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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大唐天宝年间,江南道苏州府有一人,姓沈名三郎,年方二十有七,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这沈三郎自幼父母双亡,靠着祖上传下的一间绸缎庄过活,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是衣食无忧。

    只是此人天生一副热心肠,最见不得旁人受苦,但凡遇到街坊邻里有个难处,他必倾囊相助,因此得了个“沈善人”的诨号。

    这一日,正值三月初三,苏州城内热闹非凡。原来这一日是玄真观的道场日,四乡八镇的百姓都要来进香祈福。

    沈三郎也关了铺子,随着人流往玄真观去。

    行至半路,忽听得前面一阵喧哗,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老道士倒在路旁,面色灰白,嘴角溢血,旁边几个闲汉正指指点点,却没一人上前搀扶。

    “作孽啊!”沈三郎二话不说,挤上前去将老道士扶起,“道长,您这是怎么了?”

    那老道士睁开浑浊的眼睛,有气无力道:“贫道……贫道从终南山来,途中染了风寒,又兼几日未曾进食,实在走不动了……”

    沈三郎闻言,当即从怀中摸出三两碎银:“道长莫怕,前面就是玄真观,我扶您去歇息。”

    老道士却摆摆手:“贫道不去玄真观。”他喘了口气,“贫道云游至此,只为寻一个有缘人。今日见公子心善,倒是有几分意思。”

    沈三郎笑道:“道长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开绸缎庄的,有什么缘分不缘分的。”

    老道士却正色道:“公子有所不知,贫道昨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旁有一颗新星异常明亮,掐指一算,当应在苏州城内一个姓沈的年轻人身上。今日贫道故意倒在此处,便是为了试你一试。”

    说着,老道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身雕满云纹,隐隐透着一股异香:“此物乃贫道师门至宝,名为‘通灵盒’,能断人吉凶,测人祸福。贫道见公子心性纯良,特将此物相赠。”

    沈三郎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如此贵重之物,我怎敢收受?”

    老道士却将木盒硬塞到他手中:“公子不必推辞。此物虽灵验,却也有个禁忌——每逢月圆之夜,不可开启,否则必有灾祸。切记!切记!”

    说完,老道士站起身来,竟步履如飞,转眼间便消失在人群中。

    沈三郎愣在原地,手中握着那紫檀木盒,只觉入手温润,竟似有温度一般。

    回到家中,沈三郎将木盒放在案头,左看右看,越看越奇。

    这木盒不过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仿佛装了什么东西。

    他试着打开,却发现盒盖纹丝不动,仿佛与盒身连为一体。

    沈三郎也不勉强,只将它当作一件稀罕物件收好。

    次日清晨,沈三郎照常去铺子里。刚走到半路,迎面撞见邻居王婆婆,那王婆婆一把拉住他,眼泪汪汪道:“三郎啊,我那小孙子前日发了高烧,请了郎中也看不好,眼瞅着就要不行了,这可如何是好?”

    沈三郎心中一动,想起那通灵盒来。他匆匆回家取了木盒,又赶到王婆婆家中。

    那孩子果然烧得满脸通红,人事不省。

    沈三郎鬼使神差地将木盒凑到孩子额前,只听“嗒”的一声轻响,盒盖竟自行弹开一道缝隙,一股清凉之气从中溢出,沁入孩子口鼻。

    说来也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孩子竟退了烧,睁开眼睛喊饿。

    王婆婆喜极而泣,跪倒在地就要磕头。沈三郎慌忙扶起,心中却翻江倒海——这通灵盒,竟真有这般神效!

    自那以后,沈三郎便时常带着通灵盒在城中走动。

    但凡遇到有人生病遭灾,他便暗中用木盒相助。起初他还小心翼翼,不敢让人知晓,后来渐渐发现,这木盒不仅能治病,还能驱邪避祸。

    城中李员外家闹鬼,他用木盒在房中放了一夜,第二日便风平浪静;城南张屠户的儿子被拐,他用木盒在路口照了照,当日便寻回了孩子。

    一时间,“沈善人”的名头传遍了苏州城,人人都道他得了神仙相助。

    沈三郎却始终记得老道士的嘱咐,每逢月圆之夜,便将木盒锁在柜中,绝不敢触碰。

    却说这一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沈三郎在铺中盘点账目,直忙到月上中天。

    忽然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却是城中富户钱万贯的管家。

    “沈公子!不好了!我家老爷突发急病,请了七八个郎中都瞧不好,求您快去看看吧!”

    沈三郎心中一惊,正要取那通灵盒,忽然想起今日正是月圆之夜。他犹豫道:“这个……今日恐怕不便……”

    那管家急得直跺脚:“沈公子!救人如救火啊!我家老爷眼看着就不行了!”

    沈三郎咬了咬牙:“也罢!你且等我一下。”

    他回到房中,取出通灵盒。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盒身上,那紫檀木竟泛出一层诡异的青灰色。

    沈三郎心中忐忑,却想着救人要紧,还是将木盒揣入怀中,跟着管家去了。

    钱万贯府上果然一片混乱,下人们进进出出,个个面如土色。

    沈三郎来到内室,只见钱万贯躺在床上,面色铁青,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止。

    沈三郎取出通灵盒,凑到钱万贯面前。然而这一次,木盒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自行开启。

    他摇晃几下,又轻轻拍打,那盒盖却纹丝不动。正焦急间,忽然“咔嚓”一声,盒盖猛地弹开,一道黑烟从中射出,直扑钱万贯面门!

