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旧木里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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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匠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苏九的小臂，那力道让他骨头都在喊冤。
老人盯着那块香樟木板，又仿佛透过木板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某个雷雨夜，浑浊的眼底翻涌着苏九看不懂的惊涛。
“这板子……”陈老匠的声音压得更低，气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铁锈，“是老祠堂主梁改的料。”
苏九心里“咯噔”一下。
主梁？
祠堂的脊梁骨？
他手里的刻刀感觉更烫了。
陈老匠的手指松开，改为指向那块木板，指尖颤抖。
“二十年前，老祠堂遭过一次雷击。不是劈坏了飞檐瓦片那种小打小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什么苦涩的旧事，“是主梁。正殿中央那根最粗、最老、据说从建祠起就有的楠木主梁，被拦腰劈断了一截。”
风穿过高高的院墙，卷起地上的刨花和灰尘，打着旋儿。
远处前院的喧嚣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苏九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还有陈老匠粗重压抑的呼吸。
“当时管事的是苏德昌他爹，”陈老匠继续道，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潮湿的灰尘，“心疼得直跺脚。那么大一根好料子，劈了，断面参差，没法再整根用。可扔了更舍不得。最后是几个老木匠琢磨着，把那截断梁没劈烂的部分刨了、裁了、晒干，改成了几块厚实的板材备用。”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淡黄色的香樟木上，眼神复杂，“这块，就是其中之一。”
苏九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感觉自己喉咙有点紧。
“陈老，您是说……我刚才刻的那一刀，戳到了……”
“我不知道。”陈老匠打断他，摇头的幅度很轻，却透着坚决，“我刨木头、磨木头干了五十年，什么样的木头没摸过？新木、旧木、朽木、雷劈木……手感不一样。你刚才那一刀下去，‘噗’那声轻响，还有你刀尖传回来的那点软韧劲……”老人布满厚茧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食指，仿佛在回忆触感，“不像纯粹的木头。”
苏九手心全是汗，浸得刻刀木柄滑腻腻的。
“那……那梁上，原本刻着什么？”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有些发飘。
陈老匠再次摇头，这次更用力了些。
“我没看见。雷击发生在深夜，大雨滂沱。第二天族里人去看，断梁已经被劈得焦黑，火药……”他猛地刹住，浑浊的眼睛骤然锐利地看向苏九，那目光像两枚生锈的钉子，“外面都传是天雷。但我爹那辈、还有几个早走了的老伙计，私下里嘀咕过，那断口太整齐了些，焦痕也不全像雷击。”
苏九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火药？！”
陈老匠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垂下眼帘，盯着地面某处看不见的裂痕。
“当年参与连夜抢修、清理断梁的一个老伙计，姓刘，嗜酒如命，三年前才走。他喝醉后，至少跟我念叨过三回。”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流的摩擦，“他说，清理断梁碎屑时，他在焦黑的断口附近，看见了一些‘鬼画符’。”
“鬼画符？”
“嗯。他说不是花纹，也不是寻常的字。刻得极深，藏在木纹里面，火烧雷劈都没完全毁掉，还留着点痕迹，看着像蛇，又像扭在一起的笔画，邪性得很。”陈老匠抬起眼皮，再次看向苏九手里的刻刀，“你刚才那一刀，戳到的地方……难保不是当年没刨干净、没彻底烧毁的一点残符。”
一股寒意顺着苏九的尾椎骨爬了上来。
幽冥文？
前朝影卫？
雷击是人为爆破？
为了毁掉梁上刻的东西？
信息量太大，他感觉自己的cpU有点过热，差点冒烟。
“沙沙——”
细微的脚步声从通往后院的角门处传来。
陈老匠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松懈下来，恢复了那副背驼眼浑的木讷模样，仿佛刚才那番低语只是苏九的幻觉。
他重新蹲下，捡起砂石，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磨着木板边缘，不再看苏九。
孙婆婆端着一个粗陶茶壶和两只碗，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把东西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目光扫过沉默的两人，最后落在陈老匠身上。
“老陈，喝茶。刚沏的，败火。”孙婆婆的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情绪。
