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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大明万历年间,北直隶保定府定兴县,有一个书生姓王名生,表字子安。这王生年方二十,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间破屋、两亩薄田,又无兄弟姊妹,孤零零一人过活。他虽穷,却生得一副热心肠。邻居张老汉年老无子,王生每日挑水砍柴,必先给张老汉送一份;村东刘寡妇家孩子生病,王生连夜走三十里路去镇上抓药。村中人都说:“王生这孩子,心肠比菩萨还软,可惜命太苦了。”

    这一年冬天,大雪封门,王生去镇上卖柴,回来时天已擦黑。路过村口土地庙,忽听庙里传来婴儿啼哭之声。王生推门进去,只见供桌底下放着一个襁褓,里面裹着一个男婴,小脸冻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生四处张望,不见人影,便抱起婴儿,揣在怀里暖着,回了家中。

    王生自己都吃不饱,却省下口粮熬米汤喂婴儿。村里人都劝他:“你一个光棍汉,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什么孩子?不如送到县城育婴堂去。”王生摇头道:“送去了,那孩子便是一辈子孤苦。我虽穷,有我在一日,便不叫他饿着。”便给孩子取名王念,当做亲儿子一般抚养。

    说来也怪,那王念自小聪明异常,三岁便能背诗,五岁能写字,七岁上私塾,过目不忘,先生都夸他是神童。只是这孩子有一桩古怪处:他常对着空处说话,有时笑,有时哭。王生问他跟谁说话,王念道:“一个穿红衣裳的伯伯,一个穿白衣裳的婶婶,他们天天来看我。”王生听了,心中发毛,以为孩子见鬼了,便去土地庙烧香祷告。当夜,王生梦见一个红脸大汉和一个白衣妇人来对他道:“我二人便是你养子的亲生父母。我生前是定兴县的捕快,姓赵,因追盗贼殉职。妻子张氏,生下孩子后便病故了。我夫妻感念你养育之恩,特来相告:你这养子,是阴司注定的贵人,将来要中进士的。只是你命中本无子嗣,养了他,便是逆天而行,折你自己的寿。你若愿意,可将他还给我们,我们自会送他去个好人家。”

    王生醒来,心中惊疑。他想了整整一日,到了晚上,又梦见那红脸大汉来问:“你想好了么?”王生道:“我想好了。这孩子既然叫我一声爹,我便要养他到底。莫说折寿,便是折我一半性命,我也认了。”那红脸大汉叹道:“好,好,你既有此心,我夫妻便在阴司护佑你们父子。”说罢,化风而去。

    自此之后,王生更加勤谨,白日种田,夜间帮人抄书写信,一文一文地攒钱,供王念读书。王念也争气,十四岁便进了学,成了秀才。村中人都说:“王生这老实人,总算熬出头了。”

    只是王生自那夜梦后,身子便渐渐不济,时常咳嗽,面色蜡黄。王念请了大夫来看,大夫道:“此乃劳损之症,须得好好将养,不可再操劳。”王生笑道:“我命贱,不碍事。”依旧每日下田。王念跪在地上哭道:“爹,你歇一歇吧,儿子不考功名了,回来种田养你。”王生怒道:“胡说!你若不好好读书,便是辜负了我一片苦心。你爹这辈子没出息,就指望你了。”王念不敢再言,只得加倍用功。

    这一年,王念要进京赶考。临行前夜,王生将他叫到床前,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旧银簪。王生道:“这是你亲娘留下的唯一物件。你带着它,便如你爹娘陪着你一般。”王念哭着接了,拜了又拜,这才上路。

    王念走后不到半月,王生病势加重,卧床不起。邻居张老汉来照料他,王生道:“老哥,我怕是不行了。王念回来时,你告诉他,他亲爹娘在阴司等他,叫他莫要伤心。他若中了,便去祖坟上烧一炷香,告诉他爹一声。”说罢,便咽了气,时年四十二岁。

