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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末尾,她搁下笔时,只觉得指尖微微发热。

    五场终于全完。

    这一日出场时,县城的天色都像被压低了一层。

    外头到处都是垂头丧气的人。

    有人说第一场就该刷掉一半。

    有人说第三场《周易》那题根本不是给童生做的。

    还有人说第五场那道宗族祠产策问,怕是连一些做先生的都未必答得漂亮。

    柳如眉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先看眼睛,再看脸色。

    见陆丹青并不疲乱,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是不是特别难?”

    “难。”

    “那你……”

    陆丹青拎着考篮,声音依旧稳。

    “我答得还可以。”

    柳如眉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还可以。”

    她现在已经完全听懂陆丹青这话里的分量了。

    但凡陆丹青说“还可以”,多半都不只是能过那么简单。

    回到住处时,沈真石和几个师兄都在。

    萧烈先开口。

    “外头全在骂,今年简直不是人考的。”

    张言难得没顶嘴,只盯着她。

    “你觉得如何?”

    苏素真仍旧最稳,只把热茶递过来。

    沈真石坐在里头,没像旁人那样急着问。

    他等陆丹青喝了两口茶,缓过那阵考场里的闷气,才开口。

    “说吧。”

    “五场下来,心里怎么想。”

    陆丹青没有立刻答。

    她把五场题目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场,文质与器识,她答得很顺。

    第二场,义利与孝道,她落得很实。

    第三场,《易》义是难,可她也稳住了。

    第四场赋与判,恰是她擅长落现实的地方。

    第五场那道策问,更像是天生送到她手边。

    她慢慢抬头。

    “很难。”

    “但越难,我越不差。”

    这话一出,屋里先静了一下。

    萧烈最先咧嘴。

    “我就知道。”

    张言眼里也明显松了。

    苏素真把茶盏往她手边又推近一点。

    沈真石却盯着她,继续问。

    “只是不差?”

    陆丹青想了想,终于把那句更实的话说了出来。

    “案首,我可以。”

    屋里一下彻底安静了。

    连柳如眉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年这场试,不是每年。

    题太深,太难。

    在这种局面下,还敢说一句“案首我想争”,那便不是寻常的自信了。

    是真有底。

    沈真石看着她,足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慢慢笑了。

    “好。”

    “好得很。”

    “别人这会儿还在想自己能不能剩下来,你已经在想案首了。”

    “这才像我教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比谁都震。

    因为他最清楚,这孩子说话从不乱说。

    她既然说能争,那八成就真写到了争案首的分量上。

    柳如眉这会儿才像活过来一样,猛地出了一口气。

    “那后头呢?”

    “后头是不是就该准备府试了?”

    沈真石听了她这句,眼神也沉了沉。

    “对。”

    “若榜一出,真如她所料,那后头的府试,只会更难,不会更松。”

    陆丹青点头。

    她心里明白。

    这一次题风突然拔高,绝不只是一个县里的意思。

    上头一定有变化。

    可越是这样,她反倒越有一股火静静烧起来。

    因为别人被难住的时候,正是她往前走的时候。

    这一夜,外头不少童生都睡不好。

    有人还在反复想《周易》那道题。

    有人懊悔自己第五场策问答得太空。

    还有人在灯下重写第一场,只觉得越想越错。

    陆丹青却没有反复纠缠。

    她回屋后,只把书重新翻开。

    柳如眉原本还想劝她歇一歇。

    结果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劝了也没用。

    “你又要读?”

    “嗯。”

    “才考完。”

    “才更该读。”

    柳如眉被她堵得没话,只能坐在一边陪着。

    她看着灯下那个只有七岁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别人考完,都在等榜。

    可陆丹青像是根本没打算停在等榜这一段。

    她已经在往后看了。

    在看府试。

    在看院试。

    在看更远的地方。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得灯火轻轻摇。

    陆丹青低头看着书,手指压着纸页,神色安稳得近乎冷静。

    这一次的题,确实特别难。

    难得满场人都在抓耳挠腮。

    可也正因为难,她才更确定一件事。

    她这三年,没有白熬。

    接下来,就等放榜。

    “……”

    “中了。”

    “丹青中了!”

