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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看云百里的虚弱与痛苦，他必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靠所剩无几的魂魄，去寻到黑白无常，又强撑着跟来。
孟婆无法遏制地悔意上涌。
她用汤瓮施法，只是想困住云百里，不让他去报信请神和回到阳间。
不料这孩子素来油滑惫赖的，关键时刻竟壮士断腕般决绝。
孟婆下到地狱深处的最初目的，明明是帮着云百里弄清楚身世，结果反倒几乎要了他的命。
云百里那一头，却无暇先质问孟婆所作所为的缘由。
他只尽力挤出几分平时那样的狡黠笑容，用一把虚弱的声音，急切地催促秦勉：“你快去找秦侯吧。黑白爹爹和我，会设法直接去找碧霞元君的。”
情势急迫，秦勉再是痛心于云百里的重伤、感念于他的守信，也无法在此时此刻，不顾贻误战机地留下来，陪伴他，抚慰他，再告诉他八卦镜的来龙去脉。
秦勉咬了咬嘴唇，蹦出个“好”字，便唤上黄狗，翻身上马，往奈河流向太子陵寝的山岗方向奔去。
……
没跑多久，黄狗停留在了奈河断流处，打着圈儿嗅了一会，很坚定地要往山梁方向去。
秦勉相信黄狗对秦芳气息的判断，再次留下马匹，迅捷地爬上坡。
她在黑暗中翻过一个树丛，视线里忽然出现了太子陵寝的一部分。
远远地，却能望到火把照耀的神道与主陵之间，有烟雾弥漫。
秦勉心生疑惑，驻足细看。
是几个侍卫在指挥民夫，点燃草料，另有一些民夫，则排成队伍，穿过烟阵。
秦勉从前在边塞，见多了夜色里行进的敌人，此刻即使隔得远，她仍敏锐地发觉，那些民夫的步伐，十分奇怪。
很快，秦勉明白过来了，民夫们不是在正常走路，而是立于木板车上，朝主陵所在的宝城方向行进。
缭绕的烟雾挡住了大部分车体，但居高临下又目力极佳的秦勉，还是看到了车的四周，也有人影。
是推车的人。
木板车？
秦勉立时想起，自己在陵区与官道的接壤处，看到的那些奇怪的轮子印，和车辙行进轨迹。
就是这些木板车留下的。
看目下的情形，侍卫让木板车拉着人，在烟雾中来回游走，完全不像搬运大典所需的沉重物品，而更像是，军中演武那样的预先操练。
太蹊跷了，太子的入陵大典上，什么仪仗，会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出现？
刹那间，秦勉被头脑中神思的火花击中，仿佛看见，木板车载着吹吹打打的女乐师们，穿过烟雾阵。
她猜到木板车是做什么的了。
果然，在靠近宝城外的祭坛两边，又有人推出了木板车。
“呜呜……”黄狗摇着尾巴过来。
秦勉无法再观测下去，跟上狗子，继续走。
……
十里外，岱庙。
泰安县城的更夫，刚打过五更。
寅时初刻。
阳间的泰安县，和地狱里一样黑。全年阴气最甚的立冬日，将在这沉沉黑夜里，慢慢拉开序幕。
而阳间的岱庙里，却犹如天上宫阙，灯火通明。
从京师大员到山东巡抚，再到鲁王夫妇和属官们，都已洗漱完毕，再次穿上礼衣，准备扶着太子灵柩，去往蒿里山。
胡人少年阿拉古，像一只灵活的松鼠，从古柏上出溜下来，猫着腰，急步跑到西门外林子里的谢思恒身边。
从黄昏到深夜，阿拉古始终在岱庙另一侧的柏树上，盯着那个应是女乐师家人的网冠男子。
“观山”酒馆打烊后，网冠男子骑马过了河，绕进岱庙外围的阴影里，但阿拉古从高大的柏树上，能监视到他。
此刻，阿拉古向谢思恒禀报：“恩公，那个网冠男子，又多了几个同伙，有个官差，带他们进了白布阵里。”
阿拉古所说的白布，是引魂幡。