    王念在路上,忽觉心神不宁,连夜赶回家中,王生已去世三日了。王念哭得死去活来,在灵前守了七七四十九日。安葬了养父之后,他本不欲再去赶考,张老汉劝道:“你爹一辈子就指望你这一件事,你若不去,他九泉之下也不安心。”王念这才收拾行囊,往京城去了。

    到了京城,三场考毕,王念文思泉涌,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待到放榜,果然高中二甲进士,授了河南开封府祥符县知县。王念衣锦还乡,先去王生坟前祭拜,烧了告身文书,哭道:“爹,儿子中了。你听见了么?”忽然一阵清风过处,坟头纸灰旋转而上,似有人应答。

    王念赴任之后,清廉正直,断案如神。有一桩奇事:凡有疑难案件,他夜间必做一梦,梦中有一个红脸大汉和一个白衣妇人,将案情始末一一告知。王念醒来,按着梦中线索去查,无不灵验。因此不过三年,便有了“王青天”的美名。

    原来那赵捕快夫妻在阴司做了鬼差,专一协助城隍老爷查办阳间案件。因王念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又做了官,他们便将阴司的案卷悄悄透给王念看。城隍老爷念他们一家忠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念在祥符县任满,升了开封府同知。又过了几年,官至按察使。他每到一处,必先查访民情,平反冤狱。那些被冤枉的百姓,都说是“王青天”救了他们,却不知背后是赵捕快夫妻在阴司相助。

    这一夜,王念梦见红脸大汉来对他道:“我儿,我夫妻助你多年,如今你官声正盛,我夫妻的阴德也积够了。城隍老爷已保奏天庭,封我夫妻为‘忠义司判官’,从此不再管阳间之事了。今后你断案,须得自己用心,不可再依赖我夫妻。”王念醒来,大哭一场,便在家中立了赵捕快夫妻的牌位,四时祭拜。

    后来王念官至布政使,活到六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对儿子道:“你祖父王生,是个穷书生,却养大了我,又供我读书。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不辜负他的期望。你今后做人,也要记住:莫问前程,但行好事。你祖父一生行善,虽折了寿,却换来了我这个儿子。天理昭昭,从不会亏待善人。”说罢,含笑而逝。

    看官,你道这王生,一个穷书生,只因一片善心,便养大了别人的孩子,又将他培养成了进士。他虽折了阳寿,却得了善终,又封了神。正是:

    积善之家有余庆,积恶之家有余殃。

    莫道苍天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话说那赵捕快,生前是定兴县的捕快,为人正直,办案从不冤枉好人。有一年,定兴县出了一桩大案:城中富户周家被盗,丢失金银无数。知县限赵捕快半月破案,赵捕快查了十日,查到一个叫刘三的惯偷身上。那刘三被抓后,受刑不过,便胡乱招供,说是同村一个叫李二的合伙作案。知县便将李二也抓来,屈打成招。赵捕快却觉得此案有疑,便暗中查访,终于查到真凶是周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因赌债缠身,便偷了周家的银子,又栽赃给刘三和李二。赵捕快将真凶捉拿归案,刘三和李二才免了一场冤狱。

    周家丢了银子,又恨赵捕快多事,便买通了知县的师爷,诬告赵捕快收受贿赂,私放盗贼。知县不分青红皂白,将赵捕快打了四十大板,革了职。赵捕快回到家中,气得卧病不起。他妻子张氏正怀着身孕,日夜照料他。赵捕快自知不起,便对妻子道:“我这一生,办案无数,从未冤枉过一个好人。今日反被人冤枉,可见天理何在?”张氏哭道:“你莫要灰心,天理昭昭,总有报应。”赵捕快道:“我死之后,你好好将孩子养大,叫他莫要做官,官场太黑。”说罢,便咽了气。张氏生下孩子后,因悲伤过度,也病故了。那孩子便是王念。