    这两个字刚从县衙那边传出来,整个兴安县就像一下子炸开了锅。

    先是榜前的人群猛地往前一挤。

    再是看榜的书生们一个个发起愣。

    等最后确认无误,衙门外头立刻就响起了锣鼓声。

    报喜的人是县衙礼房专门派出来的。

    一顶红顶小帽。

    一身簇新的青布衣。

    手里捧着一张红底金字的喜报。

    前头有人敲锣。

    后头有人打鼓。

    走一路,敲一路。

    先去县学,再去书院,再去考生家里报信。

    沿街的人听见动静,全都探头出来看。

    “这是哪家中了?”

    “听说是恩山书院那个小姑娘。”

    “哪个小姑娘?”

    “陆丹青。”

    这三个字一出来,街边立刻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陆丹青。

    谁都知道她年纪小。

    谁都知道她近两年在兴安县名声有多大。

    可知道归知道。

    真的听见她中了县试案首,还是叫人心里重重一跳。

    报喜人先到恩山书院。

    书院门口那口铜钟刚敲了两下,里头还没来得及散学,报喜的锣声就已经到了。

    沈真石一听外头那响动,手里的茶盏都顿住了。

    他站起身,眼底先是一静,随即便掠过一点极深的光。

    “来了。”

    他声音不高。

    可这两个字出口时,连旁边的先生都忍不住屏住了气。

    报喜人进门时,先朝沈真石恭恭敬敬一揖。

    “恭喜山长。”

    “贵院陆丹青,高中本次县试案首。”

    这句话一落,书院里头先是死寂。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吸了口气。

    萧烈第一个从廊下冲出来。

    “真的?”

    张言也顾不得稳了,快步上前。

    “报喜文书呢?”

    报喜人双手捧上。

    “在此。”

    沈真石亲手接过。

    他先没打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封红帖,指尖竟微微用了点力!

    纸面很薄。

    可这薄薄一张纸,压下去的,却是一个七岁孩子三年多来的辛苦。

    他终于慢慢展开。

    上头的名次、姓氏、籍贯、案名,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陆丹青。

    兴安县民籍。

    县试案首。

    沈真石看完,久久没说话。

    旁边几个师兄早就按捺不住。

    苏素真最稳,可这会儿眼神也明显亮了。

    “老师。”

    “是真的。”

    沈真石缓缓点头。

    “是真的。”

    这三个字一出口,书院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欢呼。

    书院学生们一个个眼里都发了光。

    先前跟着陆丹青一起读书的那些小弟子,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丹青中了!”

    “还是案首!”

    “咱们书院出了案首!”

    报喜人随即按规矩放了鞭炮。

    噼里啪啦一阵响。

    书院门口的红纸碎屑被风吹得满地飞。

    这还不算完。

    按兴安县的老规矩,案首报喜,不是只来一趟就完的。

    礼房的人还要把喜报抄送县学。

    再由县学往各乡里传。

    若是本地头一回出这样的人物,还要顺道让乡绅和族老都知道。

    因此报喜人出了书院,便又往县城几处要紧地方去了一趟。

    一路锣鼓一路红。

    县衙门前还特意挂起了红布条。

    传话的人嘴都快跑断了。

    “兴安县出了女案首!”

    “恩山书院陆丹青,高中县试案首!”

    “这是县里头头一回啊!”

    消息像滚水一样,沿着县城、乡路、河埂、山道,一层一层往外翻。

    到了葛源乡,天都还没完全黑。

    先传到乡里的是几个认得字的货郎。

    他们去乡里铺子里歇脚时,顺嘴把消息抛了出来。

    “葛源乡严家那姑娘,中了案首。”

    “你说哪个严家?”

    “就是那个陆二房留下的小姑娘,陆丹青。”

    话音刚落,铺子里头几个喝茶的老汉都抬了头。

    “案首?”

    “女案首?”

    “真的假的?”

