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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福祸皆有数,莫道苍天不睁眸。

    他年种下因缘果,今朝化作血海仇。

    三生石上旧精魂,白虎衔山几度秋。

    劝君莫作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游。

    淮南郡有个猎户名叫王亥,生的虎背熊腰,膂力过人,能使一柄开山铁叉,重有三十六斤。这王亥平日只在涂山脚下活动,专猎些野兔獐子,从不妄杀生灵。这一日清晨,他背着铁叉进山,忽然听见深谷里传来婴儿啼哭。循声找去,只见一株千年老松下,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青布襁褓,里头裹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眉心一点朱砂痣,甚是醒目。襁褓边还压着一块兽皮,上面用血写着“壬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几个字。

    王亥抱起初生婴儿,那孩子便止了啼哭,咧开没牙的小嘴冲他笑。王亥心中欢喜,又见四下无人,便道:“也罢,既然遇着,便是缘分。我王亥三十有五,尚无子嗣,老天送个孩儿与我,岂有不收之理?”当下将婴儿揣在怀里,也不打猎了,径直回家。

    他浑家刘氏见丈夫抱回个孩子,又惊又喜。待问明来历,更是合掌念佛,道:“这是菩萨赐的麟儿。”夫妻俩给孩子取名叫做王念虎。只因那兽皮上画着一只白虎,故而得名。

    这王念虎长到七岁,果然生得异于常人。目有重瞳,能视夜间之物;耳听八方,三里外的落叶声都瞒不过他。更奇的是,他生来便认得山中百草,哪样能解毒,哪样能续骨,哪样能吊命,无师自通。王亥带他进山打猎,这孩子竟能提前嗅出猛兽踪迹,带着父亲绕道而行。村人都说王亥捡了个山精野怪,王亥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且说这涂山往东三百里,有座白虎岭。岭上住着一窝虎精,为首的是一头修炼八百年的白虎,已成气候,能化人形。这虎精自称“白君”,手下统管着三十六洞妖王,占山为王,时常下山掳掠童男童女修炼邪术。淮南郡已有七家孩子不见了踪影,官府贴出告示,悬赏百两黄金捉拿妖孽,可那些猎户上山,不是被虎精吃了,就是吓得屁滚尿流逃回来。

    这一日,王念虎正在院里晒草药,忽然一阵阴风刮过,天色暗了下来。他抬头看见一只黑鸦落在墙头,口吐人言:“白君有令,涂山王亥之子,乃是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的纯阳之体,着三日内献上白虎岭,否则血洗涂山脚下十八村。”黑鸦说完,化作一团黑烟散了。

    王念虎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跑进屋去,将此事说与父母。王亥听完,虎目圆睁,提起铁叉就要上山拼命。刘氏死死抱住丈夫的腿,哭道:“那是修炼八百年的虎精,你一个凡人如何斗得过?咱们连夜逃吧!”王念虎却出奇地镇定,道:“爹,娘,逃不掉的。那虎精既能找到家里,就说明咱们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让孩儿上山一趟。”他从怀中摸出一卷破旧的兽皮,展开来看,上面画着五行阵法,旁注小字:“吞白虎心,得千年功。取白虎血,淬万世兵。此乃逆天之事,戒之慎之。”

    王亥认出这张兽皮正是当年襁褓里那一块,只当是孩子玩具,不想竟藏着这等玄机。他夺过兽皮细细端详,背面还有几行蝇头小字,写着白虎岭山腹中有条密道,直通虎精巢穴,密道入口在一株九曲老槐树下。王亥沉吟半晌,将铁叉磨得雪亮,又在叉尖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道:“虎精既然要你,我父子便送上门去。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咱们早有准备。”

    却说王念虎虽然年幼,却天生胆识过人。第二日一早,他独自一人上了白虎岭。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果然在山腰找到那株九曲老槐,树身三人合抱,虬枝盘结。他按兽皮上所说,从树根处挖了三尺,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里阴风扑面,腥气逼人。王念虎咬咬牙,点燃火折子钻了进去。

    密道七拐八绕,走了顿饭工夫,前方透出光亮。王念虎灭掉火折子,蹑手蹑脚贴近一看,原来是个巨大的山洞,洞顶开着天窗,日光直射而下,照得满洞通明。洞内陈设奢华,石桌石椅俱全,壁角堆着许多金银珠宝,想来都是虎精劫掠来的。正中一把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白衣书生,面如冠玉,手摇折扇,正与几个妖娆女子饮酒作乐。