她提起茶壶，暗红色的茶汤注入碗中，腾起带着微涩草木气的热雾，“又跟小年轻念叨你那些陈年旧话了？雷打火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闲话了，没凭没据，传出去徒惹是非。”
陈老匠哼了一声，没接话，也没去碰茶碗。
孙婆婆转向苏九，将另一只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苏九，喝口茶，定定神。老陈就这脾气，爱说古。”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点正式通知的意味，“族里刚传了话。李文昭李老爷，听说了祠堂要重制牌匾的事，特意托人送了一套上好的黄杨木刻刀过来，说是给匠人用。另外，李老爷也说了，他致仕在家，闲来无事，过两日得空，想亲自来祠堂看看修缮的进度。”
苏九端起茶碗，温热的触感透过陶壁传来，让他指尖的冰凉稍缓。
他小口抿了一下，茶水粗糙涩口，但确实提神。
“李文昭老爷？”他故作思索，心里却已经拉响了警报。
那晚在祠堂偏厅，孙婆婆的记录里就提到过这个名字。
前朝御史，致仕乡绅，在安州城颇有名望。
他这时候插一脚进来，是单纯热心族务，还是……另有图谋？
“是。”孙婆婆点头，“李老爷是读书人，也是官身致仕，面子大。他既然开了口，族老们不好推拒。你到时在场帮手，言语间谨慎些，别失了礼数。”
苏九赶紧放下茶碗，做出受教的模样：“是，孙婆婆，小子省得。”
孙婆婆不再多说，又看了陈老匠一眼，摇摇头，端着茶壶转身走了。
角门处的光影晃动，她身影消失。
空地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陈老匠砂石打磨的“沙沙”声，单调，重复，却莫名让人心慌。
苏九看着手里的刻刀，又看看木板上那道未完成的“孝”字捺画。
刀尖离开的地方，木质纹理似乎比周围稍微暗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残符”？
下午，日头偏西，祠堂后院这片空地被高墙的阴影吞没大半，温度明显降了下来，风也更冷了些。
李文昭来得很准时。
他没有坐轿，也没摆什么排场，只穿着一身寻常的云纹绸衫，料子虽好却不扎眼。
手里慢悠悠盘着两枚油润的玉核桃，碰撞发出温润轻响。
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眉目清秀的小道童，穿着干净的青布道袍，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
李文昭约莫五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眼神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儒雅气度，看着不像个致仕官员，倒像个富家翁。
他先在孙婆婆和一位族老的陪同下，仔细看了那几块香樟木料，用手摸了摸，又俯身闻了闻，称赞了几句“木料扎实，香气内敛，是好料子”。
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正在陈老匠指导下、拿着另一把平口刀练习刻简单回纹的苏九身上。
苏九立刻停下动作，规规矩矩站好，垂首侍立。
“这位就是苏九小兄弟？”李文昭笑呵呵地走近，声音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回李老爷，小的是苏府家丁苏九。”苏九态度恭敬，心里却绷紧了弦，系统光幕在脑海角落隐隐浮动，像是待机状态。
“嗯，看着就是个机灵踏实的。”李文昭点点头，目光扫过苏九手里握着的刻刀，又看了看他脚边木板上的练习痕迹，“家丁之身，能沉下心来学这金石刻镂的手艺，难得。我年轻时也喜好此道，篆刻几方闲章，寄托情志。只是这些年政务繁忙，生疏了。”他语气带着怀念，随即对身后的小道童示意，“云生，把东西给苏小哥看看。”
小道童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步，打开紫檀木匣。
里面衬着绛紫色绒布，整整齐齐插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刻刀，刀身寒光闪闪，木柄色泽深沉，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家里旧物，放着也是蒙尘。送给你，算是我这老头子对咱们苏家祠堂修缮的一点心意，也给小兄弟你练手用。”李文昭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不是一套名贵刻刀，而是几块点心。
苏九连忙推辞：“李老爷厚爱，小的万万不敢当。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李文昭摆摆手，笑意更深，眼神却依旧温和得看不出深浅，“物尽其用才不浪费。我看你与这刀有缘，将来或许能雕出些名堂。改日若得了好石料，也送你两方玩玩。”
族老在一旁赔笑说“李老爷雅量，苏九还不快谢过”，苏九只好再次行礼道谢，心里却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李文昭到底想干什么？
就为了考察苏家一个家丁有没有刻印天赋？
李文昭又和族老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族中子弟当勤勉、手艺当传承之类。
他踱着步，状似随意地走到那块即将作为牌匾主料的香樟木板旁，驻足观看，手指轻轻拂过刨平的板面。
他的小道童云生，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只用来给木板清洁或湿润表面的小木桶，里面是半桶清水。
就在李文昭背对着众人，似乎专注于欣赏木纹时，云生脚下不知怎么一绊，“哎呀”轻呼一声，手里提着的水桶失去平衡，“哐当”一声倾倒，大半桶水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泼在木板靠近苏九刚才练习刻画的角落，顿时湿了一片。