    “真的,县衙喜报都贴出来了。”

    这一回,葛源乡是真的炸了。

    先前那些知道陆丹青在严家读书的人,个个都抻长了脖子。

    先是惊。

    再是喜。

    再往后,便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扬眉吐气。

    “我就说这孩子不是一般人。”

    “看着小,心里有数着呢。”

    “真中了。”

    “还是案首。”

    “咱葛源乡这么多年,哪出过这样的姑娘。”

    有人说着说着,眼圈都热了。

    严家人还没来得及正式接到县里报喜,乡里头先一步把风吹开了。

    于是整条乡道都热闹起来。

    几个在田里收稻草的后生听见消息,手里的草绳都掉了。

    有人本来还在喊饿,听完这事,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陆家那帮人可要坐不住了。”

    “当年把人往外头赶的时候,谁能想到今天。”

    “不止赶出去。”

    “我听说还想卖了她。”

    这话一出来,四周便是一片低低的嘘声。

    葛源乡人本来就护短。

    尤其严家这些年在乡里口碑越来越好,谁都看得明白,陆丹青在严家不是白吃饭的。

    她是实打实带着一大家子往上走。

    如今中了案首,便更是给整个葛源乡争了脸。

    乡里几个老者一拍大腿,连夜就往严家去了。

    先是报喜。

    再是问真。

    再是亲眼瞧见严家门口张挂起来的红绸子。

    这才真信了。

    严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旱烟都忘了抽。

    他先是怔了半晌,随后眼眶竟有些发热。

    “真中了?”

    来报信的先生连连点头。

    “真中了。”

    “县试案首,板上钉钉。”

    严老头一瞬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牛大花站在旁边,先是嘴硬了一句。

    “中了就中了,瞧把你们高兴的。”

    可话才出口,她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却也慢慢红了。

    苏婉娘最先稳住,立刻就去灶房烧水泡茶。

    柳春桃忙着拿糕点。

    严琥珀更是干脆,转身就去库房把先前早备好的红纸、灯笼、挂带一并翻了出来。

    “挂上。”

    “全挂上。”

    “咱家姑娘中了案首,哪能连个红字都没有。”

    严三湖先前还愣着,听见这句,忽然一把抓住严承虎肩膀。

    “听见没!”

    “咱家丹青,案首!”

    严承虎原本就脾气爆,这会儿直接吼了一嗓子。

    “俺也去就知道她能中!”

    话音刚落,院里的人全笑了。

    这笑里头,全是实打实的痛快。

    不过严家痛快,陆家那头就不是这回事了。

    陆家先接到消息,陆光宗和陆耀祖都不在家。

    一个在外头应酬,一个跟着书院的人在广信府那边落脚。

    “县试放榜,陆丹青案首?!”

    陆大郎当场就傻了。

    王小娥更是手一抖,茶碗差点砸了。

    赵氏翠花眯着眼,整张脸都绿了。

    “案首?”

    “那个丫头片子?”

    “怎么可能!”

    陆三郎也听见了,直接把手里的活计一丢。

    “你说谁中了?”

    “陆丹青。”

    “县试案首。”

    屋里一瞬间安静得吓人。

    先前陆家人不是没想过陆丹青会考。

    可他们想的,顶多是“考个过场”。

    谁也没想到,她竟直接压了全县。

    还是第一名。

    还是案首。

    这几个字,像巴掌一样,结结实实抽在陆家每个人脸上。

    陆光宗在广信府那边收到消息时,脸色比屋外的霜还难看。

    他本来正和几个同窗坐在一处,言语间还带着点举人身份带来的自得。

    信一到,他先是不信。

    再是不敢信。

    直到反复看了三遍,确定上头写的就是“陆丹青,兴安县民籍,县试案首”。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就褪了。

    “怎么可能。”

    “一个丫头片子。”

    “怎么会是案首。”

    同桌几人见他神色不对,忙问:“陆兄,何事?”

    陆光宗捏着信,手指都白了。

    “我家那丫头,中了县试案首。”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先是一愣,随后神色便都有些微妙。

    有的是真惊。

    有的是忍不住羡。

    还有的干脆低头喝茶,不想掺这话头。

    陆光宗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如今已经是举人。

    可举人和案首,真要放在一个家族里头说,表面看起来都是荣耀,实际上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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