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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中了。

    她真的中了。

    还是案首。

    她没有因为自己年纪小就掉链子。

    也没有因为卷子难就失手。

    她把这一步,稳稳踩过去了。

    柳如眉第一个冲上来,眼睛亮得跟星子一样。

    “丹青!”

    “你中了!”

    “你真中了!”

    陆丹青被她一把抱住,差点没站稳。

    严承慧、严承豹、郑石头全都围了上来。

    严承虎最直接,抡着拳头兴奋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俺也去就知道!”

    “俺也去就知道你能中!”

    牛大花虽然嘴上还是那句“中了就中了,瞧你们高兴的”,可转头就去灶房炸了一锅油饼。

    严琥珀更直接,转身就把先前压箱底的一条新棉布拿出来,非说要给陆丹青做身新的体面衣裳。

    严老头坐在门口,手里旱烟这回是真没点。

    他只是看着那张喜报,半天没吭声。

    到最后,才慢慢说了一句。

    “好。”

    “好得很。”

    “咱家丹青,争气。”

    这四个字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随后,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

    接着,笑声便一圈一圈散开。

    那笑里头,有痛快。

    有扬眉吐气。

    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心酸。

    因为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

    陆丹青站在那笑声里,忽然也觉得鼻尖有些发热。

    她知道,从今天起,兴安县会真正记住她。

    不只是记住一个小姑娘。

    是记住一个女案首。

    记住她从陆家出去。

    记住她在严家长起来。

    记住她用自己的本事,把名头一点点挣回来。

    而陆家呢。

    他们会被记住另一件事。

    记住他们当年把这个孩子扔了。

    记住他们后悔。

    记住他们想捡便宜。

    记住他们被严家揍出去。

    记住他们在乡里被人笑话。

    这就是报应。

    也是她给陆家最痛的一巴掌。

    只是这还不够。

    陆丹青站在院子中央,指尖轻轻捏了捏袖口。

    她心里很清楚。

    一个县试案首,不过只是开始。

    这一关过了。

    后头还有府试。

    还有院试。

    还有更大的路。

    她抬眼看着院门外那片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心里静静地想。

    陆家若真想再说风凉话,那就等着。

    她会让他们亲眼看见。

    什么叫真正出息。

    “……”

    “案首到了!”

    “兴安县案首到了!”

    县试放榜后没几日,陆丹青的名字便彻底在兴安县立住了。

    不只是立住。

    是一下子传开了。

    七岁。

    女子。

    县试案首。

    还是兴安县有史以来头一个女案首。

    这几个名头叠在一起,别说兴安县,就连广信府下头那几个县,都跟着议论起来。

    有人说她是神童。

    有人说她是文曲星下凡。

    也有人专门打听她是哪家出来的,师从何人,平日都读什么书。

    恩山书院这几日,门都快被人踏平了。

    真正算起来,倒也不至于到“门庭若市”那样夸张。

    可来拜访的人,一拨接一拨,确实没断过。

    有县里的乡绅。

    有府城过来的书商。

    有别处书院托人递话想见一见这位小案首的先生。

    还有人拐弯抹角,说自家也有个读书的孩子,想来求一求“神童气”。

    柳如眉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回头。

    “这些人脸皮可真厚。”

    “前些日子还没人提,现下倒全想往前凑了。”

    陆丹青正在案前写字,头也没抬。

    “正常。”

    柳如眉撇嘴。

    “哪里正常。”

    “我看他们就是看你出名了。”

    陆丹青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笔。

    “本来就是。”

    “案首这个名头,放在整个广信府下属诸县,也算扎眼。”

    “更何况我年纪最小。”

    柳如眉一听,眼睛就亮了。

    “这倒是。”

    “我听先生说了,广信府底下就这几个县,今年出了案首的,没有一个比你年纪还小。”

    “他们现在都想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陆丹青抬眼看她。

    “看了又如何。”

    “我又不能多写一篇卷子给他们瞧。”

    柳如眉被她堵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也是。”

    实际上,不只是外头人想见。

    连府里头一些知情的人,也都起了心思。

    广信府下属几县,每县一个案首,往年虽也有人出色,可像陆丹青这种年纪、这种身份、这种名头堆在一块儿的,实在少见。

    所以府里头渐渐有了个说法。

    想趁着府试前,把各县案首请到一处,略略见个面,认个脸。

    不为别的。

    就当是提前认识认识。

    往后若真有人一路考上去,这点同场情分,说不定就值钱了。

    可这个风一递到沈真石耳朵里,他当场就压下去了。

    “不见。”

    “一群人聚在一处,真是为了诗文切磋,还是为了借机探人底细?”

