她才闷声道：“我是不是哭得很难看？”
“没有。”
“你又没看见。”
“我夫人怎么哭都好看。”
沈明姝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也哄我。”
“不是哄。”
“那是什么？”
“陈述事实。”
她又想笑，又想哭。
最后干脆把脸埋得更深。
谢惊寒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
“哭吧。”
“今日没有账要你立刻算清。”
“那你衣服湿了怎么办？”
“回家换。”
“回沈宅还是谢宅？”
“你想去哪边？”
沈明姝想了想。
“谢宅。”
“好。”
“为什么不问原因？”
谢惊寒低声道：“因为你说回谢宅的时候，已经把那里当家了。”
她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抬起脸，看了他一会儿。
“谢惊寒。”
“嗯？”
“低头。”
他依言低下。
沈明姝踮脚亲了他一下。
谢惊寒微怔。
“这是做什么？”
“谢谢。”
“夫妻之间也算谢？”
“那算奖励。”
“奖励可以多一次吗？”
“你今日怎么这么贪？”
“刚成婚。”
谢惊寒语气很认真。
“还没学会克制。”
沈明姝终于彻底笑了。
“那就不学。”
她重新勾住他的脖颈。
“只准对我这样。”
谢惊寒低头吻她。
巷外人声遥远。
这一刻没有三司，没有旧案，也没有十五年前谁欠了谁。
只剩下一个人难受时，另一个人刚好在。
不替她决定原不原谅。
也不逼她马上想明白。
只负责抱住她。
等她自己慢慢走出来。
回谢宅后，沈明姝发现床头多了一碟桂花糕。
“谁买的？”
“早上。”
“你早知道我今天会难受？”
“猜的。”
“所以提前准备甜的？”
“嗯。”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又递到谢惊寒嘴边。
“张嘴。”
“很甜。”
“我知道。”
“那还让我吃？”
沈明姝眉眼弯起来。
“今天陪我一起甜。”
谢惊寒看着她。
最后还是低头，把她咬过的那一半吃了。
“好。”
“陪你。”
窗外天色渐暗。
柳观澜的案卷被正式封存。
而谢宅书房里，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人半块桂花糕。
这一日最难算的旧账终于落了章。
剩下的时间，只属于他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