    赵捕快死后,冤魂不散,便去城隍庙告状。城隍老爷接了状子,命鬼卒将周家那个远房亲戚和知县的师爷勾来。那两人到了阴司,见了赵捕快,唬得魂飞魄散。城隍老爷判道:“周家远房亲戚偷盗栽赃,害人性命,罚入刀山地狱受刑三年。知县师爷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罚入拔舌地狱受刑三年。赵捕快为人正直,反遭冤屈,封为‘忠义司判官’,专一查办阳间冤案。”赵捕快磕头谢恩,从此便在阴司做了鬼差。

    后来赵捕快查到王生收养了他的儿子,又供他读书,心中感激,便与妻子张氏一同在阴司护佑王生父子。王生每夜做梦,便是赵捕快夫妻在与他说话。王生虽折了寿,却因行善积德,死后也被封为“善人司土地”,与赵捕快夫妻同在阴司为神。

    看官,你看这赵捕快,生前被人冤枉,死后却成了神。那周家远房亲戚和知县师爷,生前何等得意,死后却下了地狱。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那王念在开封府任按察使时,曾审理过一桩奇案。那案子说的是一个寡妇,姓林,丈夫早亡,独自抚养一个儿子,名唤林安。林安长大后,娶了妻,却是个不孝的,日日打骂母亲,将母亲赶在柴房中住,每日只给一碗冷饭。林氏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却落得如此下场,心中悲苦,不到半年便死了。

    林氏死后,冤魂不散,便去阴司告状。城隍老爷接了状子,命鬼卒将林安勾来。林安到了阴司,见了母亲,还嘴硬道:“我何曾不孝?我给她吃,给她住,她还要怎样?”城隍怒道:“你给你母亲吃的是什么?是狗食!住的是什么?是柴房!你母亲十月怀胎,三年哺乳,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你就这样报答她?”便命鬼卒将林安押去刀山地狱受刑。林安受了刑,方才悔悟,哭道:“我知罪了!求城隍老爷放我回去,我一定好好孝顺母亲。”城隍道:“你母亲已死,如何孝顺?”林安哭道:“那我给母亲修坟,四时祭扫,再塑一尊像,日日供奉。”城隍见他真心悔过,便道:“你阳寿未尽,放你回去。你若再不改过,下次定斩不饶!”

    林安回到阳间,果然痛改前非,给母亲修了坟,又在家中供了母亲的像,日日烧香。后来林安也生了儿子,儿子却极孝顺,人人都道是林氏的阴德。

    王念审理此案时,林安已经改过。王念便判他将功补过,又免了他的罪。此案传开,人人都道王念断案如神。只是王念心中明白,此案能查清,全靠他亲生父母在阴司相助。

    看官,你看这林安,只因不孝,险些丧命。可见百善孝为先,不孝之人,天地不容。有诗为证:

    百善孝为先,不孝罪滔天。

    劝君多行孝,莫待亲不在。

    话说王念晚年,常对人说:“我这一生,最感激的便是我养父王生。他一个穷书生,连自己都吃不饱,却养大了我,又供我读书。他为我折了寿,我却不曾报答他一日。”说着便流泪。后来王念在王生坟前立了一块碑,上书“恩父王公之墓”,又请了当时有名的文人写了一篇墓志铭,刻在碑上。墓志铭中写道:“王公一生行善,虽穷而不改其志。养他人之子,供之读书,成之功名。虽折己寿,而无怨言。此等胸怀,天地可鉴。”

    王念死后,他的儿子将那块碑拓了下来,世代保存。后来王家后人每逢初一十五,便去王生坟前祭拜。那坟头后来长出一棵槐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过路的人都在树下歇脚,听老人讲王生的故事。老人们讲完了,总要说一句:“做人啊,就要像王生那样,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看官,你看这王生,一个穷书生,只因收养了一个孤儿,便感动了天地,不但自己死后封神,还让养子成了进士。正是: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天理昭昭,疏而不漏。