    “丹青年纪小,眼下最重要的是静心做学问,不是出去应酬。”

    话说得半点不留余地。

    来传话的人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再劝。

    沈真石不是寻常先生。

    他在兴安县和广信府读书人圈子里,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再加上陆丹青确实年纪太小,硬把一个七岁女童往各色人堆里推,也确实不好看。

    于是前头那些明里暗里的邀约,便都被他推了个七七八八。

    陆丹青自己也乐得这样。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

    她如今虽中了案首,可说到底,也还只是县试第一。

    后头还有府试。

    还有院试。

    真正能把“秀才”二字落到身上,才算第一道坎过完。

    若现在就被吹得太高,心一浮,反倒容易出事。

    所以这几日外头闹得再热,她照旧关起门来读书。

    农历四月,就是府试。

    算下来,其实没剩多少日子了。

    而且县试案首这名头,在别人眼里是荣耀,在她自己眼里,却更像一块压上来的石头。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县案首。

    她要的是一路往前。

    只是全推了也不行。

    沈真石再不爱应酬,也知道读书人不能只闷着头。

    各县案首见一见,哪怕只是吃顿饭,认个脸,也不算坏事。

    再加上刘县令那边也递了话。

    说广信府这次几个案首都年轻,彼此坐坐,往后也算有个照应。

    这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文会。

    就是一顿便饭。

    地方也不设在闹哄哄的酒楼大堂,而是府城一处清静园子里的偏厅。

    刘县令亲自出面。

    几个县的案首各带一位先生或长辈。

    不铺张,不喧哗,也不至于乱。

    沈真石这才勉强点头。

    “去可以。”

    “但只此一次。”

    “吃完便回。”

    陆丹青对此没有异议。

    她也明白,自己往后若真要继续往科举路上走,有些面总是要见的。

    同窗之谊、同年之情,在这个世道,从来就不是什么轻飘飘的词。

    到了约定那日,天还算晴。

    早春的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柳如眉本来也想跟。

    可这回到底是各县案首的小宴,不好带太多人。

    她只能站在门口,替陆丹青理了理袖口。

    “你可别叫人欺负了。”

    陆丹青看她一眼。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

    柳如眉一怔,随即乐了。

    “对。”

    “俺也去差点忘了,你嘴也不软。”

    沈真石今日穿得比平日略齐整些。

    仍是一身素色长袍,却干净挺括。

    陆丹青也没刻意打扮,只穿了一身青布小袄,外头罩了件浅色褙子,头发依旧梳得清爽,双丫髻上只有素色细带。

    这样的装束,在一众富家子弟眼里,难免显得寒素。

    可她站在那里,偏偏一点也不怯。

    刘县令亲自安排了车。

    从兴安县到广信府城,路上并不算太近。

    山路颠簸,陆丹青坐在车里,却一路都在心里过府试的题型。

    沈真石原本还担心她第一次去这种场合会紧。

    结果一路看下来,这孩子别说紧,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你就不好奇今天会见着什么人?”