    那书生忽然放下酒杯,笑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王念虎大惊,知道行踪败露,索性走了出来。虎精上下打量他,拍掌笑道:“果然好根骨!眉心朱砂,重瞳异象,纯阳之体,千年难遇。今日合该我白君渡劫飞升。”说着站起身,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白额吊睛巨虎,身长丈二,爪如钢钩,张开血盆大口便向王念虎扑来。

    王念虎早有防备,就地一滚,从怀中掏出兽皮往空中一抛。那兽皮遇风展开,化作一道金光,金光中现出五行符文,结成一张大网,将白虎罩在其中。白虎怒吼一声,挣扎着要破网而出,那网却越收越紧,勒得它皮开肉绽。王念虎拔出腰间短匕,那是王亥特意用玄铁打的,刃上淬了七七四十九种剧毒。他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前,对准白虎心口猛刺下去。

    就在匕尖即将刺入虎皮的一刹那,那白虎忽然口吐人言:“且慢!你可知我是谁?”王念虎手上一顿,白虎趁这间隙,眼中射出两道金光,直入王念虎眉心。王念虎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无数画面碎片涌了上来——

    八百年前,他本是昆仑山下一只小白虎,因误食仙草开了灵智。一日在山涧边玩耍,遇见一个采药的少年。那少年见他通体雪白,甚是喜爱,便每日带些吃食来喂他。一虎一人相伴三年,情同手足。后来少年要随师父下山修行,临别前以血为誓,在三生石上刻下“白虎衔山,来世再会”八字,约定来世相认。那少年眉心,正有一颗朱砂痣……

    王念虎浑身剧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握着匕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虎爪。再抬头看白虎,哪里是什么虎精,分明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眉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

    “你……”王念虎声音发颤。

    那少年惨然一笑:“八百年前你食仙草化形,我下山寻你,却被师父封了记忆。等我找回记忆时,你已修炼成妖,占山为王。我想渡你回头,你却把我当成觊觎你内丹的仇敌。那一战,我重伤而逃,临死前用最后法力将你封印在这白虎岭,自己也转世投胎。今生今世,咱们又遇着了。”

    王念虎看着自己毛茸茸的虎爪,又摸摸眉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朱砂痣,与少年额上那颗一模一样。他终于明白,这八百年来,他才是那个被困在白虎岭上的虎精,而眼前这个少年,才是八百年前那个采药人。那张兽皮上的记载,竟是当年封印他时留下的后手,为的是有朝一日能破开封印。

    “那……那王亥夫妇?”王念虎颤声问道。

    “是你这一世的生身父母。”少年道,“我转世投胎,偏偏又生在你封印的山下,为的就是再来寻你。只是没想到,你我的恩怨纠缠,连累了几世因果。”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一声暴喝:“妖孽!休伤我儿!”王亥手持铁叉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手持火把的村人。原来王亥不放心儿子,召集了村中青壮,从密道一路跟来。

    少年看见王亥,忽然神色大变,指着王亥喝道:“是你!当年在涂山脚下采药的,就是你!”王亥一愣,手中铁叉哐当落地。他捂住额头,那里隐隐作痛,许多早已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八百年前,他确实在山中救过一只小白虎,后来因师命难违下山,临别时割破手指在三生石上写下一行血字。再后来,那小白虎成了虎精,他奉命前来除妖,却在最后一刻认出对方,一念之仁换来重伤殒命。今生转世,他依然在涂山脚下做了猎户,依然捡到了一个眉心朱砂的婴儿……

    “原来……原来兜兜转转,还是咱们三个。”王亥喃喃道。

    那少年长叹一声:“我费尽心力转世,只为寻回当年那段情谊。不想你已娶妻生子,而我却成了你儿子。这因果循环,当真可笑。”他转向王念虎,“既然如此,这内丹还你便是。”说着张口吐出一颗鸽卵大小的金丹,金光闪闪,飘向王念虎。

    王念虎下意识去接,那金丹入手即化,融入掌心。刹那间他只觉得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一股热流贯通四肢百骸。虎爪缩回成人手,眉间朱砂缓缓消退,重瞳化作寻常眼目。他低头看自己,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男孩的模样。

    而那个少年却一寸寸变得透明,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轻声道:“八百年前你误食仙草化形,这内丹本就是你的。我偷来占了八百年,如今物归原主。你我恩怨,就此了结罢。”说完,化作点点萤火,消散在洞中。

    王亥扑上去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空气。他跪倒在地,痛哭失声。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八百年前山涧边,他给小白虎喂食;三生石上刻血字时,小白虎用脑袋蹭他的手;最后一战中,小白虎朝他怒吼,眼里却含着泪……