    话说那王念在任时,有一年保定府闹旱灾,颗粒无收。王念便开仓放粮,又拿出自己的俸禄买了米,在城中设了粥棚,救济灾民。粥棚办了整整三个月,救活了数千人。是夜,王念梦见城隍神人来对他道:“你一片善心,感动天地。天帝已命雨神降雨,明日便有甘霖。你本只有六十寿数,今增寿一纪。”王念醒来,将梦中之事告知妻子。妻子道:“这都是相公平日行善之报。”

    次日,果然天降大雨,旱情解除。百姓们欢声雷动,都道是王青天的功德感动了上天。后来王念活到六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对儿子道:“你祖父王生,一生行善,虽折了寿,却换来了我这个儿子。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不辜负他的期望。你今后做人,也要记住:莫问前程,但行好事。”说罢,含笑而逝。

    王念死后,他的儿子王忠在保定府建了一座“王公祠”,四时祭祀。每逢初一十五,王忠便去王公祠烧香,又去王生坟前祭拜。有一夜,王忠梦见父亲来对他道:“我儿,你父亲在阴司做了善人司判官,专一护佑天下善人。你祖父也在阴司为神。你今后为官,也要记住: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你若有难,可来王公祠烧香,自有灵应。”王忠醒来,将梦中之事记在心中。

    后来王忠果然中了进士,官至知府。他为官清正,深得民心,人都称他为“小王青天”。有一年,王忠得罪了一个权贵,被陷害下狱。他在狱中日夜祷告,王公祠中果然显灵,在梦中指点他去寻某位清官。王忠依言而行,终于昭雪。后来王忠官至布政使,活到七十五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对儿子道:“你曾祖父一生行善,感动天地。你祖父一生清正,也得善报。我一生行善,又得善终。你今后做人,要记住: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说罢,含笑而逝。

    看官,你看这王生一家,祖孙四代,皆以忠厚善良传家,皆得善报。可见善有善报,天理昭昭。有诗为证:

    积善之家有余庆,积恶之家有余殃。

    莫道苍天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话说那城隍庙里,自王念重修之后,香火比从前旺了十倍。百姓们都说这城隍老爷灵验,有冤屈的来烧香,往往有应。后来王念又亲自写了一块匾额,送到城隍庙,上书“灵应昭彰”四个大字。庙祝将匾额挂在正殿上,从此香客更多了。

    有一年,定兴县来了一个新知县,姓包名文正,是包公的后裔。这包知县到任之后,便去城隍庙拜谒,见那庙宇有些破败,便带头捐了俸禄,又劝百姓们凑了些银子,将庙宇重修一新。落成之日,包知县亲自撰写了碑文,刻在庙前石碑上。碑文大意是:城隍乃一方之主,善恶报应,昭昭不爽。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为民者当忠厚老实。天理昭昭,疏而不漏。

    后来包知县在任十年,政绩卓着,被擢升为知府。离任之日,百姓们夹道相送,一直送到十里长亭。包知县对送行的百姓道:“我包某为官十年,只做了一件事:凭良心断案。你们今后若遇冤屈,只管去城隍庙烧香,城隍老爷比我灵验。”说罢,拱手作别。

    看官,你看这包知县,只因清正廉明,便得百姓爱戴,又得升迁。可见清官之报,天必厚之。有诗为证:

    清官如镜照人心,明察秋毫断鬼神。

    莫道人间无报应,举头三尺有青天。

    看官,这一部书,说的是王生行善养孤,赵捕快阴司为神,王念清正断案,林安不孝悔改,包知县清正升迁。虽是几桩故事,却都离不得“善恶报应”四个字。

    看官,你道这世间可有鬼神?若说无,如何王生养了别人的孩子,那孩子的亲爹娘便在阴司护佑他?若说有,如何那些作恶之人,生前那般得意,却等到死后才受报?可见鬼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天理昭昭,疏而不漏。

    有诗为证: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又有诗曰: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看官,你道这书好看不好看?若问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只是这书到这里,也算得一个完完整整的故事了。看官若还有兴致,不妨再去寻些三言二拍来看,那些书里,比这更奇更怪的故事,还多着哩。

    正是:

    神鬼之事本茫茫,善恶报应却昭彰。

    劝君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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