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那层乳白色的浊光一路蔓延到了尽头。

    船底刮过浅滩的沙石,发出一声闷响。

    韩菱的手从顾长清的腕脉上收回来,用棉帕擦了擦指尖。

    “到了。”

    柳如是掀开船帘。

    薄雾没散尽,灰蒙蒙的光线涌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不是普通柴火的焦。

    是泥土、松木和某种金属混在一起,被高温反复炙烤后释放出来的干涩气息。

    釉料的味道。

    顾长清的鼻翼动了一下。

    他在这股气味里还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极其微弱。

    藏在釉料的刺鼻味底下,几乎要被完全遮盖住。

    铁锈。

    不是兵器上的铁锈。

    也不是船钉生锈后泛出的那种腥。

    更沉,更涩,带着一丝隐约的甜。

    血液中的铁被高温蒸发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

    他前世在法医实验室里闻过无数次。

    焚烧炉处理生物样本时,通风橱里弥漫的就是这股气息。

    顾长清没吭声。

    他把这个判断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柳如是推着轮椅上了栈桥。

    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满了被窑烟熏成焦黄的苔藓。

    她的靴底踩上去,苔藓湿滑得很,嘎吱响了一声。

    远处,数十座烟囱顶着灰白的天,昼夜不停地往外吐烟。

    从码头望过去,高低错落,密密麻麻。

    景德镇不像金陵。

    金陵是绫罗绸缎堆出来的,处处透着钱味儿。

    这座城是用泥和火堆的。

    还有骨头。

    沈十六已经翻身下马,站在栈桥尽头等着。

    飞鱼服上还沾着昨夜伏击战溅上去的暗褐色血点,没来得及换。

    绣春刀斜挂腰间,刀鞘末端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扫了一眼码头四周。

    三个搬瓷坯的苦力蹲在栈桥另一头啃干饼。

    看见这支队伍,眼珠子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继续啃。

    没有好奇。

    没有张望。

    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沈十六的拇指在刀柄上摩了一下。

    不对。

    真正没见过世面的苦力,看到两辆暗藏武备的马车和六匹军中快马。

    第一反应应该是围上来看热闹,或者吓得跑开。

    但这三个人的反应——是回避。

    刻意的、训练过的回避。

    “走。”

    沈十六没回头,扔了一个字。

    队伍进城。

    街道比金陵窄了一半不止。

    两侧全是瓷器作坊和店铺,门板上糊着去年的春联,褪色褪得只剩模糊的红。

    搬运瓷坯的工人佝偻着脊背,在巷子里一趟趟地穿。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目光从这些工人身上缓缓扫过。

    手。

    他看的是手。

    长年揉捏瓷土,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缝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白灰。

    这些都在预料之内。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这些工人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累的。不是麻木。

    是一种被反复警告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不许看,不许说,不许有任何多余的面部肌肉运动。

    囚徒才有的死板面相。

    柳如是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廓。

    “这些窑工的眼睛不对。”

    “他们在看我们。但不是好奇。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是不是那些人等的‘贵客’。”

    柳如是直起身,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极浅,转瞬就收了。

    “整座景德镇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顾长清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慢。

    不意外。

    从金陵出发到现在,一路上遭了伏击,杀手鞋底的松脂和拉坯茧早就说明了一切。

    景德镇有人在盯着他们的每一步。

    但盯归盯。

    盯着不动手,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

    前方传来锣鼓声。

    嘈杂、密集,夹着念经般含混不清的诵唱。

    队伍拐过一条巷口,视野豁然开阔。

    一座窑神庙。

    占了小半条街面。

    庙门大开,香炉里插满了胳膊粗的线香,浓烟滚滚地往外涌。

    呛得路过的行人直拿袖子捂嘴。

    数百名窑工跪在庙前的空地上。

    密密麻麻的,脊背弯成了一个个沉默的弧。

    磕头的节奏整齐划一,额头撞击青石地面的声响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一个穿法袍的道士站在香炉后面,手持桃木剑,对着烟雾挥来挥去。

    “窑神在上——佑我景德——炉火纯青——百窑不废——”

    道士身后站了两排灰色短打的窑厂管事。

    领头的是个胖子,脖子粗得快跟脑袋一个直径了。

    手里攥着把老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油光水滑。

    胖管事一边催工人磕头,一边扯着嗓子喊。

    “窑神保佑!今年再出十窑福寿瓷,赏银翻倍!”