    王念虎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虎爪的触感。他忽然冲向洞口,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清越,在山谷间回荡不绝。远处白虎岭上,一块巨石忽然崩裂,露出里面一株枯死的老松。松树下,果然有一块青石,上面刻着八个血字:

    “白虎衔山,来世再会。”

    刘氏这时才从洞外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丈夫跪地痛哭,儿子对天长啸,吓得面无人色。她抱住王念虎哭道:“儿啊,你怎的了?可别吓唬娘!”王念虎转过头来,眼中泪光闪烁,却笑道:“娘,没事了。那虎精……已经走了。”

    村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王亥站起身,抹去眼泪,道:“大伙儿回去吧,妖孽已除,今后太平了。”他捡起地上的铁叉,背上忽然弓了起来,像是一头负重的老牛。

    当夜,王亥一家三口围坐在灯下。王亥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与刘氏听,只是隐去了自己前世也是采药人那段。王念虎伏在母亲膝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烛光摇曳,照得他眉间一点朱砂忽明忽暗。

    三更时分,王亥悄悄起身,取来纸笔,写了一封信。信中详述白虎岭密道所在,虎精洞中藏有金银若干,嘱托后来者取之修缮庙宇,为过往客商提供歇脚之处。写罢,他将信压在桌上,又看了熟睡的妻子儿子一眼,推门而出。

    门外月明星稀,凉风习习。王亥独自走向涂山深处,来到一株九曲老槐前。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泛黄的兽皮——正是当年裹着王念虎的那块。背面原本的蝇头小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因果已了,何必再等。”

    王亥笑了笑,将兽皮塞进树洞里。转身时,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间竟也隐隐现出一颗朱砂痣来。他大步流星走进山林,再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晨,刘氏醒来发现丈夫不见,只留下一封信。她不识字,便叫儿子念。王念虎一字一句读完,沉默许久,道:“娘,爹进山修行去了,叫咱们不必等他。”刘氏哭了一场,却也无可奈何。

    此后王念虎仿佛换了个人,读书习武异常刻苦。十二岁那年考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十九岁殿试钦点探花。做官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捐资修缮了涂山脚下的山神庙,又在白虎岭上建了一座凉亭,取名“三生亭”。亭中立碑,碑文只刻了八个字:

    “白虎衔山,来世再见。”

    每年寅月寅日寅时,他都会独自上山,在亭中静坐一夜。有人说曾在那天夜里看见亭中有两道身影,一道是个白衣书生,一道是个青衫少年。二人对坐饮茶,谈笑风生。但走近看时,又只剩王念虎一人独对清风明月。

    且说这王念虎官至礼部侍郎,一生清正廉明。晚年致仕还乡,回到涂山脚下老宅居住。他终身未娶,膝下无子,却收养了七个孤儿,都是寅年寅月寅日生的。他教他们读书明理,却从不让他们靠近白虎岭半步。

    在他八十岁那年的寅月寅日,王念虎沐浴更衣,独自一人上了白虎岭。三生亭中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壶酒、两只杯。王念虎坐下,自斟自饮,对空笑道:“我来了。”

    山风徐来,吹动亭角铜铃,叮当作响。恍惚间,对面似有人影端起另一只酒杯,一饮而尽。王念虎含笑闭目,就此坐化。

    当夜,涂山脚下十八村的百姓都看见一道白光自白虎岭冲天而起,光中隐约有虎啸之声。次日清早,有人上山查看,只见三生亭中端坐一位老者,面容安详,已无气息。奇的是他身周落满白梅花瓣,瓣上凝露,竟在晨光中映出八个字来:

    “因果轮回,至此而终。”

    后来那七个养子将王念虎葬在涂山脚下,与王亥刘氏合坟。坟前不立碑,只种了一棵九曲老槐。每逢寅年,那槐树便开出奇异的白花,花落时带着幽香,三里外都能闻到。

    有人传说,月明星稀的夜晚,能看见三道人影在坟前相聚:一个魁梧汉子扛着铁叉,一个布衣妇人提着食篮,一个青衫书生牵着个孩童。四人说说笑笑,像寻常人家一般。

    也有人说,那孩童眉心有一点朱砂,笑起来时,眼睛里映着一只小白虎的影子。

    这正应了古语: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皆是宿缘。有诗为证:

    涂山脚下旧时痕,白虎衔山几度寻。

    三生石上血犹在,九曲槐前影尚存。

    但使真心托明月,何妨异类共晨昏。

    古今多少轮回事,都付笑谈与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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