“呀！”族老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毛躁！”李文昭回身，微微蹙眉，对云生呵斥了一句，语气并不严厉，倒像长辈教训顽童。
云生吓得脸一白，连忙跪下认错。
孙婆婆在一旁道：“无妨无妨，孩子手滑，擦干就是。这木头不怕水，及时吸干便好。”她看向苏九，“苏九，快拿布来擦擦。”
苏九心里觉得有异，但没时间多想，连忙跑到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扯了几块吸水性较好的旧棉布回来，蹲下身，仔细地擦拭被水浸湿的木板角落。
木板表面很快被吸干，水渍变淡。
但就在他擦拭最后一遍，棉布划过一道木纹的凹陷处时，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目光所及之处，就在那片刚刚吸饱了水、颜色变得深沉许多的木头纹理里，隐约透出几道极细、极淡的暗红色线条！
那线条相互交叉，构成了一个残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图案，嵌在木质深处，若非此刻木板被水浸透，颜色对比变得明显，根本不可能被肉眼察觉。
它不像刻上去的，更像是……渗进木头纤维里的某种颜料，或者别的什么。
苏九的心脏重重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幽冥文？
残符？
还是别的标记？
他强压住立刻抬头仔细看的冲动，手指继续用棉布覆盖住那片区域，缓慢而用力地擦拭，仿佛只是在清理普通水渍。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苏九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几秒钟后，他状似自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文昭望过来的视线。
那位致仕的乡绅，依旧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盘着温润的玉核桃，脸上挂着那副和煦如春风的笑意，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湿布、恰好抬头看他的苏九，微微颔首，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
苏九立刻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心里却翻江倒海。
李文昭……他在看。他一定看到了。或者，这一切本就是他的安排？
小道童泼水，绝不是意外。
苏九手中的棉布，重重按在那片已经吸干、暗红线条也随之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的木头上。
陈老匠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苏九的小臂，那力道让他骨头都在喊冤。
老人盯着那块香樟木板，又仿佛透过木板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某个雷雨夜，浑浊的眼底翻涌着苏九看不懂的惊涛。
“这板子……”陈老匠的声音压得更低，气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铁锈，“是老祠堂主梁改的料。”
苏九心里“咯噔”一下。
主梁？
祠堂的脊梁骨？
他手里的刻刀感觉更烫了。
陈老匠的手指松开，改为指向那块木板，指尖颤抖。
“二十年前，老祠堂遭过一次雷击。不是劈坏了飞檐瓦片那种小打小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什么苦涩的旧事，“是主梁。正殿中央那根最粗、最老、据说从建祠起就有的楠木主梁，被拦腰劈断了一截。”
风穿过高高的院墙，卷起地上的刨花和灰尘，打着旋儿。
远处前院的喧嚣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苏九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还有陈老匠粗重压抑的呼吸。
“当时管事的是苏德昌他爹，”陈老匠继续道，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潮湿的灰尘，“心疼得直跺脚。那么大一根好料子，劈了，断面参差，没法再整根用。可扔了更舍不得。最后是几个老木匠琢磨着，把那截断梁没劈烂的部分刨了、裁了、晒干，改成了几块厚实的板材备用。”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淡黄色的香樟木上，眼神复杂，“这块，就是其中之一。”
苏九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感觉自己喉咙有点紧。
“陈老，您是说……我刚才刻的那一刀，戳到了……”
“我不知道。”陈老匠打断他，摇头的幅度很轻，却透着坚决，“我刨木头、磨木头干了五十年，什么样的木头没摸过？新木、旧木、朽木、雷劈木……手感不一样。你刚才那一刀下去，‘噗’那声轻响，还有你刀尖传回来的那点软韧劲……”老人布满厚茧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食指，仿佛在回忆触感，“不像纯粹的木头。”
苏九手心全是汗，浸得刻刀木柄滑腻腻的。
“那……那梁上，原本刻着什么？”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有些发飘。