皇家太子出殡，引魂幡绵延半里路，举幡者上百人，有不少来自礼部的遴选，徐侍郎完全可以让手下，把乐师的家属换进去，作为陵前调包的接应者，京师和地方的其他官员发觉不了。
谢思恒也刚从另一棵古柏的枝丫间下来。
从他那棵柏树的角度，虽然看不到网冠男子的行踪，但能望见，声势浩大的引魂幡自正门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开道侍卫、礼乐队伍、掌事内官、朝廷大员、鲁王车驾、太子灵柩，压阵侍卫等，也已准备就绪。
至于此前在兖州城看到的陪葬嫔妃棺木，昨日就提前落葬蒿里山。
嫔妃必须陪葬，但并不能与太子葬在一个墓穴里，皇权眼里，她们只配牺牲生命，不配升级地位。
谢思恒看看时辰，眼前的情形，与他在泰安公衙听到的立冬凌晨出殡安排，吻合。
而此前在柏树上俯瞰的时候，谢思恒已经看到了鲁王身边的薛茂。
薛茂是个上半身佝偻着的驼子，体态特征太明显。
对于薛茂忽然出现在鲁王身边，礼部徐侍郎似乎觉得奇怪，上前问了问什么，薛茂从怀中捧出八卦镜，徐侍郎便点点头，走开去。
这个当着鲁王妃与众多侍从，出现的场景，令谢思恒作出了与秦勉先头一样的推测：徐侍郎和薛茂不是一伙的。
作为朝廷这次派来的主官，徐侍郎明面上，要在意每一个于礼制之外、出现在葬礼中的人。
作为有阴毒贪婪勾当的恶人，徐侍郎出于自己私利的稳妥，更会小心谨慎地过问，出殡时本不该出现在鲁王左近的属下，比如，薛茂这种医官。
薛茂捧出八卦镜，可能在向徐侍郎表示，自己不仅是鲁府典药局属官，还是御赐宝物的执掌者，一旦搬出皇帝，徐侍郎自然不好多言。
引魂幡像一排白色的前浪，带动着火把勾勒出的长龙阵，出岱庙，往泰山脚下那座匍匐怪兽般的蒿里山，行进。
“阿拉古，上马，我们跟住队伍。”谢思恒说道。
泰安县的城门，早已大开，几百号人的队伍末尾，是各种杂役力夫和驮马骡车，乱哄哄犹如一场混仗。
眼下，看云百里的虚弱与痛苦，他必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靠所剩无几的魂魄，去寻到黑白无常，又强撑着跟来。
孟婆无法遏制地悔意上涌。
她用汤瓮施法，只是想困住云百里，不让他去报信请神和回到阳间。
不料这孩子素来油滑惫赖的，关键时刻竟壮士断腕般决绝。
孟婆下到地狱深处的最初目的，明明是帮着云百里弄清楚身世，结果反倒几乎要了他的命。
云百里那一头，却无暇先质问孟婆所作所为的缘由。
他只尽力挤出几分平时那样的狡黠笑容，用一把虚弱的声音，急切地催促秦勉：“你快去找秦侯吧。黑白爹爹和我，会设法直接去找碧霞元君的。”
情势急迫，秦勉再是痛心于云百里的重伤、感念于他的守信，也无法在此时此刻，不顾贻误战机地留下来，陪伴他，抚慰他，再告诉他八卦镜的来龙去脉。
秦勉咬了咬嘴唇，蹦出个“好”字，便唤上黄狗，翻身上马，往奈河流向太子陵寝的山岗方向奔去。
……
没跑多久，黄狗停留在了奈河断流处，打着圈儿嗅了一会，很坚定地要往山梁方向去。
秦勉相信黄狗对秦芳气息的判断，再次留下马匹，迅捷地爬上坡。
她在黑暗中翻过一个树丛，视线里忽然出现了太子陵寝的一部分。
远远地，却能望到火把照耀的神道与主陵之间，有烟雾弥漫。
秦勉心生疑惑，驻足细看。
是几个侍卫在指挥民夫，点燃草料，另有一些民夫，则排成队伍，穿过烟阵。
秦勉从前在边塞，见多了夜色里行进的敌人，此刻即使隔得远，她仍敏锐地发觉，那些民夫的步伐，十分奇怪。
很快，秦勉明白过来了，民夫们不是在正常走路，而是立于木板车上，朝主陵所在的宝城方向行进。
缭绕的烟雾挡住了大部分车体，但居高临下又目力极佳的秦勉，还是看到了车的四周，也有人影。
是推车的人。