    沈三郎大惊,伸手去挡,却被那股黑烟撞得连退三步。

    只见那黑烟在房中盘旋一圈,化作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影,发出桀桀怪笑:“多谢公子!若非你在月圆之夜打开这锁魂盒,本座还不知要被困到何时!”

    沈三郎这才明白,自己竟是上了那老道士的当!这哪里是什么通灵宝物,分明是个镇压恶鬼的囚笼!

    那恶鬼在房中肆虐,卷起一阵阴风,将桌上的杯盘碗盏尽数打碎。

    钱万贯的家人吓得尖叫逃窜,沈三郎却定下心神,大声喝道:“何方妖孽!我沈三郎虽然糊涂,却也容不得你害人!”

    那恶鬼转过身来,双目血红:“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本座被囚三百年,今日重获自由,正要寻几个活人打打牙祭,你既然送上门来,便第一个拿你开刀!”

    说时迟那时快,恶鬼化作一道黑风直扑沈三郎。沈三郎只觉一股寒气透体而入,浑身如坠冰窖,眼见就要丧命。

    正在此时,他怀中那紫檀木盒忽然自行飞出,悬在半空,盒身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虽不甚强,却将恶鬼逼得连连后退。

    “不可能!”恶鬼厉声尖叫,“那老道的法力明明已经消散了!”

    木盒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痴儿,还不醒悟!”

    沈三郎定睛一看,只见那木盒上的云纹缓缓流转,竟化作一个老道的虚影——正是那日赠他木盒之人!

    “公子莫怕,”

    老道虚影开口道,“贫道知你心善,故意设下此局。这恶鬼名为‘贪嗔’,三百年前为祸人间,被贫道镇压在盒中。只是此鬼戾气太重,需得一个至诚至善之人,以真心感化,方能彻底消弭它的怨气。”

    那恶鬼闻言,发出凄厉的嚎叫:“放屁!你们这些臭道士,装神弄鬼!本座当年不过是取了几条人命,你们便将我镇压三百年!今日我定要血洗苏州城,以泄心头之恨!”

    老道虚影摇了摇头:“三百年来,你竟仍不知悔改。”他转向沈三郎,“公子,你可愿助贫道一臂之力?”

    沈三郎此时已明白前因后果,正色道:“道长尽管吩咐!”

    老道虚影道:“这恶鬼最惧至诚之心。公子只需以真心待之,问它三个问题,若能引它生出悔意,便可化解它的怨气。”

    沈三郎深吸一口气,转向那恶鬼:“我问你,你当年害人性命时,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不忍?”

    恶鬼冷笑道:“不忍?本座修炼三百年,什么世面没见过?那些凡人蝼蚁一般,杀了便杀了,有什么不忍的!”

    沈三郎却不气馁,又问道:“那你被镇压这三百年,日日夜夜受困于方寸之地,可曾后悔?”

    恶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却仍强自嘴硬:“后悔?本座只恨当初没多杀几个!”

    沈三郎叹了口气,第三问:“若我现在放你出去,你当真要去害那些无辜百姓?你可曾想过,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与你当年所害之人一般无二。”

    恶鬼忽然沉默了。它低下头,身上的黑气渐渐淡去,露出一张苍白的人脸。那面容扭曲着,像是经历着极大的痛苦。

    “我……”恶鬼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我记起来了……那年我害死的第一个人,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他……他临死前还在说,他小孙子最爱吃他做的糖葫芦……”

    黑气越来越淡,恶鬼的面容逐渐清晰,竟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模样,只是脸上挂满泪痕:“我……我错了……这三百年来,我日日夜夜想起那些被我害死的人……他们的眼睛……我……”

    话音未落,那恶鬼的身形忽然化作一缕青烟,缓缓飘入紫檀木盒中。

    木盒轻轻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随即金光大盛,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等到金光散去,沈三郎再看时,那紫檀木盒已经化作一尊白玉小像,正是那老道的模样,手中托着一颗明珠,光华流转。

    老道的虚影最后一次显现,面带欣慰:“善哉!善哉!公子今日之举,不仅救了钱员外一命,更度化了一个迷途之魂。这白玉像便留于公子,作为镇宅之物。从此以后,苏州城可保百年太平。”

    说完,老道虚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中。

    沈三郎捧着那白玉像,心中百感交集。床上的钱万贯此时悠悠转醒,竟像是睡了一觉,浑身病痛尽去。

    众人见沈三郎手持白玉像,身周隐有光晕,都以为是神仙下凡,纷纷跪倒叩拜。

    沈三郎连忙扶起众人,却不知如何解释。他望向窗外,只见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如水,洒在苏州城的千家万户之上。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时分。

    此后的日子里,沈三郎依旧开着那间绸缎庄,依旧帮衬街坊邻里。

    只是那白玉像被他供在铺中,每逢初一十五,总有百姓前来上香祈福。

    说来也奇,自那以后,苏州城果然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再没出过什么怪事。

    而沈三郎每每想起那月圆之夜的经历,总不免感慨:“世人皆道神仙好,岂知神仙也有神仙的难处。倒不如做个凡人,本本分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但存方寸良心在,自有天公作主持。

    这一桩奇事传出,被当时一位游方文人记录下来,收录于《江南异闻录》中。

    据说后来有人曾在终南山上见过那位老道士,只是再问他当年之事,他却只是笑而不语,只留下一句偈语:

    “锁魂盒中锁魂客,通灵玉里通灵人。

    莫道玄机无处觅,月圆之夜问前因。”

    至于那白玉像后来流落何方,沈三郎的后人又如何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正是:

    三言两语道不尽,人间多少离奇事。

    且看市井寻常处,自有天机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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