    喊完这句,他的声调猛地往下一沉。

    低了半度。

    阴得发凉。

    “出了废品——打断腿。”

    跪着的窑工里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极轻。一闪即逝。

    但四周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顾长清盯着那个胖管事的嘴。

    福寿瓷。

    三个字。

    就是太后点名要的那批贡瓷。

    宇文宁在京城砸碎的那批——瓷片里烧着人骨。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从扶手边缘收了回来。

    柳如是的步子顿了半拍。

    她没说话,但推轮椅的指节在把手上无声地扣紧了。

    沈十六骑在最前面。

    他没回头,但柳如是注意到他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又张开。

    那是他在强行压制杀意时的动作。

    雷豹骑着枣红马跟在后头,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些人……跟北疆苦力营长得一模一样。”

    没人接他。

    队伍继续往前走。

    从窑神庙门口经过时,一个喝醉了酒的管事从庙里晃了出来。

    满脸通红,官帽歪在脑袋上,手里攥着半壶浊酒,走路打横。

    一看见这支陌生的队伍。

    两辆马车、六匹快马、一群周身带煞的随从。

    酒意只醒了三分,胆气却涨了七分。

    “嘿!”

    他伸手拦住了去路。

    手指点着沈十六,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人?这里窑神祭!外地来的?下马!”

    “磕三个头!拜窑神!”

    雷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分水刺。

    沈十六摆了摆手。

    他翻身下马。

    动作从容到了极点。

    飞鱼服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

    靴底落在青石面上,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醉管事仰起头。

    一百八十八的个头压下来。

    大红飞鱼服和腰间的绣春刀在晨雾里格外扎眼。

    那张脸——冷冽、俊美,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醉管事的酒醒了大半。

    但醉汉有醉汉的倔劲儿。

    他咬着后槽牙,脖子硬挺着,张嘴还要骂——

    沈十六弯下腰。

    右手食指伸出来。

    在醉管事的官帽顶端弹了一下。

    “叮。”

    很轻。很短。

    官帽掉了。

    露出一颗油腻的光头。

    秋风一吹,凉飕飕的。

    “让开。”

    沈十六直起身,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醉管事愣了三息。

    然后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后面那排灰衣管事面面相觑。

    他们不认得这个年轻人。

    但那身大红飞鱼服和腰间的绣春刀,认得。

    锦衣卫。

    齐刷刷让出了路。

    雷豹经过那个跪着的醉管事时,低头看了一眼他那颗亮闪闪的光头。

    忍了两息。

    没忍住。

    “兄弟,下回磕头记得戴帽子。”

    “这日头晒的,反光。”

    醉管事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队伍穿过窑神庙继续往前。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窑烟越压越低,空气里的焦涩味浓得快能用手攥住了。

    顾长清偏过头,声音压得只有柳如是一个人能听见。

    “刚才那群管事的反应有意思。”

    “嗯?”

    “他们认得飞鱼服。”

    “说明景德镇不是第一次来锦衣卫。”

    顾长清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但恐惧程度不够。”

    柳如是的推车动作慢了半拍。

    “偏远窑城的地方管事,见到锦衣卫飞鱼服,正常反应是惊恐失色、跪地磕头。”

    “但你注意到没有?”

    “他们只让路。没跪。没磕头。”

    “甚至没有主动上前问好。”

    他停了一息。

    “而且让路的站位太整齐了。”

    “左右分列,间距均匀——普通窑工受了惊不会站成这种队形。”

    “他们习惯了。”

    “见过不止一次。”

    顾长清看向前方沈十六笔挺的背影。

    “景德镇的锦衣卫——或者说曾经的锦衣卫——和御窑厂的关系,也许比我们想的更深。”

    柳如是没接话。

    她推着轮椅又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你怀疑以前有锦衣卫的人在这里长期驻守过?”