木板车？
秦勉立时想起，自己在陵区与官道的接壤处，看到的那些奇怪的轮子印，和车辙行进轨迹。
就是这些木板车留下的。
看目下的情形，侍卫让木板车拉着人，在烟雾中来回游走，完全不像搬运大典所需的沉重物品，而更像是，军中演武那样的预先操练。
太蹊跷了，太子的入陵大典上，什么仪仗，会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出现？
刹那间，秦勉被头脑中神思的火花击中，仿佛看见，木板车载着吹吹打打的女乐师们，穿过烟雾阵。
她猜到木板车是做什么的了。
果然，在靠近宝城外的祭坛两边，又有人推出了木板车。
“呜呜……”黄狗摇着尾巴过来。
秦勉无法再观测下去，跟上狗子，继续走。
……
十里外，岱庙。
泰安县城的更夫，刚打过五更。
寅时初刻。
阳间的泰安县，和地狱里一样黑。全年阴气最甚的立冬日，将在这沉沉黑夜里，慢慢拉开序幕。
而阳间的岱庙里，却犹如天上宫阙，灯火通明。
从京师大员到山东巡抚，再到鲁王夫妇和属官们，都已洗漱完毕，再次穿上礼衣，准备扶着太子灵柩，去往蒿里山。
胡人少年阿拉古，像一只灵活的松鼠，从古柏上出溜下来，猫着腰，急步跑到西门外林子里的谢思恒身边。
从黄昏到深夜，阿拉古始终在岱庙另一侧的柏树上，盯着那个应是女乐师家人的网冠男子。
“观山”酒馆打烊后，网冠男子骑马过了河，绕进岱庙外围的阴影里，但阿拉古从高大的柏树上，能监视到他。
此刻，阿拉古向谢思恒禀报：“恩公，那个网冠男子，又多了几个同伙，有个官差，带他们进了白布阵里。”
阿拉古所说的白布，是引魂幡。
皇家太子出殡，引魂幡绵延半里路，举幡者上百人，有不少来自礼部的遴选，徐侍郎完全可以让手下，把乐师的家属换进去，作为陵前调包的接应者，京师和地方的其他官员发觉不了。
谢思恒也刚从另一棵古柏的枝丫间下来。
从他那棵柏树的角度，虽然看不到网冠男子的行踪，但能望见，声势浩大的引魂幡自正门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开道侍卫、礼乐队伍、掌事内官、朝廷大员、鲁王车驾、太子灵柩，压阵侍卫等，也已准备就绪。
至于此前在兖州城看到的陪葬嫔妃棺木，昨日就提前落葬蒿里山。
嫔妃必须陪葬，但并不能与太子葬在一个墓穴里，皇权眼里，她们只配牺牲生命，不配升级地位。
谢思恒看看时辰，眼前的情形，与他在泰安公衙听到的立冬凌晨出殡安排，吻合。
而此前在柏树上俯瞰的时候，谢思恒已经看到了鲁王身边的薛茂。
薛茂是个上半身佝偻着的驼子，体态特征太明显。
对于薛茂忽然出现在鲁王身边，礼部徐侍郎似乎觉得奇怪，上前问了问什么，薛茂从怀中捧出八卦镜，徐侍郎便点点头，走开去。
这个当着鲁王妃与众多侍从，出现的场景，令谢思恒作出了与秦勉先头一样的推测：徐侍郎和薛茂不是一伙的。
作为朝廷这次派来的主官，徐侍郎明面上，要在意每一个于礼制之外、出现在葬礼中的人。
作为有阴毒贪婪勾当的恶人，徐侍郎出于自己私利的稳妥，更会小心谨慎地过问，出殡时本不该出现在鲁王左近的属下，比如，薛茂这种医官。
薛茂捧出八卦镜，可能在向徐侍郎表示，自己不仅是鲁府典药局属官，还是御赐宝物的执掌者，一旦搬出皇帝，徐侍郎自然不好多言。
引魂幡像一排白色的前浪，带动着火把勾勒出的长龙阵，出岱庙，往泰山脚下那座匍匐怪兽般的蒿里山，行进。
“阿拉古，上马，我们跟住队伍。”谢思恒说道。
泰安县的城门，早已大开，几百号人的队伍末尾，是各种杂役力夫和驮马骡车，乱哄哄犹如一场混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