陈老匠再次摇头，这次更用力了些。
“我没看见。雷击发生在深夜，大雨滂沱。第二天族里人去看，断梁已经被劈得焦黑，火药……”他猛地刹住，浑浊的眼睛骤然锐利地看向苏九，那目光像两枚生锈的钉子，“外面都传是天雷。但我爹那辈、还有几个早走了的老伙计，私下里嘀咕过，那断口太整齐了些，焦痕也不全像雷击。”
苏九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火药？！”
陈老匠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垂下眼帘，盯着地面某处看不见的裂痕。
“当年参与连夜抢修、清理断梁的一个老伙计，姓刘，嗜酒如命，三年前才走。他喝醉后，至少跟我念叨过三回。”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流的摩擦，“他说，清理断梁碎屑时，他在焦黑的断口附近，看见了一些‘鬼画符’。”
“鬼画符？”
“嗯。他说不是花纹，也不是寻常的字。刻得极深，藏在木纹里面，火烧雷劈都没完全毁掉，还留着点痕迹，看着像蛇，又像扭在一起的笔画，邪性得很。”陈老匠抬起眼皮，再次看向苏九手里的刻刀，“你刚才那一刀，戳到的地方……难保不是当年没刨干净、没彻底烧毁的一点残符。”
一股寒意顺着苏九的尾椎骨爬了上来。
幽冥文？
前朝影卫？
雷击是人为爆破？
为了毁掉梁上刻的东西？
信息量太大，他感觉自己的cpU有点过热，差点冒烟。
“沙沙——”
细微的脚步声从通往后院的角门处传来。
陈老匠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松懈下来，恢复了那副背驼眼浑的木讷模样，仿佛刚才那番低语只是苏九的幻觉。
他重新蹲下，捡起砂石，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磨着木板边缘，不再看苏九。
孙婆婆端着一个粗陶茶壶和两只碗，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把东西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目光扫过沉默的两人，最后落在陈老匠身上。
“老陈，喝茶。刚沏的，败火。”孙婆婆的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情绪。
她提起茶壶，暗红色的茶汤注入碗中，腾起带着微涩草木气的热雾，“又跟小年轻念叨你那些陈年旧话了？雷打火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闲话了，没凭没据，传出去徒惹是非。”
陈老匠哼了一声，没接话，也没去碰茶碗。
孙婆婆转向苏九，将另一只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苏九，喝口茶，定定神。老陈就这脾气，爱说古。”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点正式通知的意味，“族里刚传了话。李文昭李老爷，听说了祠堂要重制牌匾的事，特意托人送了一套上好的黄杨木刻刀过来，说是给匠人用。另外，李老爷也说了，他致仕在家，闲来无事，过两日得空，想亲自来祠堂看看修缮的进度。”
苏九端起茶碗，温热的触感透过陶壁传来，让他指尖的冰凉稍缓。
他小口抿了一下，茶水粗糙涩口，但确实提神。
“李文昭老爷？”他故作思索，心里却已经拉响了警报。
那晚在祠堂偏厅，孙婆婆的记录里就提到过这个名字。
前朝御史，致仕乡绅，在安州城颇有名望。
他这时候插一脚进来，是单纯热心族务，还是……另有图谋？
“是。”孙婆婆点头，“李老爷是读书人，也是官身致仕，面子大。他既然开了口，族老们不好推拒。你到时在场帮手，言语间谨慎些，别失了礼数。”
苏九赶紧放下茶碗，做出受教的模样：“是，孙婆婆，小子省得。”
孙婆婆不再多说，又看了陈老匠一眼，摇摇头，端着茶壶转身走了。
角门处的光影晃动，她身影消失。
空地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陈老匠砂石打磨的“沙沙”声，单调，重复，却莫名让人心慌。
苏九看着手里的刻刀，又看看木板上那道未完成的“孝”字捺画。
刀尖离开的地方，木质纹理似乎比周围稍微暗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残符”？
下午，日头偏西，祠堂后院这片空地被高墙的阴影吞没大半，温度明显降了下来，风也更冷了些。
李文昭来得很准时。
他没有坐轿，也没摆什么排场，只穿着一身寻常的云纹绸衫，料子虽好却不扎眼。
手里慢悠悠盘着两枚油润的玉核桃，碰撞发出温润轻响。
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眉目清秀的小道童，穿着干净的青布道袍，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
李文昭约莫五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眼神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儒雅气度，看着不像个致仕官员，倒像个富家翁。
他先在孙婆婆和一位族老的陪同下，仔细看了那几块香樟木料，用手摸了摸，又俯身闻了闻，称赞了几句“木料扎实，香气内敛，是好料子”。
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正在陈老匠指导下、拿着另一把平口刀练习刻简单回纹的苏九身上。
苏九立刻停下动作，规规矩矩站好，垂首侍立。