    陆丹青抬起眼。

    “好奇。”

    “但知道了,也不影响我四月考试。”

    沈真石被她这句堵得一顿,随即竟也忍不住笑了。

    “你这性子。”

    “有时候真不像个孩子。”

    广信府城比兴安县热闹得多。

    街道宽,铺子多,人也杂。

    车进城时,街边正有卖春茶、卖笔墨、卖糖人和小吃的摊子,一路吆喝不断。

    园子设在府城西侧。

    是一处旧宅改出来的待客地方。

    门脸不算张扬,里头却颇清静。

    一进门,先是影壁,绕过去便是一方小院。

    院里有修竹,有老梅,有几株才冒嫩叶的桃树,角落里还摆着一缸养着金鱼的旧瓷盆。

    偏厅已经备好了席。

    刘县令到了之后,先带着沈真石和陆丹青进去。

    “今儿来的,都是广信府下头各县的案首。”

    “人不多,你正好认认。”

    陆丹青点头。

    她迈进偏厅那一刻,里头几道目光便几乎同时落了过来。

    不是因为她多大排场。

    而是因为她最小。

    也最特别。

    厅里这会儿已经坐了五个人。

    算上她,正好是广信府下属六县案首齐了。

    兴安县之外,另有上饶、玉山、弋阳、贵溪、铅山五县。

    广信府一府六县,案首都到齐了。

    刘县令先替她介绍。

    “这位,是玉山县案首,方成序。”

    方成序约莫十二岁,穿一身月白直裰,腰间系着细青绦,眉眼清俊,鼻梁挺,皮肤白净,一看便是家里养得细的孩子。

    他住在玉山县城东河街。

    家里是开纸墨铺子的,虽不是豪富,却也算殷实。

    父亲方怀仁年轻时中过童生,后来屡试不第,便守着铺子过日子,一心把儿子往读书路上推。

    方成序的长处在于诗做得灵,嘴也利,性子外放,坐在那儿便一副“我先看看你有几斤几两”的样子。

    见到陆丹青,他第一个笑起来。

    “久闻大名。”

    “今日总算见着了。”

    刘县令又指向第二位。

    “这是弋阳县案首,齐文柏。”

    齐文柏十三岁,个子在几人里算高的,身形瘦长,穿着靛青直身,袖口磨得有点旧,手却很干净。

    眉骨略高,眼神冷静,说话不快。

    他住在弋阳县南门外的书香巷。

    家里原本只是中等人家,祖上出过一个老秀才,到父亲这一辈早没什么余财了,只靠开一间小塾和几亩薄田撑日子。

    这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诗,而是经义扎实,心也稳。

    一看便知是苦读出来的。

    他见陆丹青进来,只微微颔首。

    “陆案首。”

    第三位是贵溪县案首。

    “这是贵溪县案首,许世衡。”

    许世衡十一岁,脸圆一点,眼睛却极亮,笑起来有个浅浅酒窝,看着最和气。

    他穿的是湖蓝色小直裰,料子细,却不张扬。

    住在贵溪县北桥巷。

    家里做药材行买卖,算是商户里头颇有底子的。

    母亲出身书香,亲自教过他开蒙,所以他读书早,字也写得漂亮。

    这人说话极会转圜,见谁先带三分笑,瞧着圆融,其实心里主意不少。

    第四位是铅山县案首。

    “这是铅山县案首,程观澜。”

    程观澜十二岁,肤色偏黑,肩膀也比同龄孩子宽些,像是平日并不只坐书桌前。

    穿一身深青布衣,衣摆压得平平整整。

    他住在铅山县西市口,家里做铜山边上的杂货生意,兼营木料、麻绳、铁器,来往矿户颇多。

    祖上没出过功名,可家里很会做事,银钱上不缺。

    这人最特别的是,读书人气没那么重,反倒带点实干气。

    听说他平日还会看账、认矿料、跟着父亲下铺子。

    见陆丹青来,他先上下打量一眼,随即爽快点头。

    小归小,倒是真稳。

    最后一个,便是上饶县案首。

    刘县令介绍时,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是上饶县案首,孙景修。”

    孙景修十四岁,是几人里年纪最大的。

    身量也最高,已经快有半个成人样子。

    穿着一身银灰色细纹直裰,袖口和领边都绣着极淡的回纹,腰上坠一块白玉牌,发上簪的是乌木簪。

    模样生得不差,眉目端正,只是眼尾略挑,天然带点自矜。

    他住在上饶县城最热闹的东街孙宅。

    祖父曾做过县丞,虽官不大,却也算入仕。

    父亲如今在族学里教书,家中又有田有铺,来往乡绅不少。

    说白了,这是几位案首里家世最体面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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