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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卷着雪沫子,把官道糊成了一片惨白。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吱呀吱呀地响。

    队伍拉得很长,却没人说话。

    沈十六骑在马上,怀里抱着个黑陶罐子。

    那是他在黑云城的废墟里刨出来的,里面装着沈威骨灰。

    他没穿飞鱼服,身上罩着件粗布麻衣,腰间的绣春刀被一块黑布缠得严严实实。

    宇文宁策马跟在他左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这位平日里娇生惯养的长安公主,此刻脸上没了半点娇气。

    她脸上有些冻疮,手也被缰绳勒出了红印子。

    沈十六的身子歪了一下。

    宇文宁立刻伸出手,想要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驱马快走了两步,解下马鞍旁的水囊,递了过去。

    “喝口热的。”

    沈十六没接。

    他盯着怀里的黑陶罐子,眼皮都没眨一下。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珠滚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

    宇文宁也没劝。

    她把水囊挂在沈十六的马鞍桥上,又默默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再往后,雷豹骑着马,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扭来扭去。

    这气氛压抑得让他想撞墙。

    “那个……”

    雷豹清了清嗓子,指着路边一棵被雪压弯的歪脖子树。

    “你们看那树,长得是不是挺像……挺别致的?”

    没人理他。

    风声呼啸,显得这一嗓子格外尴尬。

    柳如是坐在后面的大车辕上,手里把拿着一把柳叶刀。

    她抬起头,冷冷地扫了雷豹一眼。

    “雷大游徼。”

    柳如是把刀尖在指甲盖上轻轻刮了刮。

    “舌头若是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割下来。”

    雷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怕大伙儿憋坏了吗。”

    “有些时候,闭嘴是积德。”

    顾长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车帘子掀开一条缝,顾长清那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即便这样,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雷豹,去前面探探路。”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别在这儿晃悠,眼晕。”

    雷豹如蒙大赦,一夹马腹,逃命似的窜了出去。

    顾长清把视线转向旁边的一辆平板车。

    公输班正趴在那辆车上,对着一堆破铜烂铁发呆。

    那是从黑云城带出来的“鬼兵”残骸。

    一条手臂。

    “这结构……不对劲。”

    公输班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个卡尺,在那条手臂的关节处比划。

    “怎么说?”顾长清问了一句。

    公输班头也没抬,“这关节里用了软金,能导药。”

    “经脉和铜管是连通的,也就是说,驱动这东西的不是发条,是……血。”

    公输班打了个哆嗦,把那条手臂扔回车上。

    “这根本不是机关术,是妖术。”

    顾长清没接话。他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

    妖术也好,机关也罢,都结束了。

    马蹄声笃笃。

    沈十六忽然勒住了缰绳。

    队伍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顾长清的车窗边。

    顾长清推开车窗。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沈十六的胡茬冒出来一截,显得有些落魄。

    “顾长清。”

    沈十六嗓子哑得厉害,“我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没犹豫。”

    顾长清看着他,“我知道。”

    “我是不是个畜生?”

    沈十六低下头,手指在那黑陶罐子上摩挲,指节泛着青白,“那是我爹。”

    “那是怪物。”

    顾长清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冷漠。

    “沈威将军死在十年前。死在那个为了保护边民,敢违抗皇命的夜里。”

    沈十六没说话,胸膛起伏得厉害。

    “黑云城里的那个,不过是被仇恨和毒药喂养出来的躯壳。”

    顾长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出去。

    “你杀了他,是让他解脱。”

    “作为儿子,你送他上路,这是孝。”

    “作为锦衣卫,你斩杀叛逆,这是忠。”

    顾长清顿了顿,“沈十六,这世上没人比你做得更好了。”

    沈十六接过帕子,却没擦脸。

    他死死攥着那块布,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它揉碎。

    良久。

    “谢了。”

    这两个字很轻,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沈十六转身上马,背脊挺得笔直,“出发!回京!”

    ……

    京城,严府。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啪!”

    一方上好的端砚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把那张名贵的波斯地毯染得脏污不堪。

    严嵩站在书桌后,胸口剧烈起伏。

    桌上摊着一封密信。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那是从北疆逃回来的死士拼死送出来的。

    李德海死了。

    长生军没了。

    甚至连沈威那个用来牵制皇帝的杀手锏,也被毁了个干干净净。

    “废物!”

    严嵩一掌拍在桌子上,“都是废物!李德海那个老阉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爹!”

    书房门被推开,严秀宁哭哭啼啼地闯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罗裙,头上珠翠环绕,脸上却挂着泪珠。

    严秀宁扑到严嵩脚边,抱着他的大腿就开始嚎。

    “沈十六那个混蛋,他……他竟然为了那个宇文宁,对您的人动手!”

    “他这是没把咱们严家放在眼里!”

    严嵩低头看着这个被自己宠坏了的女儿,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闭嘴!”

    严嵩一脚踢开严秀宁,“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

    “为了个男人,你看看你还有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严秀宁被踢懵了,坐在地上忘了哭。

    “爹……您打我?”

    严秀宁捂着肩膀,不可置信地看着严嵩,“您以前从来不打我的。”

    “那是以前!”

    严嵩绕过书桌,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现在什么时候了?”

    “沈十六带着沈威的骨灰回京,手里还有那份血书!那是冲着我的脖子来的刀!”

    “他敢!”

    严秀宁尖叫,“咱们严家权倾朝野,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

    “你懂个屁!”

    严嵩猛地停下脚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

    “以前他是皇帝的狗,现在他是皇帝手里的刀。”

    “狗咬人要看主人,刀杀人……只看锋利不锋利。”

    沈威的死,把沈十六彻底从这盘棋里解放出来了。

    没有了软肋的沈十六,才是最可怕的。

    严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

    刘瑾贤那个废物!

    一想到这个名字,严嵩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非但没能除掉顾长清,反而把安远侯府案给翻了出来。

    最后竟在诏狱里玩了一手金蝉脱壳,至今下落不明。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不过,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他严党的人倒了一个,自然有另一个顶上。

    “来人。”

    一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悄无声息。

    “去,传话给王文昭。”

    严嵩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阴沉,“告诉新任的礼部尚书,还有国子监那个老祭酒。”

    严嵩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今年的春闱,提前。”

    他要让这天下的读书人,都变成他严嵩手里的棋子。

    “顾长清不是喜欢查案吗?我就给他一个天大的案子。”

    严嵩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首辅大印,在手中缓缓摩挲。

    “去办吧。告诉下面的人,手脚干净点。这次要是再捅出篓子,就不用回来了。”

    黑衣人躬身一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阴影之中。

    严秀宁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此时的父亲,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她熟悉的、虽然严厉但总会满足她一切要求的父亲,而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从骨子里透着寒气的权臣。

    ……

    回京的路上。

    天色渐晚,风雪越发大了。

    顾长清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他身上的狐裘已经裹得够紧了,可那股寒意还是往骨头缝里钻。

    这是之前在诏狱里落下的病根。

    寒气入体,加上连日奔波,这一路他又耗尽心神去安抚沈十六,此时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顾长清,前面的驿站快到了。”

    车外传来柳如是的声音,“再忍忍,到了就能喝上热汤了。”

    顾长清想回一声“好”,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

    他看见放在小几上的那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他伸手想去拿茶杯,指尖刚碰到杯壁,手就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

    “啪。”

    茶杯翻倒,滚落在厚厚的羊毛毯上。

    顾长清的身子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

    “顾长清?”

    柳如是听见动静,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里,顾长清倒在软垫上,双眼紧闭,面如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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