“这位就是苏九小兄弟？”李文昭笑呵呵地走近，声音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回李老爷，小的是苏府家丁苏九。”苏九态度恭敬，心里却绷紧了弦，系统光幕在脑海角落隐隐浮动，像是待机状态。
“嗯，看着就是个机灵踏实的。”李文昭点点头，目光扫过苏九手里握着的刻刀，又看了看他脚边木板上的练习痕迹，“家丁之身，能沉下心来学这金石刻镂的手艺，难得。我年轻时也喜好此道，篆刻几方闲章，寄托情志。只是这些年政务繁忙，生疏了。”他语气带着怀念，随即对身后的小道童示意，“云生，把东西给苏小哥看看。”
小道童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步，打开紫檀木匣。
里面衬着绛紫色绒布，整整齐齐插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刻刀，刀身寒光闪闪，木柄色泽深沉，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家里旧物，放着也是蒙尘。送给你，算是我这老头子对咱们苏家祠堂修缮的一点心意，也给小兄弟你练手用。”李文昭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不是一套名贵刻刀，而是几块点心。
苏九连忙推辞：“李老爷厚爱，小的万万不敢当。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李文昭摆摆手，笑意更深，眼神却依旧温和得看不出深浅，“物尽其用才不浪费。我看你与这刀有缘，将来或许能雕出些名堂。改日若得了好石料，也送你两方玩玩。”
族老在一旁赔笑说“李老爷雅量，苏九还不快谢过”，苏九只好再次行礼道谢，心里却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李文昭到底想干什么？
就为了考察苏家一个家丁有没有刻印天赋？
李文昭又和族老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族中子弟当勤勉、手艺当传承之类。
他踱着步，状似随意地走到那块即将作为牌匾主料的香樟木板旁，驻足观看，手指轻轻拂过刨平的板面。
他的小道童云生，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只用来给木板清洁或湿润表面的小木桶，里面是半桶清水。
就在李文昭背对着众人，似乎专注于欣赏木纹时，云生脚下不知怎么一绊，“哎呀”轻呼一声，手里提着的水桶失去平衡，“哐当”一声倾倒，大半桶水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泼在木板靠近苏九刚才练习刻画的角落，顿时湿了一片。
“呀！”族老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毛躁！”李文昭回身，微微蹙眉，对云生呵斥了一句，语气并不严厉，倒像长辈教训顽童。
云生吓得脸一白，连忙跪下认错。
孙婆婆在一旁道：“无妨无妨，孩子手滑，擦干就是。这木头不怕水，及时吸干便好。”她看向苏九，“苏九，快拿布来擦擦。”
苏九心里觉得有异，但没时间多想，连忙跑到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扯了几块吸水性较好的旧棉布回来，蹲下身，仔细地擦拭被水浸湿的木板角落。
木板表面很快被吸干，水渍变淡。
但就在他擦拭最后一遍，棉布划过一道木纹的凹陷处时，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目光所及之处，就在那片刚刚吸饱了水、颜色变得深沉许多的木头纹理里，隐约透出几道极细、极淡的暗红色线条！
那线条相互交叉，构成了一个残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图案，嵌在木质深处，若非此刻木板被水浸透，颜色对比变得明显，根本不可能被肉眼察觉。
它不像刻上去的，更像是……渗进木头纤维里的某种颜料，或者别的什么。
苏九的心脏重重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幽冥文？
残符？
还是别的标记？
他强压住立刻抬头仔细看的冲动，手指继续用棉布覆盖住那片区域，缓慢而用力地擦拭，仿佛只是在清理普通水渍。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苏九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几秒钟后，他状似自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文昭望过来的视线。
那位致仕的乡绅，依旧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盘着温润的玉核桃，脸上挂着那副和煦如春风的笑意，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湿布、恰好抬头看他的苏九，微微颔首，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
苏九立刻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心里却翻江倒海。
李文昭……他在看。他一定看到了。或者，这一切本就是他的安排？
小道童泼水，绝不是意外。
苏九手中的棉布，重重按在那片已经吸干、暗红线条也随之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的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