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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她还想撇嘴。

    可听多了,自己心里也发堵。

    她想起从前那丫头在陆家时,瘦得跟根柴火似的,天天被他们呼来喝去。

    现在倒好。

    当初那个被他们嫌弃的孩子,如今成了全县、全府、甚至周边乡里都争着捧的人。

    她越想越不痛快。

    “有什么了不起。”

    她嘴上照旧硬。

    “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女娃娃。”

    王小娥忙接道。

    “就是。”

    “再怎么出风头,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咱们光宗和耀祖才是正经读书人。”

    陆耀祖坐在门槛上,脸却黑得更厉害。

    因为现在,连“正经读书人”四个字都像在扇他脸。

    他想起府试前自己那几个月的用功。

    想起他在书房里一页一页背经义、抄文章、临帖、写时文,手指都磨出茧来。

    可最后呢。

    他还是落了空。

    而陆丹青。

    那个在他眼里七岁还该在院里玩泥巴的小丫头。

    竟然一跃成了府案首。

    还成了连中两元的案首。

    这中间的差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得他心里发麻。

    他实在想不通。

    “她到底凭什么。”

    王小娥立刻瞪他。

    “凭什么凭什么。”

    “你自己不争气,还问别人凭什么。”

    “你四叔当年七岁的时候,还真是在村口和泥巴玩呢。”

    这话本是无心,却一瞬间把陆光宗的脸也带了出来。

    陆光宗七岁时,确实还在玩泥巴。

    那时候他也不是神童。

    是后来一点点熬、一步步爬,才有了今天。

    只是这句实话,放在现在,越听越刺耳。

    陆耀祖听得脸都青了。

    “娘!”

    “你说这个做什么!”

    王小娥被儿子一吼,也有些不自在。

    她只得改口。

    “我是说,她再厉害,也比不过你四叔如今是官。”

    “你四叔都中举了,她一个小姑娘,能算什么。”

    “她现在风头大,是风头。”

    “风头这东西,过两年就散了。”

    陆耀祖咬着牙,没说话。

    可他心里却清楚。

    这次,他真是输得难看。

    不光是输给陆丹青。

    还输给了年纪。

    输给了天分。

    输给了人心。

    更输给了自己那点硬撑出来的自尊。

    另一边,严家却是实打实地热闹。

    先前七巧板生意起伏,很多人都以为这门买卖差不多到头了。

    结果陆丹青一连中了县案首、府案首,消息传开之后,七巧板这东西反倒又被带火了一波。

    原因很简单。

    人们都想沾一沾“案首”的名头。

    尤其是外头来的人,知道这是陆丹青家里出的玩意儿,便觉得新鲜。

    先前仿造的人虽多,可真要说“原样、原法、正经改良”的,还是严家这头更正。

    于是生意竟又起死回生了一点。

    原先快掉到底的月进,再次慢慢往上爬。

    当然,不能和最初疯卖的时候比。

    但足够稳。

    足够让严家心里踏实。

    牛大花一边算账一边咧嘴笑。

    “俺也去就说,她是咱家福星。”

    “她一中,这生意都跟着活。”

    柳春桃在旁边也笑。

    “不止生意。”

    “家里头的日子也活了。”

    严二江听着,低头翻了翻账册,神色也放松许多。

    “照这么下去,明年再添两亩地也不是不行。”

    严三湖一听,立刻眼睛放光。

    “俺也去看行。”

    “多种点粮,多喂几头猪。”

    “等丹青往后真中了秀才,俺也去给她办大席。”

    严承聪在一边笑他。

    “你先别想着办大席。”

    “你那账先学明白再说。”

    严三湖瞪眼。

    “俺也去不会,俺也去也能干活。”

    “再说了,丹青这么争气,俺也去高兴得都想多劈两担柴。”