    “不是驻守。”

    顾长清微微偏头。

    “是当差。”

    “替人办事的那种。”

    客栈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

    两层砖木结构,院子里一棵歪脖枣树,树叶被窑烟熏得半黄不绿。

    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老太婆。

    话不多。

    收了银子,佝偻着腰带他们上楼,全程没抬过一次头。

    柳如是推着顾长清进了正房。

    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桌上摆着凉茶和几碟点心。

    顾长清还没伸手碰茶壶,公输班就从后院匆匆走了进来。

    靴底带着泥。

    “查过了。”

    公输班拍掉手上的灰,脸色不好看。

    “后院水井壁上有一根传音管道。”

    “铜制。极其隐蔽。”

    “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排水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铜管,递给顾长清。

    “空心的。”

    “直通对面茶楼二楼包厢。”

    顾长清接过来。

    手指在铜壁内侧的焊痕上摸了一遍。

    “焊痕还没生出铜绿。”

    “最多三天前装的。”公输班说。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冷笑了一声。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连住处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给我们住,然后在隔壁听我们说话。”

    他顿了一拍。

    “好一个景德镇。”

    顾长清没生气。

    他接过柳如是递来的药茶,喝了一口。

    苦得嘴角抽了一下。

    韩菱煎的药,永远是这个味儿。

    然后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停了。

    “好。”

    他的声音极平。

    “既然这么好客,我们就大大方方住下来。”

    “住在这里。吃在这里。说话在这里——”

    他偏头看了柳如是一眼。

    “但说的全是假话。”

    柳如是的嘴角弯了一下。

    极浅。

    只有从她这个角度才看得见。

    “真正要做的事情,换个地方做。”

    顾长清看向雷豹。

    “今天白天,你带两个弟兄,用买粮食和日用品的名义,把城内主要街道走一遍。”

    “每一个岔路口,每一条巷子的走向,全记住。”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尤其是城南。”

    “那个窑工‘失足’烧死的消息,就是从城南传出来的。”

    雷豹抱拳。

    “明白。”

    “公输。”

    公输班抬头。

    “对面茶楼的传音管不要拆。”

    公输班愣了一瞬。

    “留着它。”

    顾长清嘴角动了动。

    算不上笑,但眼底多了一点东西。

    “以后有些话,专门要对面的人听见。”

    公输班也动了一下嘴角。

    极轻。

    “韩菱,你跟我。”

    顾长清最后看向她。

    “以采买药材为名,出门一趟。”

    韩菱点头,手里已经在收拾药箱了。

    周明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大人,我们去哪?”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

    将药茶一饮而尽。

    碗底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去看看那具被烧成灰的尸体。”

    他将空碗递给柳如是,抬起头。

    “一个人都烧没了——总不至于连骨头渣子都不肯跟我说句实话吧。”

    门外,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

    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那双眼睛的主人端着一把紫砂壶,茶水已经凉透了。

    但他没喝。

    他在数。

    数这支队伍里,一共有多少个人。

    数完之后,他放下紫砂壶,站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经过一面铜镜时,镜中映出一张面容清秀、略显苍白的脸。

    衣袖上沾着新鲜的瓷土。

    灰白色的高岭土粉末,从前臂一直蔓延到指尖。

    而他的指甲缝里——

    嵌着的那些暗红色碎屑,在晨光中泛了一下。

    陈墨推开茶楼后门,朝御窑厂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三步,停住。

    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条,在火折子上点燃。

    纸条烧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才松手。

    灰烬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散了。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七个人。其中一个坐轮椅。”

章节目录

免费其他小说推荐: 洪荒第3001位魔神 挖灵根夺血脉?渣渣们等着颤抖吧 寡人有冤 七零娇妻一撩,禁欲大叔他失控了 法宝在手,世界我有 入职749,我的工作是摸尸 盗墓:从征服丰满精绝女王开始 东莞岁月 飞跃悬崖 修仙从做杂役开始