    院里人全都笑。

    这就是如今的严家。

    先前被陆家压得喘不过气时,谁也不敢想,家里哪天能这样轻松地说笑。

    现在不一样了。

    陆丹青成了真正的“招牌”。

    她人还小,路却已经铺到了外头。

    她发明水碓,做出龙骨水车。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

    府城里都有人开始拿她当“好故事”讲。

    说她七岁便懂义利,文气压人。

    说她写策论不像孩子,倒像个读了十几年书的老童生。

    说她将来若走得顺,怕是真要冲进大考场里去。

    说她是“天之骄子”。

    说她“前途无量”。

    这些话,传得越多,陆丹青的名字就越亮。

    她出尽了风头。

    可她自己却并没有被这风头冲得发飘。

    该读书,还读书。

    该画图,还画图。

    该去听沈真石讲课,还去听。

    该回严家吃饭,还照旧回。

    因为她很清楚,案首只是头一关。

    真正要走的路,还长。

    而且她也知道。

    名声越大,盯着她的人就越多。

    想攀她的人越多,想借她的人也越多。

    这时候更不能乱。

    陆丹青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坐在小桌前,手边摊着《四书章句》和一册时文选。

    灯火不算亮。

    可她看得很专注。

    院试就快到了。

    若说府试是把满府童生聚在一起比一回,那院试便是真正的最后一关。

    过了院试,才算真正的秀才。

    到了那一步,才算真能在名分上站稳。

    也只有到了那一步,陆光宗才不敢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拿官威去压严家和葛源乡。

    陆丹青很清楚。

    自己如今虽是府案首,可在陆光宗眼里,还是那根最好拿来掐的软刺。

    陆光宗如今是县令。

    一县之主。

    真要发狠,严家和她身边的人,未必扛得住。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发紧。

    “得更快一点。”

    陆丹青低声道。

    沈真石正坐在对面,闻言抬眼。

    “什么更快一点。”

    陆丹青把书页按住。

    “院试。”

    “还有书。”

    “我得把能看的书都看一遍。”

    “能做的题都先做熟。”

    沈真石看着她,神色沉了沉。

    “你倒是真不歇。”

    陆丹青抿了抿唇。

    “歇不得。”

    “陆光宗如今是知县。”

    “他要真想拿捏人,哪怕只是在公事上卡一脚,也够咱们家喝一壶。”

    “我若不早点把院试拿下来,后头连护人都不够硬。”

    沈真石听完,没立刻接话。

    他只慢慢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你这话说得没错。”

    “可你也别把自己逼太死。”

    “读书不是拼命。”

    陆丹青抬头。

    “可我若不拼,别人就会逼着我和家里人拼命。”

    这句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沈真石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

    “你心里有这个数,便够了。”

    “院试前这阵子,书院里该给你的书,我都给你。”

    “你若要看《史记》《通鉴》,也都来取。”

    “只是有一样,别乱。”

    “题目一道一道做,别贪快。”

    陆丹青点头。

    “我知道。”

    沈真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总把陆光宗挂在嘴上。”

    “那人现在得意是得意,可越得意,越容易出昏招。”

    “你只管往前走。”

    “别回头看他。”

    陆丹青垂下眼。

    “我明白。”

    可她嘴上说着明白,心里却没法真的不想。

    因为陆光宗这个人,已经不只是个讨厌的亲戚。

    他是个知县。

    是个会拿着官印卡人路的人。

    还是个知道她一家最怕什么的人。

    她一想到严家那些人。

    一想到外公坐在门槛上磕烟杆的样子。

    一想到外婆梅氏总是默默替她留饭的样子。

    一想到三舅骂骂咧咧却总会冲在前头的样子。

    她就没法真正松下来。

    所以她只能更用力地读。

    更狠地记。

    更稳地往前压。

    这几日,她几乎连饭后说笑的时间都少了。

    旁人看她,只觉得这孩子是中了案首后,越发勤快了。

    只有沈真石知道。

    陆丹青不是勤快。

    是怕。

    怕自己慢一寸,家里就要被人捏住一寸。

    可就在陆丹青埋头苦读的时候,陆家那边,陆耀祖却已经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脸色灰得像被谁用泥抹过。

    不是风吹的灰。

    是丢了脸的灰。

    “你四叔中了举人,你跟着下府试,连个童生都没捞上!你个废物!”

    陆耀祖被这一通骂,脸色一下由红转白。

    “我本来就紧张。”

    “那考场里人又多,题又难。”

    “我——”

    “你什么你!”

    陆大郎急得脸都黑了。

    “你平日里不是最会吹。”

    “说自己书背得熟,题也做得快。”

    “现在怎么连个榜都没挤进去!”

    王小娥已经顾不上体面,直接冲着陆耀祖开骂。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让你去丢陆家的脸?”

    “你四叔前脚给家里挣了举人的风光,你后脚就给我拉稀!”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输给陆丹青!”

    陆耀祖本来就心虚。

    他在府试里确实没发挥出来。

    又被家里几个人轮番一骂,心里那点撑着的壳子瞬间就裂了。

    陆光宗正好从外头进来。

    “耀祖。”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你可知道,这回要不是你四叔已经中了举,陆家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王小娥更是气得直抹眼泪。

    “我当初为了给你请先生,省了多少口粮。”

    “你倒好。”

    “天天玩,天天说自己会了。”

    “结果呢。”

    “一个七岁的小丫头都压不过。”

    陆耀祖本来就心虚,这会儿被一层层往下压,眼圈都发红了。

    “她不是普通小丫头。”

    他憋了半天,忽然爆出来一句。

    “她就是个祸害!”

    “她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

    “不然她一个女的,怎么可能会比我强!”

    陆光宗听得眉心直跳。

    “住口。”

    “人家会不会,你自己没长眼睛。”

    “她答题比你好,就是比你好。”

    “你要是不服,明年再考。”

    陆耀祖猛地抬头。

    “我还考?”

    “四叔,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考?”

    陆光宗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不考做什么。”

    “玩?”

    “还想继续摸泥巴?”

    “从今天起,竹蜻蜓、陀螺、弹弓、纸鸢,全都收了。”

    “你要是还不把心收回来,我就把你送去镇上的铺子里,叫你吃一吃苦头。”

    陆耀祖听见这话,脸都白了。

    “送铺子里?”

    “四叔,我不去。”

    “我不去!”

    陆光宗面无表情。

    “不去也行。”

    “要是明年你还比不过陆丹青,我就把你送去青楼边上做最下等的伺候活。”

    “那种地方,嘴皮子不利索,脑子不清楚,去了就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陆耀祖这一回是真的吓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四叔。”

    “你不能这样。”

    陆光宗冷冷盯着他。

    “我为什么不能。”

    “你要是争气,我自然给你脸。”

    “你要是不争气,你看我敢不敢。”

    赵氏翠花在边上听得心头一跳。

    可她这会儿也不敢再偏帮。

    因为她知道,陆光宗这回是真火了。

    陆大郎站在一边,脸色也是难看得很。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儿子被说得这么狠,终于低声道。

    “光宗,耀祖还小。”

    陆光宗看过去。

    “七岁的小姑娘也能考府案首。”

    “他八岁了,还小?”

    陆大郎一噎。

    王小娥更是被堵得说不出话。

    陆耀祖站在屋中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偏又不敢掉下来。

    因为掉下来,只会更像废物。

    他死死攥着拳。

    “陆丹青。”

    “都是她。”

    “她要不是来搅局,我怎么会这样。”

    陆光宗听见这句,反倒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极冷。

    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井口。

    “她搅不了你。”

    “是你自己不争气。”

    “你要真争气,谁能抢得走你的位置。”

    “考场不是你家。”

    “夫子也不是你爹。”

    “你要是这点道理都不懂,趁早别读了。”

    “回头我再给你找个能吃苦的活,让你知道一口饭是怎么来的。”

    陆耀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原本一直被当成金孙哄着。

    陆家大房、二房、三房,连带赵氏翠花,对他几乎从没真下过重话。

    可今天这一顿,是真把他打懵了。

    他甚至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到地上踩了一脚。

    而且踩他的,不是别人。

    是最疼他的四叔。

    陆耀祖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知道了。”

    声音都带着哭腔。

    陆光宗看都没再看他,只冷冷道。

    “知道就好。”

    “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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